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祝余嘉果

4、十三年后的春节。

　　张家人在这个春节坐在了一起。
　　张燕儿的姑姑已经去世了三年。
　　春寒料峭，依然挡不住地寒冷。
　　陈旧的话题，又被不合时宜的人，以不合时宜的方式，向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提起。
　　你结婚了，你爸就不用在为了你的事操心了。
　　从张燕儿的十八岁到三十一岁，她的抑郁症几乎已经折磨了她十三年。
　　自杀的愿望一次次强烈，又一次次消逝，这个愿望无比汹涌的出现过，又气息微弱地，渐渐地散在她的血液里，她的身体逐渐有了苦涩的气息。
　　她曾无比憎恨过自己的父母，无比厌恶过组成自己身体的基因。不因无比的贫穷，而是由于卑劣。她鄙视自己的父亲，不是因为他是一个贫穷的人，也不因她的父亲是一个全身皮肤病的人。而是因为，他在全村人眼里是一个老实人，一个实受人。但是，于张燕儿而言，那个叫张石的男人，并非一个好父亲。
　　小时候，那个叫张石的男人，总是穿着袖口油漆漆的白衬衣，裤子上系着粗布麻绳一样的粗腰带，他的裤腿被布鞋踩的破烂。他明明在拉车谋生，却穿的像个大街上的拾荒的人。
　　张燕儿的爸爸有了口头禅，我都是为了你们，才去拉人家。他总是倾向于把他所有的不容易，让他的孩子知道，恨不得把他生活的贫苦、人生的不幸，全都算在他孩子的身上，并且，深深地刻在他孩子的骨子里。他滑稽般地在大街上表演，听大街上所有人同情他可怜他，说他是个可怜人。于是，那些人，那些同样地，没有受过良好教育，就像成为了一个正义的监督者，一个高贵的审判者，一遍遍的来说教，时时刻刻的对她说，你要心疼你的爸爸，他是一个苦命人，他挣钱不容易。但是，她们却不会把年幼的，饿的前胸贴后背，饥肠辘辘的张燕儿，带回家，吃一顿饭，或者分一点食物给她。
　　反而，张燕儿被总被人用她好吃来说教。
　　好吃，被她们当成一个非常不好的词语。
　　她们也同样地，这么教育自己的孩子，她们的孩子说，不用吃，吃的都拉出来了。她们以此来表扬自己的孩子。她们说，吃东西不如省着钱，来给自己买身漂亮的衣服，穿出去也好看。
　　当她们说张燕儿好吃的时候，也同时，带上了她的妈妈，嫩妈妈就是好吃，她走之前，还把你们家里比较肥的母鸡给杀了吃。可能你爸爸是没有把钱藏好，让她给瞅见，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她，都没看住，还是让她走了。嫩爷活着的时候，老骂她，现在嫩爷也死了，她要是还在这，嫩一家人过得多好。
　　她们的语气里总是满满的惋惜，惋惜张燕儿妈妈的离开。
　　现在已经三十一岁的张燕儿，却无比的庆幸，庆幸她的妈妈如此的聪明，如此的勇敢，可以按照自己意愿，过她想过的生活。
　　张燕儿曾试着探究她的妈妈是否是被拐卖到这个家的？她的爸爸否认了这个说法，他说她心气高，不肯安心地跟着他过生活。
　　混杂的人际关系下的极下位者，要是不跟那些人有利益的冲突，让无论哪个人，都不损害她们的任何利益的，毫不吝啬地说他好。这得受多大的委屈？
　　即使不是被拐卖者，也是被拐卖者的境遇。上天从不为悲剧者轻易落笔。
　　何谈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