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 (魏晋穿）》赵小飞

113、沙尘交驰

　　清晨的凉州，天光尚浅，曙色如薄金。
　　临松郡城外的烽燧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残存的夜风掠过荒野，卷起碎石般的细沙，在地面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从北方戈壁行驶来一队人马。
　　黑色马车缓缓行驶在古道上，马车外表朴素，帘幕垂落，车身没有任何家族徽记，只在车篷外挂着一盏微弱的灯笼，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吹灭。马车后面，追随的每一匹马步伐有序，骑手银具覆面，犹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步履整齐稳健，不急不缓。
　　驾车的是个年轻人，头发杂乱，面容冷峻，居然是靖恭堂六艺魁首御驾魁首——龟兹祖弇。
　　他握缰的手始终紧绷，眼神不敢偏离前方半寸。
　　刚入南关，西郡地界的古道愈行愈窄，天地像被荒沙压低，就在祖弇以为能平安抵达三门板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嘶和呼喊。
　　黑色轻马车刚转过弯，从远方极速冲来一辆浅色马车，车帘被撕开一半，车轮拖着尘土几乎要散架。而在其后，数十黑色骑甲士兵骑着沙漠驽马紧追不舍，刀锋和箭弩头在夜里反射着冷光，然而却没有下杀手袭击马车的意思，只是紧追不舍。
　　浅色马车被改装得颇为稳固，轮毂装置与玄玉阁出塞的商队马车如出一辙，阿祇曾对玄玉阁超载的货车做过改良，不仅减震，滚轴的设计让马车驾驶起来灵活不少。临行前，这辆跟在流光圣女华丽轿撵之后的使者马车，没有半点招摇华丽的宝石，精巧的储藏隔断和轻巧稳固，才是铃月此行西郡留的后手。
　　连夜奔波，她们躲过了数次黑铁骑的追击。然而，沮渠男成终究发现了她们，一路逼她们改变了行驶方向，北上到了临松郡。
　　车轮卷起的沙土在后方拖出长长的尘尾，女子双手紧握缰绳，指节泛白。
　　她周身笼罩的浅色披风被风掀起，发丝在风中飞舞中露出大半张脸，当黑色马车的车帘被掀起那一刻，李暠深邃的双眼正巧与她遥遥相望，与晨曦一样坚定的目光，瞬间露出惊诧。
　　铃月在看见李暠的刹那，心头也猛地一颤，诡异而强烈的熟悉感滚过胸口。来不及多想，就听见身后拉姆草喊：“阿姐小心！”
　　随后，浅色马车中传来女童惊恐的叫声，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碎裂，马车的侧板被狭窄路段突出的石头撞出一道裂纹，女子稳住撞击的摇晃，不得不减缓车速。
　　祖弇面色发白，紧张地对马车中的李暠禀告：“主……主公，后面是黑铁骑。”
　　他刚要拉缰绕道而行，车厢里却传出一声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停。”
　　马车停在道侧，正卡在女子必经的狭窄路口，玄羽衣众人隐在其后。
　　下一息，车帘掀起。
　　李暠缓步落地。他的衣袍平静无风，却在曙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抬首时，黑金色瞳仁凝视浅色的身影驾车而来，冷静中带着某种命定般的笃定。昨夜，黑铁骑兵分几路追赶流光圣女，沮渠男成连夜追来，就在终于要得手之际，没想到与李暠狭路相逢。
　　他当然不愿放弃，举弓大喝：“祖慕祇，再不停下，我就放箭了。”
　　“让开！”她厉声对停在前方的陌生人马喊道。
　　铃月袖箭已尽，沮渠男成弯弓疾射，鬃尾飞扬，几支箭头嗖嗖射入马车，惊得拉姆草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空气骤然沉寂。
　　风卷沙扬，马匹受惊，浅色马车摇摇欲坠。
　　李暠运行轻功向前迎上，目光凝视女子，伸出手道：“过来。”
　　铃月没有多想的余地，身体的极限在哪里她很清楚，就在马车与这张极为熟悉的脸擦身而过之时，李暠伸手一把抓住她的缰绳尾端，顺势借力，轻易将她连人带马车稳稳牵向后方避开冲撞，旋身拉紧缰绳，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祖弇跟随主公近一年，从未见主公如此身手。
　　铃月惊魂未定，在看他那眼时，眼神微颤。
　　浅色马车终于停下，马匹喷着气，车帘微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娘踉跄着从破损处探出身来，衣衫凌乱却浑身琳琅珠翠。
　　“元……元正阿兄？”拉姆草声音发颤。
　　墨发高大的背影将筋疲力竭的铃月揽在怀中，拉姆草看到他不怒自威的侧脸，怔住了，认错人了？救下她们的不是李四郎，他们有三分相像，只是眼前人不怒自威，让她不敢靠近。风再次吹起，沙尘轻扫过两人之间，仿佛命运在荒原中，以一种无人能理解的方式，再次将他们牵引到同一条古道上。
