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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公元399 ...
这日是腊月的最后一天,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大巫破天荒地与尧乎尔王一起来到了神祠,观星台上的风穿谷而来,带着雪水的凉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大巫站在高阶之上,白发垂落,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像山谷本身的影子。
尧乎尔王站在石阶下,没有佩刀,也没有披甲。
这是他作为王者,少有的低姿态。
沉默良久。
神祠里永长明一盏酥油灯,火焰低垂,像是在屏息倾听。尧乎尔王遥望另一个方向,那里是他朝思暮想的人……铃月作为侍神神女,侍神并不是表面轻松的事情,除了做各种繁琐的祭祀礼仪和日常洒扫,还要忍受长年累月的寂寥,就在明日,新年的血祭更不能出差错。神女须得焚烧一份以血为墨抄写的祈祷文,在祭礼上祭奠上苍,护佑世人。
远处,在那盏微弱的油灯下,想必阿祇正在埋首抄写祈祷文。
星夜身上有煞气,大巫很少让星夜平时来神祠祭拜,今日老人家倒是意外地亲自带星夜踏着星光而来,他们没有让铃月知晓,观星台与神女的住处有些距离,这样无风的夜晚,刚好能看到万家灯火和满天繁星。
神祠外的高台上,大巫独立于星空之下。
兽骨、铜铃、古老的星盘陈列在火光中,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另一重世界的人。大巫转身看向他,那双眼睛像干涸又深不见底的井,苍老的声音响起:“吾王可知,为何我今日邀你同来?”
星夜抬眼,“请大巫明示。”
大巫道:“我知道王的心思。”
星夜声音低而稳,明言说:“我欲娶铃月神女。”
风幡轻响,大巫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手中骨杖轻点石阶,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行。”
没有犹豫,没有缓冲。
“为何?”尧乎尔王皱眉,上前一步:“铃月在谷中三年,供养神祇,为族人兴农桑、授业行医,庇护流民、安抚部众。她若为王妃,山谷将再无内乱之忧。”
大巫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轻蔑,只有怜悯。
“王,你见过河流逆流而上吗?见过星辰自行更改轨道吗?”大巫的目光像穿过王的血肉,看见更远的东西。他抬起星盘,指向夜空:“今夜,你看。”
尧乎尔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岁星高悬,荧惑偏移,镇星隐约,太白光冷。而辰星——忽明忽暗。”大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辰星不出,太白为客,乃外兵入侵之兆;辰星、太白同出,才是战乱开启之时。人无法胜天,启动命星之人,早晚得运转天道法则,当五星再次连珠之时,方利天下。”
“什么天道法则?利天下,与我何干?与她又何干?”
尧乎尔王声音低哑:“本王就是要娶她。”
大巫缓缓说道,每一句都像预言:“星夜,你的名字是阏氏求我为你起的,你出生在群星璀璨之夜,更该知道,这星河灿烂亘古绵长,不为转移。铃月的到来,让你做出仁慈的决定,她会离去,也请吾王顺应天意。”
夜风吹过。
辰星,依旧黯淡。
神祠里,铃月在灯下抄写祈祷文,对此一无所知。
灯芯被修得极细,火焰安静得几乎不晃。屋内伏案的神女特有的寂静,像一层缓慢落下的雪。
铃月坐在案前,袖口挽起。左手按着纸角,右手的指尖却在微微发白。案上摊着一张旧纸,纸质粗糙,边缘泛黄,是大巫收藏的祭祀古文残卷。她没有用墨,她低头,用针在指腹轻轻一刺。血珠慢慢渗出,鲜红,在灯下亮得刺目。她没有皱眉,只是等那一滴血沉稳下来,才用指尖蘸取,在纸上落下第一笔。字迹端正,极稳。仿佛写的不是祈祷,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献祭。
她抄写的是古老的经文,不为供养,不为示众,只是最虔诚的祈祷:
“愿饥者得食,
愿病者得愈,
愿行路之人,得以无名……”
写到“无名”二字,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安抚看不见的孩子。灯火在那一瞬轻轻跳动,阿祇没有察觉,只是换了一根手指,再次刺破。血色更深,落笔更实,痛感被她放在一旁,像不必回应的无关之事。
当米耶站在昏暗的门口时,看到的就是她专注的侧影。
当年,祖慕祇就是这样在于阗别院的昏黄的烛光下写字,米耶曾憧憬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可自己不过是一个女奴,她识字不多,大概连血都是低贱的。只见,阿姊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笔都认真无比,有时来不及取血,又怕伤口干涸,血便顺着指节滑下,在手腕处凝成细线,被她用一块帕子擦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终于,最后一行写完,她吹了吹纸面,让血迹干透。
这时,米耶才脚步极轻地走进屋内,小心地放下一碗羹汤。
“阿姊,休息一下吧。”
阿祇看到米耶,有一瞬恍惚,然后绽开微笑,“过来坐,暖和一下。”
暖炉让阿祇周围都是暖暖的,米耶来到铃月身边,像一个已经走过黑夜的人,选择回到光里坐下。她看到阿祇在包扎手上的伤口,忙接过来,“阿姊,疼吗?”
