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祝余嘉果

2、可怜人。

　　八岁那年，张燕儿坐在她父亲的三轮车上，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都脏兮兮地，有个街上的人正和那个叫张石的男人说话，那个人对张燕儿说，别给你爸爸要衣服啦，你爸爸挣钱不容易，也是个可怜人。这时，张燕儿意识到了，他们是在谈论自己。
　　但是，年幼的张燕儿懵懵懂懂地点头，但此时的她无法意识到，他们正在拒绝她提出合理的要求。
　　这本就是罪恶之地，合理的要求被拒绝一次，以后就被无数次的拒绝。
　　给我点钱，我要买洗衣粉。
　　给我点钱，我要买洗头膏。
　　张燕儿没有零花钱，她拿着贫困生补助开始了她的求学之路，在学校里，她见到了更好看的小孩儿，她们会像自己邻居家的小孩儿一样扎着马尾辫，干净乌黑的秀发用各色的头饰搭配，她们穿着白色但是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袜子，她们穿着各种极为漂亮的裙子，好看的像天上的仙女。
　　张燕儿开始对那个叫张石的男人提出了这些要求，但是，都被统统无视。张燕儿拉着他油漆漆地，并不整洁的袖口，张石甩开张燕儿，他推着三轮车就往前走了，她转头就蹲在墙角，眼睛红红的，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满是泪水。
　　张燕儿再次提出这些要求的时候，那个叫张石的男人，把她夹在胳膊下，他满脸的笑意，带着哗众取宠的表演打孩子，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听话不？不听话，就得挨打。
　　被忽略了的要求，没有解决的问题，很快就爆了雷。
　　来年的春天，寒风料峭，暖风拂面。
　　张燕儿的头上长满了虱子，她用邻居奶奶给的篦子梳了下头发，那个篦子的每一个木齿上排满了活蹦乱跳的，密密麻麻的虱子。
　　她的姑姑带来一个墨色的篦子给她梳头，刮了几下，便说道，刮不干净，把头发剃干净，重新长吧。
　　那一天的中午，张燕儿被拉去剃了个光头，她一个女生剃个光头，她走进学校的时候，同学都在走廊，依着栏杆说笑，她的身边也都是来上学的学生。
　　张燕儿就这样走入了大家的视野里，立刻引来了几乎所有人的围观。
　　她剃了个光头。
　　她怎么好好的剃了个光头？
　　她的头上长满了虱子，她用手不停的抓着并不算长的头发，她的整个头皮都是抓痕，她被拉去被人几分钟剃光了头，张燕儿的心底一点点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也许她并不想剃光头发，但是，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张燕儿心底有过短暂的迟疑，但是她没有阻止，就在这一刻，她终是懂得了她的迟疑是对的，她的脸立刻就涨得通红，火辣辣的，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
　　她的四周都是别人的议论。
　　十八年后，张燕儿看着病房里躺着，面容憔悴的姑姑再次回忆了这一切。
　　然而，让她回忆起这一切的是一个远一点的姑姑的话，你小时候多脏，不爱干净，连头都不洗。
　　张燕儿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她烫了头发，粉色的带一个小腰带的长裙，一个褐色的长款风衣，衣裳整洁干净。
　　这句话立刻就勾起了她的怒火，她洁白干净的脸颊，再次涨得通红。她看着周围的人，她们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没有人替她解释。
　　可怜人到底是谁？
　　后来的后来，每当想起这一刻，张燕儿就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