　　李暠将铃月和拉姆草安置在黑色马车里，拉过松软的被子让铃月躺下，留下一句：“一切有我。”
　　铃月感觉下腹隐隐疼痛，谨慎得配合眼前男人的动作，曾经与这张脸在雷雨夜有过一面之缘，他是——尹家主。不对！据她后来所知，年龄对不上，四郎对他的态度又敬又怕，这位家主应是他熟悉之人。
　　外面马蹄声近，“家主”没有多作停留，转身走出黑色马车。
　　黑铁骑骑兵冲至，沙尘交驰。
　　李暠一反沉稳含蓄之风，猛地持剑出鞘，动作如风，剑锋划开黑铁骑首领沮渠男成的弓弦与护甲，在晨雾中留下一道银线。
　　黑铁骑欲从侧翼迂回，被银甲玄羽衣四方牵制。
　　李暠出手，如落入阵眼的一柄利刃，沉稳而致命。一剑刚落，第二剑再刺来，沮渠男成没料到世族出身的高贵家主，居然是个中高手。沮渠男成侧身避过一击，衣角被划破，战马被剑锋惊吓嘶鸣倒地，他反手挑开马鞍的绳索，人就被华丽丽甩了出去，左脚仍套在马镫里，连人带鞍跌出数丈，好在没有被战马踩在蹄下。
　　李暠独立风中，泰然若神。
　　沮渠男成单膝支起身子，抬眼尽是杀气，“玄郎君？”
　　冷峻的白衣男人并未理会，再次出手。
　　他拔出浅色马车上的三支羽箭，蓄力飞掷向沮渠男成，刚才爬起来的黑铁骑少主立刻狼狈地滚了两圈，躲避过致命箭头。沮渠男成有点狼狈，反观，李暠目光无波淡然，胸口的呼吸平稳如山。
　　好一个韬光养晦的李家主。
　　经历连日连夜的逃奔，又经历李暠接二连三的出手，沮渠男成终忍不住半跪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他明白了，李暠眼中的不是淡然，而是杀意。男成心底慌了三分，却也藏着一丝兴奋，他知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回头对着黑色马车的方向，冷笑大声道：“不愧是二弟看上的女人，祖慕祇，本将军已将你的行踪传给沮渠蒙逊，哈哈哈……阿祇，如何谢我？”
　　黑色马车中寂静无声，好像他所谓的“阿祇”并不存在。
　　下一瞬，黑铁骑出兵，玄羽衣列阵。
　　玄羽衣三十六骑虽然缺了几人，但战斗力不减，马鬃缀着护绳，玄羽衣银色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集结出兵仿佛是晨曦化成的锋芒，策马迎向黑铁骑，像一柄被高举的长刀。
　　沮渠男成嘶吼声响：“杀！”
　　一边白光闪耀，一边黑沙翻腾。
　　玄羽衣中的长枪划破晨光，每一击都带着凉州铁骑独有的肃杀，而黑铁骑却凭借人数多与玄羽衣缠斗，他们的刀刃漆黑，似在夜里铸成。
　　尘土冲天而起。
　　祖弇拉紧缰绳，一刻不敢松懈。
　　刚才主公抱上马车的女子，他惊奇地认出，这不是与自己应有一场六艺比试却香消玉殒的辛夫人吗？先不说，夫人千里奔袭的稳健气势，单说一旁看似简单的马车，在撞击后足以再被驱使百丈之远，就非寻常座驾所比。
　　若其是辛夫人，那么即便切磋，祖弇未必会赢。
　　“阿姐，你可好？”
　　车内传来流光圣女的声音，隐隐有女人压抑的低吟，声音很轻，让李暠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站在黑色马车外的李玄盛，没有披甲，月白衣袍在风中作响，晨曦的光被云层遮去一半，剩下的光斜斜落在他的眉眼上，目光深邃，如远山积雪。
　　风穿过车帘的缝隙，躺卧的铃月恰好瞥见他的侧脸。瞬间，心口像裂出一道微不可查，却极痛的伤痕，几乎盖过了腹内的紧缩疼痛。
　　是他？梦中出现过的模糊面容，突然清晰了。
　　明明是他，可她却叫不出名字。
　　铃月头痛欲裂，记忆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雪，落在指尖却抓不住。然而，风从西北吹来，卷着凉州的黄沙，沙尘的尽头，却传来沉沉的震响。
　　祖弇忍不住惊讶出声：“那是……？”
　　没错，一支陌生军队出现在地平线。
　　他们没有旗帜。
　　没有颜色。
　　盔甲暗沉无光、似被黑土浸透；长矛林立，如刺破天空的枯树。每一匹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黑皮甲，连喘息都带着不祥的节奏。
　　拉姆草好奇地透过车帘张望，然后呼吸一滞，对铃月说，：“阿……阿姐，好多人。”
　　激战中的双方停顿，黑铁骑的兵士露出前所未有的警惕，沮渠男成神情复杂，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惧。他冷哼一声，躺在沙砾土地上，“呵，他来得倒是快……”
　　这时，李暠抬起头，眺望远方的目光深沉如渊。
　　匈奴大军在尘沙后方缓缓分开，一匹赤鬃战马自军阵中踏出，马蹄所落之处，尘沙自动收敛，仿佛大地都在为它让路。骑在马上的正是新任张掖太守，亦是金山发丧后，被推举为卢水胡大单于——
　　沮渠蒙逊。

作者有话说

　　非常走心的蜗速更新，捂脸奔走……[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