阿祇摇头,道:“不碍事。”
“为什么大巫让阿姊用血来抄祈祷文?”
“明日便是新的一年,阿克苏给诸多生命庇护,感激天神理所应当,将沾血手抄的祈祷文在祭祀礼上燃烧,即是为敬神,也是给人活下去用的。我是侍神者,这便都是该做的。”
她抄的是最古老的文字,没有署名,也没有来历。
如果说,还有另一个让她心甘情愿以血侍神的原因,那便是大巫教她的古老文字,是史书上所不曾记载的,她度过一些古籍,上面记载了很多传说与文明传承。血缘上狯胡族早已混杂匈奴、月氏、西域诸部,如今迁徙到阿克苏山谷,接受中原的制度,游牧、农耕、商贸并行,就像是历史的一段缩影,很有研究价值。
没多久,祈祷文干透,阿祇把祈祷文的纸张叠好。
她将纸张放入木匣。木匣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阿祇这才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喝了一口,山梅的酸甜中有香浓的奶香味,问道:“饭送过去了?”米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阿姊让她给密室的故人送饭,当她见到他时真被吓了一跳,“阿姊,怎的潭郎君变成了……另一个人?”
阿祇道:“他不是潭儿,他是西燕皇太弟——慕容冲。”
米耶似懂非懂,那明明是潭郎君,却好像又不是。
十九岁的米耶,脑中禁不住又浮现在密室里看到的画面,脸上一热。水汽从岩壁间缓缓升起,把山谷的寒意隔在外面。石池不大却极深,水色在洞顶洒下的月光中泛着柔软的白,一个背影靠在边缘的池壁上,水面浮起黑色的发丝,水雾滴落下那人微尖的下巴,少年听见脚步声回头,竟美得好似落入凡尘的精灵。
雾气中,米耶愣站在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灯光不亮,却刚好照清少年的脸,熟悉又陌生。她傻傻地喊出口:“潭,潭郎君?”
对方眉头一皱,面色不悦,“你不该来。”
慕容冲的语气很冷很轻,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米耶不觉低头,小声道:“是。”
他的口气带着冷意和威压,“她呢?”
米耶知他在问阿姊,忙回答:“阿姊在抄写……祈祷文。”
她没敢提取血一事,对面的少年挥了一下手,米耶便提灯小心凑近,将食盒放在石阶上,灯影落在水面,碎成一圈圈的光,她人刚退后欲离去,水池的声音又响起,“等一下。”
米耶有一瞬心脏雀跃,但很快安静地低头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水波被撩动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少年穿着松散的长袍,无声无息地走到米耶身后,长长的影子笼罩在米耶身前,然后食盒出被丢在她眼前,耳边响起少年低沉的声音,“拿回去。告诉她,明日就是最后一日,她知道该做什么。”
米耶福了福身,小心说道:“是。”
本还想说点什么,但眼看少年背影已经远去,米耶只好躬身退下。
回忆昔日在靖恭堂时,米耶就曾因私自替李潭传消息带酒,被家主惩戒过,阿姊失踪,她被遣送回效谷府衙,每日除了照顾努尔,就是等待阿姊归来。然而,过了很多天、很多月,三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她随宋繇赶往酒泉城外,那里是尧乎尔王班师的军队,她才得知阿姊尚在人间的消息……
思绪翻涌,米耶总觉得眼前一切很不真实。
阿姊听说慕容冲的话后,目光落在虚空中,手抚摸装着祈祷文的木匣,指尖还残留血的温度,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却照不亮她的眼睛。那不是疲惫,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思绪完全占据时才会有的空白。
过了半晌,她才低沉道:“知道了。”
阿祇回过头,拉过米耶的手,“米耶,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米耶闪着大眼睛,不解地点头又摇头,“我,很想阿姊。”
“宋繇的信中说,你将努尔照顾得很好,我要谢你。”灯火映着阿祇的容颜,平静而美丽,她继续道:“米耶,你不该留在这里。”
米耶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慌了,“阿姊,我做错事了?”
