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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修罗场 ...
沮渠蒙逊着玄铁轻甲,面带恐怖的修罗面具,一双鹰目锐利得能穿破沙雾,黑发在风中飞扬,额前散落几缕发丝,更显那份冷厉与桀骜。他勒马而立,目光越过千军,直直落在对面那道风中不动的身影——李暠。
两人视线在旷野里一触,像两把横空出鞘的利刃撞击,空气立刻紧绷。马鞭一甩,沮渠蒙逊骑马而来,像是等待了很久,停在黑色马车前方不远处,忽然开口道:“她人呢?”
李暠轻功一跃,神色泰然地落在沮渠蒙逊面前,风吹起李暠的衣袍,飘然欲仙。
沮渠蒙逊抬手,示意部众暂缓。
“不要再说,她死了。”他与李暠对望,眼底的恨意冷得像冰层下的深水,低声道:“我不信,祖慕祇会死。”
不远处,传来沮渠男成的冷笑,他颓废地坐靠在一块石头上,疲惫和外伤折磨得他几近瘫倒,此时他的眼睛里却满是兴奋,笑道:“祖慕祇当然没死,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怀了孩子。”
一片寂静。
就在李暠护着祖慕祇下车时,他留意到祖慕祇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察觉她体态轻微的变化——步伐、呼吸、体态,甚至战马颠簸时她下意识压抑的疼意。
没错,祖慕祇有孕。
昨夜,舍蓝蓝曾欲言又止,只说他一看便知。
沮渠男成划花了她的脸,却因此留了她一条命,正如舍蓝蓝所说:祖慕祇,没有死,她是被金屋藏娇了。那女人是沮渠蒙逊的软肋,借刀杀人虽然老套,但他如今元气大伤,根本斗不过沮渠蒙逊。李暠对沮渠蒙逊有夺妻之恨,最好两人能斗个你死我活,他也好渔翁得利。果然,事情朝着沮渠男成期待的方向发展。
闻言,怒马扬蹄的沮渠蒙逊眼神骤变。
先是惊喜,接着又是暴怒……
沮渠蒙逊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部众,严阵以待。他的眼神变得极冷,阴鸷的神情像一头被刺激到极致的野兽,低吼道:“把人交出来。”
风在荒原上越吹越大,猎猎作响。
唯有李暠,静静立着。
死而复得的激动,沮渠蒙逊的声音痛中带着期待,他以为李暠会盛怒、会阻拦,但李暠没有举剑,没有怒喝,甚至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沮渠蒙逊与马车之间,用沉默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墙,挡住了沮渠蒙逊的探寻。
片刻,李暠开口道:“临池侯,别来无恙。”
凉州风云变幻,自从段业被沮渠男成推举大都督后,便收编北凉所有反叛吕光的势力,自立北凉建康,年号神玺。沮渠男成有从戎之功,被任命辅国将军,同时敕封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临池侯,委以军国重任。李暠受封敦煌太守,镇守西北要塞。
段业并无军权,全仰仗门下侍郎马权和匈奴势力周旋,对凉州其他势力也是极尽拉拢。
沮渠蒙逊摘下修罗面具,并不屑与李暠寒暄,冷声道:“我知道她在你的车中,李暠,祖慕祇不属于你。”
李暠长剑微微下垂,风吹过那如山般稳固的身影,风从他的衣袍间穿过,他微微侧头,语气有几分难掩的哀伤,“半年前,吾妻与长子意外离世,大都督亲自吊唁,追封吾妻李氏辛夫人,临池侯莫非连大都督都质疑?”
拿段业来压他?
