《却愁茶馆诸事录》述而客

46、这般父女

　　姬明远与邓和心惊胆战地互相搀扶着下了车，齐齐地回头，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扶枝。

　　扶枝关上车门，便看见两人呆滞在原地，似乎肉身到了魂魄还没到，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姬明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邓和语气古怪地试探发问：“你...之前就是这么开车的？”

　　“我之前没开过车，不过操纵这个大铁盒子有什么难的吗，我这不是上手就会吗？”扶枝似乎完全不知道邓和为什么有此一问，深感莫名其妙，回头觑了眼略沾灰尘的“大铁盒子”，瞥见仍歪在后座昏迷着的庄凌云，眸色一暗，快速地结束了话题，“好了，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

　　闻言，两人表情俱是一肃。

　　“阿枝，注意安全。”姬明远并不知道她为何要急着赶去伯特庄园，也并不知道那里是否有危险，却还是想要嘱咐这样一句，像是说了就可以给扶枝加上一道护身符一样。

　　扶枝颔首应下，随即便错愕地看向手心间蓦然塞进来的纸条。

　　“到庄园后，若感觉文不通、武无用，便打开看看吧。”接收到扶枝询问眼神的邓和解释道，“不过还是希望你用不上。”

　　扶枝心神一动，面色却丝毫未变，只是寒霜似乎融下去了些许，迟疑片刻后，默然地将纸条塞进口袋里，随后驾车离去。

　　车轮扬起的尘土里，还能听见转身走进医院的两人在窃窃私语。

　　“你小子，背着我搞劳什子‘锦囊妙计’是不是，显着你了！”

　　“顺手摸到袖子里的纸笔了，职业病犯了。诶诶，姬兄你别晃我了，一会儿真晕了吐你一身了哦！”

　　“我看就算你吐了也不是我的罪过。说真的，阿枝这技术，真是——诶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惊天地泣鬼神。”

　　“你也就敢在背后说说了......”

　　“小记者你嘟囔什么呢，感觉不是好话。”

　　“没......”

　　后面的话尽数被医院大门吞噬了，不过就算扶枝能听到，也没心思去仔细听了——幻狐消逝、幻境之力移交后，庄凌云却仍然未醒，这代表了太多。伯特与庄瑾瑜是否还藏了什么没说，庄凌云体内为什么可以凝结出永寐，她昏迷究竟是为了永寐还是因为永寐，都急需一个答案。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断缩紧，车速一提再提，直到急停在伯特庄园的门前。

　　“扶小姐？”端着考究茶杯正在品尝下午茶的庄瑾瑜听到下人的禀报一怔，随即与同坐客厅的伯特对了个眼神，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骤然欣喜起来，“快，快开门，应该是凌云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一众下人就面色慌张地簇拥着一个人影推门而入，沙发上的两位庄园主人顺着嘈杂声回望，在逆光中看着那托着膝弯横抱庄凌云而入的扶枝。庄瑾瑜有些慌乱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迎向扶枝，想要接过那似乎毫无生气的女儿，却被小沙发一绊，狼狈地扑倚在沙发上，再抬头，就看到伯特越过她，上前想要接过庄凌云。

　　扶枝却是神情冷漠地避开了伯特张开的双手，绕过愣住的两人，将仍没有意识的庄凌云轻柔地放在长沙发上，暗含凛光的眼神在周围所有下人身上扫了一圈后，众人皆是脊背发凉，被心中骤然升起的声音驱策着离开了客厅——“快走，快走！”

　　“扶小姐，凌云这是怎么了？”

　　伯特尚停在原地蹙眉时，庄瑾瑜已经从沙发上起身，快步地靠近两人，蹲身在庄凌云偏斜向外侧的小脸前，焦急却轻柔地抚摸着她略带冰凉的面庞，向扶枝发问时目光也不曾离开庄凌云。

　　“背后黑手已然不能再作祟，但庄凌云仍在昏迷当中，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为了逃避现实中的某些事情，而宁愿沉睡在虚假的美梦中的——庄夫人，伯特先生，你们知道庄凌云不愿意醒来的原因吗？”

　　扶枝的眼神一向是犀利的，此刻被这般目光扫过的庄瑾瑜与海曼两人心底都升起一股子说不清楚的心虚，庄瑾瑜的心虚在后一刻化作可怕的猜测，而海曼的心虚则化作了若无其事的平淡。

　　扶枝故作此问，将两人的情绪都看在眼中，脑中不禁响起幻狐那道含着深深愤恨的话语——“人类，搬弄是非、残害生命、肆意妄为，你们总说兽类凶残，可你们做事何曾留情呢！”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庄凌云迟迟不愿意苏醒的原因。

　　庄凌云，野心勃勃的年轻教授的得意弟子，对医学天赋卓绝，且家底殷实、父母恩爱，不曾耽于情爱，妥妥的华国新星，完美的人生。

　　可就是这样的“完美”之下，藏着数不清的腌臜。

　　导师是披着羊皮的狼，被“主家”操纵，将她视为某种容器，跟随他学习究竟是因为自己学术上的天分，还是容器的身份？

　　父亲要将自己当做货物，轻易送人，只为了一句虚无的肯定。母亲身负诸多秘密，“容器”的枷锁似乎也是因她而来。

　　所有人都在瞒着庄凌云，所有人都在利用庄凌云。

　　扶枝微微低头，圆又亮的黑眸定在急切查看庄凌云情况的庄瑾瑜身上。或许她还算是有几分真心，只是这些真心全穿着“为凌云好”的外衣，化作谎言，化作钢钉，全数打进了庄凌云的心里，全数变作虚假美梦的铆钉。