“不,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更不该留下。”
米耶沉默。
“我已给宋繇写好回信,你帮我送去。”阿祇顿了顿,语气放轻,“米耶,你的人生很长,不该只是一条被别人经过的路。”
米耶摇头,其实她听不懂阿祇的话,“如果我走了,阿姊又一个人。”
阿祇看着她,露出暖心的笑容,“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菩提,也会去接努尔。米耶,去过你想过的日子,要为自己走远。”这句话像一块温热的石子,落进米耶心里,她的眼里有一瞬的不安,也有几乎被忽略的……期待。
她取出一封书信,上写着“宋繇亲启”,交到米耶手中。
阿祇的指尖微微发热,在她的心底,其实不敢想那个人。三年了,李暠与她之间没有只字片语。在宋繇的信中,他提到家主在敦煌,一切都好。阿祇心中一痛,多说无益,她不敢回头,就怕再也放不下。
米耶深吸一口气,忽然跪在地上,“我会走的,阿姊,请你一定好好的。”
灯焰轻轻一晃,米耶双手捧着书信,叩了一首后起身离开。
风从廊外吹来,阿祇看着米耶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心中很清楚,真正的守护,有时不是留下,而是允许一个人离开走自己的路。她和米耶如此,与李暠何尝不是亦如此。
从阿姊的房中出来,米耶突然望着月亮,流下泪。
不知是为阿姊,还是为自己。
三年的时光,没有夺去祖慕祇的容颜,阿姊的脸上生出令人敬畏的神情,让她想起最初偷听的“祖慕祇”传说——
“沙海北侵,绿洲干涸,商路断绝。白昼如灰,夜空无星,风里只有沙响。祭司占卜失效,王令无人响应,沙土城墙在黄昏时分一寸寸塌落,人畜不活。当春日太阳升起时,丰盈尼雅之水畔,天神派下他的女儿,降生祖慕海,以血以肉,拯救世人。”
………………………………
新的一年,公元399年即将开始。
阿祇记得,在史书里,这一年并不起眼,但并不平凡。
中原诸国轮替如走马灯,河西这条看似偏远的走廊,却逐渐成了真正的命脉之地。在真正经历过这段岁月的人心中,这一年,是天命悄然转向的起点。
北凉——段业称凉王,改元天玺,任命马权和索嗣为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分别把持军权,沮渠氏不再锋芒毕露,尤以沮渠蒙逊竟被封为尚书左丞的文官,掌管尚书都省的庶务。
西凉——尚未建立,李暠所处西端的敦煌,不是凉州治所,不是前线要塞,而是一座看似只剩风沙、佛龛与商旅的边城。
后凉——吕光卒,嫡长子吕绍继位,庶长子吕纂杀吕绍自立。
南凉——秃发乌孤因酒醉坠马受伤而死,其弟利鹿孤即武威王位,迁都西平,并遣记室监鞠梁明聘段业,进一步加强与北凉联盟,以对付后凉。
后秦——姚兴趁东临衰乱,发兵东进,洛阳城破。
历史的变数,仿佛只存在这片史书盲区的山谷中。她和慕容冲,在这一年都本不该存在,一个从千年后的现代莫名穿越而来,一个从过去的尸海枯骨中残留至今。
翌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历史的旅行者辛薇,也就是祖慕祇,从神祠走出,手捧着木匣,穿着月白色的祭衣,步伐不急不缓地走向祭坛。
新的一年,该来的,始终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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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