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逢君其二 入城.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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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又要出去吗？”
八.九岁的孩子拉着兄长的衣袖，话才问出口，兄长就习惯性掏出一颗油纸包的酥糖，塞在小孩手中。
他和蔼地揉揉小孩的头：“糖好吃吗？”
小孩低头盯着糖，他没拆开油纸，却一下下点头：“很甜，很好吃。”
徐竟把改造过后的小型弓弩绑在臂膀，用外衣遮掩好，一边含笑着说：“糖可不便宜，哥哥跑寿延那边去也是为了赚钱带小然过上好日子啊。”
“我知道。”徐然小小声说，他把糖小心收起，仰头问：“那哥哥今天回来吗？”
“这个不好说。”徐竟好似思索着：“那边的事有点复杂啊，我不一定赶得回来。”
他弯腰，拍拍徐然瘦削的肩，温和地说：“我拜托了张铁匠家照顾你几天，到点儿你去他家吃饭，我给了钱的，不要胆怯。”
徐然乖巧样：“好。”
把箭镞装袋，徐竟走到院中，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徐然呆愣愣的样子，淡笑两声，如同一个慈祥的兄长嘱托幼弟：“学堂的课别落下了，回来我可是会找教书先生好好问一遍的。”
徐然眼睛弯了点弧度：“哥哥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
“走了。”徐竟颔首，出了藩篱，人影渐行渐远，直到隐在大道尽头。
徐然终于收回视线，他掀起竹帘进屋，冰凉的席面擦过后颈，久违的痛感再次泛滥，他下意识伸手一摸，袖子滑下，露出一只布满疤痕的手臂。
小孩如惊弓之鸟，瞬间放下手，衣物重新盖住那些细长的伤痕。
他僵在原地，仿佛能听到兄长厉声大骂，说他是拖油瓶，说他怎么不跟着爹娘一起死了，说他为什么躲挨打就该受着。
“不是……”徐然惶惶然，他抱头蹲下，神经质地喃喃：“……不是……不是……这不是我哥哥……”
他的哥哥明明那么温柔，待他那么得好，永远是副温润儒雅的模样，怎么会暴力打人呢。
徐然又站起来，嘀咕着：“哥哥叫我好好读书呢，我该去看书去了……”
不远处，看了全程的谢悸坐在树上，看见徐然在窗边翻开了书籍，他翻身落地，拍掉蹭掉的树皮。
遭逢变故而性情大变的人不知凡几，两夫妻口中的徐老大说不定是磕破头后猛然醒悟，不过这千里路程里谢悸遇见的精怪太多，不能排除精怪作祟的可能。
所以谢悸稍加打听了下，寻了过来，正巧看见哥哥和弟弟分别的一幕，堪称兄友弟恭的典范。
哥哥临行又回首叮嘱弟弟，怎么瞧都是暖心的场景，但谢悸本能觉得，那位徐老大发现他了。
可有必要多余做给他看吗？
想不通的事太多，谢悸略显烦躁，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赶路，怕走太快和那徐老大撞上，速度比之前慢了些。
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才抵达寿延城。比较走运，寿延城没有宵禁，所以入夜后谢悸仍顺利入城。
仙门招生会持续半个月，这期间城内对兵器管制不严，尤其长剑一类，背在背上城卫都不带看的。
放眼扫过去，十个行人半成以上带剑，再仔细看这些人的腰际，基本都配挂饰，或是玉佩，或是香囊，或是流苏结。这些，便是仙门招生的信物了。
“哎呦，布阵这个活计一做完，我就跟那地里的牛一口气犁了八百亩的地，累得只想趴地上喘粗气，哞的长叫一声。”
两个着浅金色劲装的青年走过，右边那个转着脖颈，半开玩笑半是抱怨。
谢悸脚步微滞，仙门百炼的服制。
另一人接话茬：“还没做完啊，剩下的明天还得继续，你留到明天再叫吧，一次叫完免得麻烦。”
右边青年笑骂：“狗贼，那我一定拽着你一起叫。说起来，咱们这儿还差一半，云霄和山岳那边不知差多少。”
“山岳我是不知道了，但云霄那边，说不定弄完了，来的是催雪宫那位的徒弟，那可是整个修真界阵修的‘老祖宗’。”
这回聊天就带点羡慕了，右边青年啧啧称奇：“他们云霄怎么老是出天才，以前是催雪宫，现在是照月宫，什么时候百炼也来个举世瞩目的大天才，好叫旁人也敬仰敬仰我们百炼。”
谢悸冷了一天的脸如春水化冰，他揉揉额角，唇角带点难以觉察的笑意，叹了口气，朝着客栈的方向行。
夜市熙攘也盖不住那两人的话。
左侧青年老神在在：“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自己努力一把。”
右侧青年直言：“我就喜欢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里的鸡犬，多自在！”
“……你个废物点心没救了。”
为保证招生顺利进行，各门派会在招生之地布下阵法禁制，在阵法内无法使用任何灵力，连武器都不可任意拔出，否则就会引来阵雷。
谢悸交了银钱，由跑堂引上二楼到了房间，因为到了目的地，没后顾之忧了，花钱就开始大手笔了。
这个房间临街，吵是吵了点，但房内布置比普通房间奢华很多，推开窗，下方便是街道岔路口，能清楚看见来往的人流。
视线上移到繁星黯淡的天幕，如水波般的灵流时隐时现，下方也不时有人抬头仰视，和周围的人一齐指指点点地聊着，辉煌灯光衬得每一张笑脸都灿烂红润。
谢悸认真看了许久，又慢慢看向手中的匕首，用力握紧。