沮渠蒙逊勒紧赤鬃马,眼神越过李暠聚焦在黑色马车中,风沙在荒野上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猛兽,将他的声音卷入马车中,“阿祇,跟我走。”
马车中没有动静,好像所谓祖慕祇根本不存在。
沮渠蒙逊与李暠对峙的气氛尚未褪去。现在不是和李暠撕破脸的时刻,沮渠蒙逊的耐心快要用尽,忽地抬手像后方示意,匈奴兵便推着一个衣衫褴褛,只剩半口气的瘦弱男人出来,像丢一块破抹布似的,将人摔在地上。
沮渠蒙逊像是笃定马车之中,正是他要找的人,隔着车窗对里面的人说:“此人自称长安白举舟,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流民,身上有半颗据说是流光圣女所赐的神药。呵,什么神药,明明就是于阗大祭司的还魂丹。阿祇,那是在蓝毗尼宫……是我亲自教你的。”
说着,他一鞭子抽去,白举舟惨叫一声。
“是,药……乃圣女使者所赐,她还给死去的流民唱……唱诵安魂曲,大人,我已经按……按您的吩咐说清了所有我所知的,能否让我去……死。”
白举舟绝望哀求,他所求不过是与妻子死同穴,却被这些匈奴人威胁来此,身体已经极度痛苦,心愿已了,再不想苟活。
沮渠男成觉得此情此景甚是好笑,瞥见李暠,风沙映在深邃的眉眼,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不由讥讽说:“玄郎君,好涵养,不如将尊夫人双手奉上,以换偷生?”
蒙逊怒火翻腾,抽刀指向李暠,“今日阿祇若不和我走,我大军将夷平此地,挡我者……死!”
李暠语气平静,稳而决绝,“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时,黑色马车的门帘动了动,里面传出动静。女子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柄细刀插进了两人的心里,“他没有骗你。”
车帘掀开,蒙着面纱的女子被扶着,缓缓走出来。
蒙逊猛地抬头,她的声音,她的身形,像一道天雷砸在沮渠蒙逊的胸口。
“放那位白郎君走吧。”女子握着拉姆草的手,努力让自己站得稳,“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不是……祖慕祇。”
说到这里,女子放下脸上的面纱。
她的面容,她的眉眼,还有额间优昙婆罗花痕,明明与祖慕祇一模一样,偏偏眼神里没有爱恨,她与李暠等人离得不远,可是冷静又疏离的神情,没有对他们中的任何人有何异样。
“我叫铃月,我不认识你们。”
她说:她不认他,亦不认李暠。
沮渠蒙逊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狠狠撕裂。
即便沉稳如李暠,脸色也变得惨白,这是他不愿看到的结果,却无法阻止。
铃月的手无意识地落到腹部。那动作小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像利刃刺进蒙逊的心。沮渠蒙逊握住刀柄,默默看着熟悉的容颜,一步步走近,声音发冷,却在颤抖。
“就算你忘了我、忘了从前,那孩子……”
铃月的眼神平静无波,道:“孩子?与阁下何干?”
风沙吹起沮渠蒙逊宽大的玄铁披风,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濒临溺亡的人,被绝望逼得抓狂。李暠猛地抽出长剑,揽在沮渠蒙逊身前不让他再靠近。
“让开。”沮渠蒙逊怒目。
刀光落地,沮渠蒙逊与李暠刀剑对峙,李暠指节发白,却没有后退半步。
其实,这是两人第二次兵戎相见,李暠想起那个那个漫天雪花的日子,沮渠蒙逊曾对阿祇剖心明志,阿祇却在他面前,吻了自己……
一切美好,随风而逝,终究是迟了。
李暠压抑所有情绪,开口道:“沮渠蒙逊,够了。”
沮渠蒙逊疯了一样地想要冲向铃月,李暠一剑刺出,将沮渠蒙逊逼退数步,胸口渗出血痕。看见这一幕,铃月突然疼得捂住头,软倒在拉姆草的身上,小女娃搂着阿姐跪倒在马车边上,吓得尖叫:“阿姐,你怎么了?”
那是失忆者记忆被强行撕开的痛。
李暠挡在沮渠蒙逊面前,冷静地近乎残酷,“你想找的是祖慕祇,她现在不是。你若再逼她,难道想一尸两命?”
