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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墨与佛 ...
远处的山丘无声。
数百洞穴此刻是空的,却并不荒。夜里的莫高窟更像一处被遗忘的地方,白天的风沙在夜里被按住,沙丘像伏下来的兽,呼吸极轻。
窟前的台地剩下稀疏的脚印,天低得很,星子近在额前,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冷光。
洞窟里只留几盏烛火,灯焰不高却稳,光沿着岩壁缓缓爬行,把佛像的眉目照得柔和,也把未干的壁画边缘照出细小的起伏。颜料在夜色里沉静下来,红不再烈,青不再冷,像被时间重新调和过。灰白的岩壁尚未完全干透,颜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偶尔有风,从洞口掠过,轻轻一声把灯焰拂低,又让它回到原处。岩壁上的影子因此微微移动,佛像像是在慢慢呼吸,壁画里的行路人仿佛又向前挪了一步。
在昏暗幻影之间,有个高大的人影在抬手勾画。
他的身影被灯火拉长,映在岩壁上,与未完成的壁画重叠在一起。墨发束起,鼻梁挺直而长,线条干净,像被风沙反复雕琢过。
他侧身蘸墨,深刻的容颜正是敦煌之主——李暠。
李暠站在木架之上,衣袖束起,手执细笔,正在为一尊未成的壁画补最后一层线条。画中不是佛陀正像,而是普通的世间百态:行路之人、荒原、驼队、低垂的星。
执笔之人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不急,仿佛不是在描绘什么神圣的事物,而是在确认每一笔都值得被记录。
这时,脚步声从窟外传来。
天魁在洞口止步,没有立刻出声,像是不敢惊扰。
直到李暠放下笔,转身,他才低声禀道:“主公。”
李暠点了点头,从木架上下来,“说。”
天魁的声音压得很稳,却仍带着一点迟疑:“中原来报,秦主姚苌已攻下洛阳。”
话音落下,石窟内一瞬更静。
李暠没有立刻回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还沾着未干的颜料,赭色与灰白混在一起,像沙与血被时间磨平后的颜色,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天魁迅速回答:“城破得很快。”
李暠点头,像是早已预料。他再抬眼,看向洞窟深处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画里的行路之人仍在荒原上,没有回头,也没有终点。
天魁迟疑了一下,又道:“主公,还有一件事……”
李暠抬眼,天魁忙如实禀告道:“西燕夺下长安后,城内混乱,紫宫却无动静,那边的探子怀疑……慕容冲已暗中离城。”
李暠没有回应,石窟内昏黄的光线,掩盖了他的神情。
烛火有一丝跳动,他伸手覆盖住那盏灯,光被压低,洞窟更静。
沉默片刻后,李暠发话:“宋繇可有消息?”
天魁立刻回道:“尚无。”
不知为何,天魁心中有些隐隐担忧,头垂得更低,不再言语。李暠已重新走回木架前,揭开布帘,审视那幅壁画。他提起笔,又在画中那片星空下,添了一道极细的线,像是在为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加固时间。
片刻后,他才开口:“一切照旧。”
天魁得令,拱手后安静退下。
洞外夜风掠过笼着残雪的戈壁荒山,星辰在西方的天空低垂。传说三十年前,沙门乐僔行至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于是架空凿岩,造窟一龛。星空在外继续运转,而洞窟之内,所有不必署名的东西——慈悲、忍耐、与对明天的克制希望,都被安静地留住。高大的身影默默行笔,完全不像一个身居高位之人。
窟洞之外,须眉皆白的乐僔和尚,手持念珠,不知何时安坐石台,彷佛石化的老和尚,沙哑的声音传来,“大人修窟、画佛,却常言不信来世。此中是否自相矛盾?”
李暠的眉目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深刻沉静。他终于放下笔,袖口和指节沾着石粉与颜料,浅浅一层,肩背挺直地缓缓离开木架,边走边放下衣袖,动作稳而慢,穿着素色窄袖袍的身影,衣襟收得很紧,行动时没有多余的摆动,像从岩壁里走出的人。
石窟口坐着的老和尚,宛如石雕。
李暠走到乐僔面前,微微行礼,看向隐在灯光中的佛像,若隐若现。
“我不信来世。”他说,“只希望她此生安稳。”
乐僔一笑,语气温缓:“佛法所言,正是稳心。众生心稳,世道自安。”
“心稳之前,人要活。若饥寒未解、路断水枯,只谈觉悟,便是把责任推给众生。”李暠的话有些沉重,老和尚轻抚念珠,道:“佛家言苦,正因世间本苦。觉苦,方能离苦。”
眺望远方,寒风拂面。
李暠的目光深远,“若苦可被减,何有乱世?”
“若无乱世,则无练心,无心之人,则无来世。”
乐僔抬眼,灯光映在他苍老的瞳孔里,“大人每逢月圆之夜,必来佛窟绘壁,若你不信来世,却修不朽,又是为何?”
李暠沉默不言。
乐僔又道:“少一分苦,便是功德。功德多了,便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真能如此吗?