　　“庄夫人，你的爱女沉睡的原因，你应当知道的吧。”

　　扶枝再添了一把柴，因为她明明白白地瞧见了庄瑾瑜眉间的犹豫。

　　可她着实想不透这种犹豫的来处。

　　她是不舍美满的生活吗？明明完美的丈夫是假的，养育的新星也在坠落，有什么好不舍的呢？

　　“她知道了她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对于现实世界的认知逐渐崩塌了——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她正在经历的梦境有一个化身物，名叫永寐，它长于堕落之梦，是毁灭自身也要长大的灵丹妙药——庄凌云，或许从来都是一味药，一味茁壮成长只为了被贩卖的药。”

　　夫妻二人听完这番话，神色俱有震动。庄瑾瑜闻言，更是猛地抬头望向扶枝。扶枝本以为她是被庄凌云的内心感受触动，却敏锐地发现她是在听到“永寐”二字后抬头的。

　　还没等扶枝就此追问下去，就见庄瑾瑜面色一变，双眼淬满怒火，直射向满脸阴沉的海曼，要将他焚烧殆尽。

　　“海曼·伯特！”她怒呵出声，却只唤了海曼的全名，颤抖的指尖悬停在海曼眉心前。

　　海曼似乎知道庄瑾瑜要说些什么，蓝色眼眸里也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正要摆开反驳的架势，却是被考究而体面的西装箍住，过分外放的怒意顿时收回，预备将那只质问的手指掰下去的手也在半空中划了个圆，最终落在了领带上，焦躁地将紧扣拉松。

　　“瑾瑜，你失态了，扶小姐还在呢。”

　　言下之意太过震耳欲聋，扶枝作为知晓大半内幕的“外人”，不由得轻笑出声。

　　“无妨，伯特先生，你想藏起来的‘家丑’，或许我比你还更清楚几分呢——说起来，伯特先生当真是在华国待得久了，连华国人的这些小规矩都学到心里了。”

　　淡淡的讽刺，却惹来了海曼极尽厌恶的一眼。

　　“扶小姐管得有些宽了吧，你不过就是……”

　　“够了！”庄瑾瑜眼见着海曼的态度，那些临出口又被收回去的指责再也憋不住了，也顾不得家丑不家丑的了，为了救女儿，全数直冲出口，“你也说过凌云是伯特庄园的珍宝，你怎么就这么狠人，忍心将你的珍宝送给那个纨绔？就为了一句家族的赞赏，就要把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送人？她是人，是我们如珠如宝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不是货物！”

　　海曼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痛，手上的动作却还是要阻拦庄瑾瑜继续说下去，可身体渐渐虚弱的庄瑾瑜却爆发出一股子力量，猛地将海曼伸过来的手推掉。

　　“我…我也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明明知道你的计划，却还是想要给你一个思考、反悔的机会，想等到你真将凌云送上去往雾都的船之前阻止你。可是我没想到，凌云，凌云居然知道了这件事。”

　　庄瑾瑜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成串落下：“她，她一定是对所有人失望了，才会选择一直睡在梦里…一定是这样的……”

　　在庄瑾瑜声如泣血的指责中，海曼的神情几度变幻，最后定格在深深望向沙发上“安睡”的庄瑾瑜的复杂神情上。

　　“去伯特家做家主夫人，有什么不好的。”海曼的神情复杂，但话语仍然是令人发笑的，“我承认，我是为了让家主肯定我海曼·伯特在华国的一切，但我并非没有考虑凌云的。她在医学上有天赋，雾都的医学发展比华国不知道快了多少，做了伯特家的家主夫人，大把大把的学界泰斗任由她拜访。明明这是个很好的出路啊！”

　　海曼越说越坚定，最后彻底将自己说服，凌厉的眼神射向扶枝：“扶小姐，既然你想要掺和这件事，那就麻烦你告诉凌云——这是一个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早点从沉睡中醒来吧。”

　　“选择？”扶枝嗤笑道，“伯特先生，认为方才说的一切是庄凌云的一个‘选择’吗？你可曾真的把她看做一个独立的人，而非你的‘珠宝’？”

　　“我——”海曼想要反驳，可张了半天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明明为凌云定下的，是最好的路，她们为什么都要指责我？

　　海曼的目光从扶枝带着讽刺笑意的脸上划走，落到庄瑾瑜失望的眼眸里，最后躲到庄凌云安睡的年轻面庞上，突然变得沉默。

　　扶枝瞧不出他内心的想法，左右不过是立足于自己的利益，执拗地认为自己没错吧。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女儿，是既定的不幸，还是未曾现身的幸运的呢？

　　乌黑的眼眸转了半寰，落在了有些失神的庄瑾瑜身上。

　　有这样的母亲，又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为庄凌云招致厄运的可疑灵气，似乎因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