沮渠蒙逊见铃月虚弱无力,脸色苍白如纸,他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胸口痛得像被火灼。
最后,他艰难吐出两个字:“我……退。”
不是因为输。
不是因为怕。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若再逼下去,他会失去她的一切。
就在这时,大地震颤。
数万铁骑从阴影中踏出,铁蹄如雷,旌旗如云,风卷沙如血色幕帘。更多的马蹄声,人声,由远及近,战鼓隐隐响起,远处快马骑行一人,手握令旗奔来。
“报……南凉秃发乌孤率领一万大军,尧乎尔王率一万骑兵,前来集结。”
斥候风驰电掣,高声禀告:“大都督有令——命辅国将军沮渠男成为督军,镇西将军率部众听从调遣,与南凉和尧乎尔部族联合抵抗吕氏大军,东进征讨长安。”
凉州的晨风凛冽,压不住四面八方聚集的大军燃烧的野心。这也是铃月计策的一环,说服尧乎尔王送出与石真公主的婚书,与南凉达成同盟。
她要星夜大局为重,凉州势力的联纵能决定北方局势。
吕光对段业的反叛很是愤怒,吕绍和吕纂带来的人马加起来近五万,失去西郡,可能会引来吕光更大的报复。面对来势汹汹的群雄逐鹿,沮渠蒙逊和李暠只得暂时放下恩怨,尤其沮渠男成因祸得福,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大都督的旨意。
李暠拱手微颔首,“二位军令在身,玄盛恭送。”
当将令落下,人心散去,沮渠蒙逊沉声问:“李暠,你护着她的方式就是永远避战?”
李暠抬眼,风雪般的清冷。
避战不假,但他护着的岂止是她一人,应该说他最没护住的,就是她。
“临池侯多虑了,我们现在的敌人,不是彼此。”
铃月忍着疼痛,淡然与沮渠蒙逊对视一眼,便微微垂眸。他们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故,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的安危。
沮渠蒙逊盯着她隐在罩衣下隆起的小腹。半晌,终于松了口,“李暠,你我从不是真正的同盟。”
远处,联军黑压压地朝他们而来。
沮渠蒙逊再次望了眼铃月的方向,沉下心,翻身跃上赤鬃马,心有不甘,更是无奈。他的目光来到眼前,那位看似不争却高深莫测的李暠身上,嘴角一扯,自信道:“无论她选择谁,最后都会是我的。”
随后,又对沮渠男成催道:“督军大人,还不上马?”
沮渠蒙逊存心水淹西郡,确有一举毁灭沮渠男成之意,可惜他这位堂兄命不该绝,沮渠蒙逊并不把他放在眼中。大局已定,黑铁骑、南凉鲜卑、尧乎尔三军骑阵威武,风卷铁甲如雷,名义上的督军沮渠男成私兵折损大半,恐怕他的麻烦还在前头。
突然,拉姆草忍不住焦急道:“大人,我阿姐疼得厉害,再不医治……怕要早产!”
铃月扶着马车的木栏,咬住唇,声音微弱却执拗,“拉姆草,扶我进去。”
她掩藏眼神,在拉姆草的搀扶下,不得不回到车内。自从失忆后,只剩阿克苏山谷的五彩帐篷、尧乎尔族的歌声,以及自己被称为“铃月”的名字,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归依。然而,记忆却措不及防的在这三个月缓释迸发,从技能、手艺,然后到历史人物的熟悉感、事件的预知,最难接受的事实,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最后,反复出现在记忆中模糊的身影……
她越想看清那张脸,头就会越痛。她以为那人是李瑾,然而刚在李暠跳上她的马车营救的那一刻,她的脑海轰然作响,李暠放下黑色马车的门帘,留下一句熟悉的话:一切有我。
那次矿洞相遇,绝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马车外,传来打斗声……
尽是熟悉的声音,腹内胎动激烈,铃月独自躺在马车内默不作声,她不是要回避。记忆从尼雅古城的驼队,到流沙的陷落,一一闪现,她是辛薇,也是祖慕祇,她穿越而来,外面相斗的两个男人,是在这个五胡十六国时代与她纠葛最深之人。
太白升起东方,天空的色彩纯净又神秘,好似有光的指引。她的手抚上隆起的肚子,头疼欲裂。
记忆最终回归,让她瞬间沉沦痛苦和深思……
辛薇穿越到古代是一个偶然,不应该给历史留下毁灭性的涟漪。她曾试图融入这个世界,然而祖慕祇的人生似乎搅乱了历史进程,她与李暠和沮渠蒙逊的接近,让原本几年后才发生的反目对峙,提前到了现在。她自己,还有腹中这个孩子的存在,会不会成为被历史记住的变量?失忆的这段经历,惊醒了辛薇,她不敢再将自己破碎的命运,重新再与任何一个男人绑在一起。
铃月在走出去的那一刻决定:不能与他们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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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