李暠回头看向岩壁上未题款的画……时光荏苒,乐僔和尚戒行清虚,执心恬静,日复一日,凿龛抄经,又所求为何?老和尚起身,合掌行了一礼,“大人之墨法,在‘用’;佛之法,在‘化’。用而不化,易枯;化而不用,易虚。”
他的话虚幻高深,李暠似有所悟。
三年来,李暠守在敦煌边陲,每与之相谈,心境有困惑,也有开明。所谓功德,总归众生,或许有一日,他有幸得偿所愿。
洞窟外,风沙再起;洞窟内,灯火安然。
佛像无言,却像点了点头。
…………………………………………
清晨的阿克苏,雾气贴着地面游走。
山谷的出口远在阴影里,露水把石道打湿,脚步声被吞得很轻。从神祠的方向,阿祇带着一队车马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地向谷口进发。
米耶在后,看着马车上的那口大箱子,箱身上有王族封条。
在阿祇的怀中,揣着一封去南凉的路引。外面刚传来消息,过年前夜,秃发乌孤因酒醉坠马受伤致死,秃发乌孤没有继承人,南凉朝野乱作一团,尧乎尔王与秃发乌孤名义上乃翁婿,治丧之礼难免,又怕被人猜测狼子野心,不宜大张旗鼓。
阿祇便应承下了此事。
“阿姊,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米耶问。
阿祇目不斜视,看着谷口的方向,轻应了一声:“嗯。”
她们的出发,没有惊动任何人。
神祠的铜铃没有响,营帐的火也未点起,谷中尚未苏醒,像被人温柔地按住了呼吸。昨夜,星夜暗中塞给她出谷通行函,他还是几年前初遇的样子,真挚的笑容。
今日的阿祇,不是神女装扮,头发不再盘起,也不插簪。
她用一块素色头巾随意拢住发辫,露出额头与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显得很素净真实。那样的发式,不属于神祠,只属于商道与行旅。脚下是软底靴,鞋面旧却干净,她坐在马车前赶车,几乎没有声响。
米耶自己骑马而行,低声问:“那潭郎君怎么办?不,我是说那人……”
阿祇抓紧缰绳,淡淡地说:“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给米耶明确的回答,米耶回头看了眼那个箱子,便不再追问。
她们经过一片山丘,在一株娑罗树旁停下。树干粗壮,枝叶稀疏,在荒丘上生得孤独。暮霭笼罩一座孤坟,土色旧而平整,不久前被重新整理过。
阿祇下车,让米耶等候她片刻。
米耶不敢靠近,她不知道那里葬着什么人,但肯定是对阿姊十分重要的人。
微光中,阿姊从怀中取出一截旧线,线色已褪,隐有暗色痕迹,这是从李瑾的铠甲上拆下来的边线,浸着他的血,陪伴她数年。离别之际,她把线系在头顶娑罗树的枝桠上,绕得很紧,有她的气息,永远留在这棵娑罗树上。
“你该猜到的。”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风声诉说:“我始终得离开。”
无声风过,拂过她的面颊,有些寒冷。
“菩提不能来亲自和你告别,不是他的错。”
她走上土丘,捡起一枚不起眼的石块放在坟前,不是标记,只是习惯。她的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瞬,石面微凉,雾气缭绕,阿祇望着坟头发呆,想起李瑾赤诚的笑容,想起他故作狼狈的撒娇,想起他病中隐忍的样子,把痛楚藏进背影的那一天。
“这里很好。”
她抬头看了看娑罗树,“有风,有星,也不吵。”
阿祇没有哭,低头又放下一块石头,稳稳放在方才的那块石头上,“菩提以你为父,他说要把玛尼堆搭在你面前,许了的愿你就能听见。”阿祇神色伤感,苦笑了一下,“他的愿,你听见了吗?”
不远处的马车,大箱子寂静地躺在车后。
通过透气的缝隙,有一双眼睛凝视着她的背影。虽然听不见她说的话,但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映入眼底。他忽然满眼嫉妒,这是她一个人的祭,对一个死人。箱中之人只觉胸口发紧,不是空气不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心肺。
原来祖慕祇不是冷情,她能把全部情绪交付给一座坟冢。
死亡,如果能被她记住,也是值得的吧。
米耶站在不远处,识趣地没有靠近。箱子里的沉默,只有娑罗树随风轻轻摇动,枝影合拢,孤坟重新回到暮色的怀里,阿祇这才起身,与他告别。
“元正,我走了。”
清风掠过山丘,娑罗树轻响。
她以尹氏班昭的身份,低声说:“你不必记得我。”
这句话很轻,却不是无情。有些羁绊总得放下,灵魂才能安息。
当一行车马再次踏上旅途,不远处的身影这才现身。
谷口的路在晨光中铺成一条细线,阿祇沿着那条线离他越来越远,步伐不快,却从不回头。尧乎尔王站在暗处,身边只有喀龙相伴,新婚不久的男人,似乎了解了王兄的心情,可仍然忍不住问道:“舍不得,为什么不抢回来?!”
星夜回头看他,“让你跟着,就是怕有人拦她。”
喀龙哽住,嘟囔着:“要是拉姆草来拦,十个我也顶不住。”
星夜心情正抑郁,听喀龙这样一说,那点伤感被愤怒代替,重重踢了兄弟一脚,“给我追上去,守谷的人若敢难为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喀龙捂着后臀,撇了撇嘴,王兄只会欺负他。
他别扭地提了提腰刀,这才从暗处走出来,不情不愿地跟着马车的踪迹追去。在他身后,星夜往前走了几步,终停住脚步。他心中怅然,风走人散。
祖慕祇,我不会不记得你,请你也不要忘记我。
注:此“墨”非彼墨!(男主墨家学说派的设定)
飞日常加班多,晚上码字,黑眼圈有点撑不住了。
请姐妹们多多撒花,留言支持……
[让我康康]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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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墨与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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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