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最后的神女 ...

  •   残雪未消,碧海晴空,阿克苏山谷的新年到来。
      群山像被阳光沐浴,微风轻拂,天空清澈得几乎可以听见星辰运转的声音。谷中的人不约而同地走出帐篷和屋子,百姓穿上五颜六色的新衣,没有喧哗,也没有号令,只沿着上神祠的路,缓慢地聚向神祠崖下的空地。
      神祠门口的火坛早已点燃,却不高。
      火焰低伏,像在等候与天同庆的时刻。
      大巫带领王族一众,以身穿祭祀华服的尧乎尔王为首,阏氏、安迦公主盛装出现,随后是新婚的喀龙王和他新娶的王妃拉姆草,在低沉的鼓声中接受族人的跪拜。
      王族踏着鼓点,缓缓走上神祠。
      当最后一声鼓停下,走到了祭坛之处,神女正站在中央,朝他们行礼。
      星夜望着她,伸手示意免礼。
      铃月神女起身看向星夜,每年的祭礼,她都要婉拒一次星夜的求婚,然而这一年星夜只是目光灼灼,却能看出他的隐忍,铃月目光清澈地对他微微点头。他知,她懂他的心意。
      在星夜的注视之中,神女从火焰的暗影中朝他走近。
      星夜神情肃穆,一旁的安迦公主小手拉拉父王,小声说:“怎么不见菩提?”
      阏氏在安迦身旁抱起她,低声安慰:“祖母的心肝,听话,别吵。”
      安迦憋着小嘴,她很想让父王抱,可是父王说今日是族中的大事,所有人得守规矩,安迦曾问:“父王也要守规矩吗?”
      她的父王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他也要守规矩。
      神女身着素白为底的长袍,没有任何华丽装饰,也没有王族的纹样,只在衣襟与袖口处,以极浅的赭色勾勒出古老的几何线条,像束缚穿戴者守序而行。
      她的头发未作繁复盘束,仅以一枚旧银簪固定。银色不亮,却温润,簪尾刻着早已被岁月磨平的纹路。
      她低声诵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天道永昌,源远流长,造福子民,恩德无疆。
      吾等正言、正行、正果,以孚众望。
      心地昭昭,统御万邦。
      神灵在上,法身消漾。
      愿饥者得食,
      愿病者得愈,
      愿行路之人,得以无名。
      …………
      每一句落下,火焰便微微一颤,却始终不曾高涨。那不是神迹,而是一种被允许的平衡。
      念完整个祈祷文,她将泛着血迹的纸页缓缓放入火中。纸张没有立刻燃尽,血色先暗下去,随后才化作灰白的边缘,被夜风轻轻托起,散向山谷各处——像把愿望交还给每一个人,而不是交给神。
      阿祇的脸色,显得苍白透明。
      星夜望着她,额间朱砂越发诱惑,就像优昙婆罗花蕊完全绽放,更显清丽无双。当她低头诵读祈祷文,唇线微收,声音低而稳。有那么一瞬,晨间的光线映在她的侧脸上,神性的光影一闪而过,当她抬眼时,又完全不像被供奉的神。因阿祇的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悲悯,掺杂着一丝沉重。
      火焰低伏,祈祷文读完之后,祭台安静下来。
      大巫站在火前,抬高声音,道:“旧年已过,天神保佑,今年我族人康泰,五谷丰登,六时吉祥,照彻法界。”
      话毕,长长的一声“跪拜……”
      尧乎尔王与王族一众,纷纷跪倒,朝大殿供奉的天神像叩拜。接下来,便是大巫的祈祷时间。
      大巫用古老的语言唱诵神曲,又绵长又大声。
      火坛低燃,鼓声缓慢。
      众人屏息而立,安迦公主干脆在蒲团上打起了瞌睡。
      喀龙刚被封为左贤王,他跪在后排,神情肃穆,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靠谱的王。偏在这时,刚当上左贤王妃的拉姆草,跪在喀龙右手后方,她大场面也算经历过,但心性依旧像个爱热闹的少女,面上假装端庄,嘴却一刻也没闲着。
      她用只有她和喀龙才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站直点。”
      喀龙下意识又挺了挺。
      “我已经很直了。”他小声辩解。
      拉姆草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我是说,让你挡住我的身子,我好溜走。”
      她说得理直气壮,喀龙气急,他哪敢让自己的婆娘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开小差跑路,忙压低声音,悄悄回头:“你要去哪?”
      “当然是找我阿姐。”拉姆草道。
      喀龙庞大的身躯小动作一多,就很容易暴露。星夜回头斜他了一眼,喀龙左贤王尚未立威,总不能有惧内的传言,就稀里糊涂地被撤了官吧?
      他赶忙稳坐如钟,低声道:“那你快点!”
      拉姆草心中一喜,趁机在他的身后悄悄溜走。
      走的时候,还不忘往喀龙身上某个位置掐上一把,喀龙险些叫出声来,拉姆草这个妖精,新婚不久嫌他粗鲁,终于也让她发现了喀龙身上的弱点——他怕痒,尤其是肋下的两侧腰眼处。
      鼓声咚——
      他鼻子里的笑声,硬生生憋住。
      拉姆草好久没见阿姐了,好不容易来了神祠,一早就朝她挤眉弄眼。可是阿姐一直没理会她,终于等到神女焚祭祈祷文,告一段落。
      祭祀天地,告慰上苍。
      大巫朝神女微点了一下头,神女会意退下。
      拉姆草见到阿姐托着木匣缓缓退下,赶紧抓紧机会开溜。她沿着小路,追到神祠后面的屋舍。
      这里正是阿祇居住的地方。
      刚到院子就看到阿祇的身影,她轻声喊:“阿姐!”