这是他第一次来寿延。
然而在更早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曾如雷贯耳，是众所周知的死寂之地。
“娘，娘！”
一个小女孩兴奋地穿过人流，手里举着一柄木剑猛地扎入娘亲怀里，她的娘亲嗔怪地打了她几下：“街上人那么多，还跑，撞到东西伤到怎么办？”
小女孩笑嘻嘻地蹭蹭娘亲的怀抱，把木剑递给娘亲看，语气昂扬：“这是那些仙人送我的，好看吗？”
娘亲拍拍她身上的衣服，笑答：“好看好看。”她牵上女儿的手，继续侍弄小摊上的胭脂水粉：“那些仙人怎么送你这个？”
小女孩嚯嚯哈嘿地小幅度挥舞木剑：“我喜欢他们的剑，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个长得漂亮的仙人就把这把木剑给我了。”
娘亲偏头看女儿：“那你想去那些仙门拜师学艺吗？”
小女孩摇摇头：“我不想和娘亲分开。”她听那些仙人说了，要入仙门，就得斩断红尘情缘，不留任何因果。
虽然听不太懂，但她知道，修仙意味着要和娘亲永远分离，光是想想就叫她害怕，她不乐意。
娘亲笑了，捏捏她的小鼻子：“不想和我分开，那是谁刚刚撒丫子到处乱跑呀。”
小女孩嗫嚅道：“我还小嘛，爱玩嘛，长大肯定就不会了。”
娘亲包好胭脂，掐掐她脸颊：“好好好。”她把小包给女儿：“小穗帮娘一个小忙，把这盒胭脂送给这街尽头那户人家，送完回来，咱们回家。”
小女孩立刻振奋精神：“好！”
她带着木剑，噔噔噔地跑。
在这条街上，不止这对母女，还有上百鲜活的黎民百姓，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在那晦涩幽暗的记忆中，少年谢悸在离家乡最近的青雀城报名，并通过云霄的两个试炼拜入催雪宫长老门下成为内门弟子。
而后不过三年，恩师坐化，师兄师姐们悲而出走，唯独剩他和两个师妹留在云霄派。
那时谢悸已不知为何修行，整日流连藏书阁观览群书，专挑奇闻异志打发时间。一卷卷宗放错了位置，谢悸误把它打开，只一眼，心惊肉跳。
——两千百姓尽失其口。我派弟子常星汉、翁子瑜、司华死不见尸。
来自三年前的卷宗，详细记录了一座城如何在妖精手下沦为人间炼狱。
负责在寿延城招生事宜的三名云霄弟子，连同其他门派在内的，共计十一名修士，全部牺牲。
凡门派修士，都有命灯相连。
弟子一死，命灯俱灭，惊动三个仙门，几名大能奔赴寿延，历时一天一夜才捉住那只妖精，却什么都没来得及审讯，那妖精自爆金丹，反重创了一位长老。
活下来的寿延人受到刺激，痴的痴，傻的傻，失忆的失忆，什么都问不出来。至此，寿延屠城成为一桩前因空白的卷宗，摆放在三门派的书阁内，与上万卷宗一齐落灰。
来时谢悸算了时间，卷宗上记录的屠城时间正是明晚。
时间很急迫，他倒了一杯水，收敛神色深思，该如何让城里的修士们相信看似和平的寿延城之下，有暗流涌动。
“吱呀——”
窗扇被推开的声响，谢悸倾身查看，隔壁房间的人打开了窗，半晌没有动静。
谢悸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正要摆正身子，隔壁的人动了，对方双手垫在窗棱上，趴着朝街面看，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沉迷神态。
那张脸两个时辰之前谢悸见过，是徐老大，或者说，徐竟，那个磕破头后性情大变的人。
谢悸也跟着低头，还是那对母女，女儿已经送完胭脂回来了，正迈着小短腿帮娘亲收拾小摊子。
不多时，母女相携离去。
“真温馨啊。”徐竟笑吟吟地说，他的视线悠悠落在谢悸这边：“你觉得怎么样？”
谢悸莫名其妙：“我和你认识吗？”
徐竟相貌寻常，但一笑起来，总给人一股恶寒之感，简直把“我不是好人”五个字写脸上了。
他幽幽叹息：“可我跟小兄弟一见如故呢，不若交个朋友？”
“不好意思，我更喜欢和好看的人交朋友。”谢悸不留情地拒绝了。
谁知徐竟摸了把下巴：“皮囊不过身外之物啊，小兄弟实在肤浅了些。”
他又开始不怀好意地笑了：“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美人，见过的都容易被那张脸迷惑，然后——”语气一停，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笑：“——然后啊，成为那人的剑下亡魂。”
谢悸眉心微蹙，这话把那人形容得像个蛇蝎美人似的，他没管这个神经兮兮的徐竟，继续想方才的事。
“怎么样？”徐竟问：“我找个时间为你引荐引荐如何？全天下大概没有比这人更漂亮的人了，不想见见？”
“咚。”茶杯搁在桌上，谢悸冷了脸：“不必了，我有朋友，不缺这一个。”
徐竟含笑，摇头晃脑的喟叹：“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他挺直身形，伸了个懒腰：“这等祥和安宁的场景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哎。”
谢悸霎时抬头：“等——！”
“砰。”
那徐竟故意似的，骤然紧闭窗扇。
谢悸知道叫多少声对方也不会听，即刻带上匕首转去隔壁房间一脚踹开紧锁的门。
偌大的房间空无人气，短短几息，此人居然在密室里消失无影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逢君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