      阿祇转身回头,眼睛一亮。
      拉姆草长成了大人模样,笑容灿烂地露出小虎牙,圆脸上的小雀斑都洋溢着天真烂漫,这时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屋内又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拉姆草起初以为是菩提,一看竟是个很自己差不多高的女人。忙上前拉着阿祇问:“阿姐,她是谁?”
      米耶抬头,露出一张被风沙磨过、却仍秀气的脸。
      “米耶。”她自己回答,离阿祇身边又挪近一步。
      这个名字,让拉姆草微微挑眉。
      拉姆草虽然已经是尧乎尔的左贤王妃,却仍改不了草原上的习气,她天生护短,又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米耶的安静,让她一时找不到可以开骂的地方。
      拉姆草故意无视米耶,笑呵呵地对阿姐撒娇:“阿姐,成亲一点都不好玩,你不让我来找你,那菩提呢?怎么没见他?”
      阿祇避重就轻,安抚道:“拉姆草有喜,我亦欢喜。”
      一句话,让拉姆草整个人都像被祝福过,连对陌生女人的出现也没那么有敌意了。
      阿祇又说:“菩提自己去玩了,正巧我有东西送你。”
      阿祇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拉姆草手里。
      那里躺着一枚同心结,以朱红与月白两色细线绞成,结法古拙,却线线分明。拉姆草一眼就认出,这是大巫最讲究的手艺,专为祈福之用。
      她却没想到,阿姐亲手编了这么好看的东西。
      “给我的?”拉姆草开心问。
      阿祇点头,把结取出来,轻轻放在拉姆草掌中:“神祠没什么贵重华丽的物品,这绳是你小时候我曾教过你的。”
      阿祇一边为她戴在胸口,一边感慨拉姆草从刚到她胸口的孩童,长成了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女,“这两条线找到彼此,祝你们同心为善,夫妻永为伴。”
      拉姆草有些炫耀似的,瞟了眼米耶,可惜米耶没有与她对视的意思,站在角落,仿佛不存在。
      今日,拉姆草总觉得阿姐哪里怪怪的,大概是在神祠待久了,太寂寞吧。尧乎尔王才给阿姐找了个侍女,照顾她们母子,也在情理之中。
      拉姆草不再纠结,忍不住翻看胸前的同心结,“阿姐对我真好!这神祠清苦,阿姐可有什么需要的?”
      阿祇反问:“我教你医术方子,织布技艺,筑渠种粮的那些册子,你都学会了吗?”
      拉姆草小脸一跨,“阿姐隔三差五就送来许多,那么多的字,我哪里学得过来?”
      阿祇无奈摇头,叹气道:“有件事,我确实需要你帮忙。”
      拉姆草眼睛一亮,“什么事?”
      “我缺一个能装东西的箱子。”
      拉姆草一愣:“那还不好说,不过神祠不是最不缺箱子吗?大大小小像一窝蘑菇。”
      阿祇摇头:“我要的是干净的大箱子。”
      “多干净?”
      “干净到——可以让旧事不再沾灰。”
      灯火将起未起。
      箱子终于出现在帐中,安静地等待被装满。它还不知道自己会承载什么,正如拉姆草也不知道,箱子不新,却结实,木纹平直,没有题名,也没有族属印记。
      这是拉姆草的阿爹的手艺。
      阿祇一个人独坐在屋檐下,她的手停在箱沿,却没合上,目光落在虚空里。
      片刻后,米耶走了过来,掌着灯,对阿祇回话:“尧乎尔王亲自送来的,阿姊要不要……”
      既然决定了,还是得告别的吧。
      夕阳余晖,把人映照得带着暖色。石阶被融化的雪水打湿,铜铃在檐下轻轻作响,声音很低,像替人把话压住,阿祇走出门,就看到星夜高大的背影,现在门口的树下。这让她想起,当年在蓝毗尼宫外相遇的一幕。
      他站在门外,看了她很久。
      阿祇一笑,开口道:“星夜壮士!”
      星夜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朝她缓缓走来。
      “这箱子好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了上来,你最好有大用处,不然你得赔我。”星夜凝视着她,做出些许轻松姿态,而阿祇却只说了一句:“好。”
      星夜现在她面前,双手忽地压在她的肩膀,盯着祖慕祇看,眼中跳动起两串火焰,若烟花般璀璨异常,“我已经和大巫说过了,我要娶你。”
      阿祇含笑静静地听他讲,像是猜到了结果。
      星夜苦笑,“好像全天下都不想让你嫁给我……阿祇,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手温暖有力,阿祇看他的神伤,心中也有一丝苦涩,星夜是个豪爽兼爱的王者,南征北战半生,只为子民能有安身之所。
      他的理念与李暠投契,都将子民放在了肩上。
      “这个世间,相助相惜,又不是只有一种关系。”
      星夜深深凝视着阿祇的眼睛,放声一笑。
      “果然是我心悦之人!”
      他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阿祇脖子的动脉,突然低下头,吻上了那朵绝美额间朱砂。
      额头吻落下时,极轻,像一枚星子从天上掉进人间,不烫,也不冷,只是稳稳地贴在眉心之上。他没有拥抱她的肩背,只让唇停在她额头前一息,然后离开。
      那一息里,藏着星夜四年未说出口的话。
      也许后会无期,阿祇终是没有躲。
      星夜,多谢你一路陪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