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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逢君其二 赶路.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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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悸叼着草茎,随脚踢走边上鲜血淋漓的肉,在平整的砂石泥土上,以匕首为笔,粗略地画着图。
那坨肉血肉模糊,圆如蹴鞠,咕噜噜滚到溪水里,哗啦啦的流水从石缝落下,不知疲倦地流淌,带走细碎的肉沫和暗红的凝血块,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一颗人头。
准确的描述,这颗人头有六只眼,以圆鼻为轴对称,耳朵长而尖,挂了两只铁环,嘴有三瓣,右侧颊的皮肉撕裂,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黑牙。
非常适配“丑如夜叉”四字。
至于此颗头颅的来源,则是半个时辰前,谢悸步行穿过一个不知名的坟岗,看见某座新坟四周全是尘土,坟中有个影子乱动,疑似刨坟。
遂持利刃靠近,近了才发现原是只偷食尸体的精怪,而非什么盗墓贼,于是十分干净利落地处理了。
为防精怪诈死,他稍微花了点时间,把头砍了下来。
谢悸的方向感一惯差劲,幸得记忆力又弥补了不少,在泥沙上勾勾抹抹,把一路走来所过的城镇村庄以石子标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东向北跋山涉水,他此行也已过了十数个地方,几乎都有精怪出没,行踪大多隐匿,常人难以窥得三分。
寻常精怪多有食人之癖,然而谢悸在所过之处稍加打听,没有人突然失踪之类的相关传闻。
过于反常,但谢悸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擦掉这张简陋的地图,他把匕首浸到溪水里洗干净上面凝固的血迹,又抬头朝连绵不绝的山峰看去。
那是北方,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抵达苍北雪域,传言那是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万物绝径。
不过谢悸的目的地不是雪域,而是雪域外一座久负盛名的繁荣都城,寿延。
如今为春末夏初交替之际,正是两年一次的仙门招生时期。
仙家门派会遣弟子下山招收有志之者,寿延作为北方最偏远的大城,自然也在仙门招生地的行列里。
洗净匕首,谢悸掬水洗了把脸,拉了拉肩颈上的包袱,起身直接离开。
那颗头静悄悄的泡在水里,不知多久,一只戴了黑色手套的手抓起枯燥的头发,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
手的主人嫌弃地伸长手臂,用另一只手掩了掩口鼻,把那股经久不散的腥臭隔开,略带恶心地说:“这群不顶用的东西,不藏严实点尽给我添乱。”
幽蓝色火焰遽然点燃湿漉漉的头颅,并在眨眼间将其焚为灰烬。
这人站起来,换上一副新手套,脏的依旧烧成灰,黑色薄灰扑簌簌飘在水面上,随水而去。
天空传来猎鹰尖锐的鸣叫,密音入耳:“主上,寒幽大人消息,寿延城确认目标踪迹。”
他一身宽大华美的黑袍,姿态闲散从容,两手交叠,右食指轻敲手背,垂眸兀自沉思着什么。
天地间风起云涌,树林阴翳的影子时时扫过他锋利的眉眼,细碎的微光如浮尘渐渐出现,粼粼闪烁。
猎鹰以为他没有听见,大着胆子又重复一遍:“主上,寒幽大人确定目标在寿延城。”
他声音冰冷:“我没聋。别什么消息都递给我,我只要结果,把人抓到再说,不然你们这群废物全给我以死谢罪去。”
“是,是是!”
猎鹰盘旋几圈赶紧溜了。
被打岔的思路重新续上,他的目光落在溪水上,几只水虫悄悄冒出来,正在和缓的水面上停驻。
他一边眉梢下压,歪了歪头,古怪出声:“……凡人?”
周遭唯有自然灵气轻缓漂浮,不见任何异样的灵气残留,他想着那颗头脖颈处骨头被砍得乱七八糟的模样,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力气不怎么大的凡人。
铁锤重重捶打铁块,锵锵锵直响,铁匠拿汗巾擦擦汗,又要敲击,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传来:“老板,你家有磨刀石吗?”
铁匠回头一看,是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郎,面容俊俏稚嫩,高束马尾,衣衫缝缝补补,还背了只包袱。
谢悸双手呈上一把匕首:“我的刀钝了,想借你家的磨刀石用用。”
“行,就在门口放着。”铁匠指指门侧,谢悸探头看,一大块磨刀石安安稳稳放着,边上还有捅水。
“多谢!”
匕首出鞘,刃边锋利,刃面雪亮,品质一瞧便知不错,可惜因前主人使用不当,致使刃边有了豁口。
谢悸凭着自小混迹市集练出的杀价技术,硬把价格一压再压,用一成价买了回来,离家后这一路用它打打杀杀,也没多少时间养护,让它越来越钝。
几个时辰前杀那精怪时,因为没能一口气捅穿胸腔,差点让谢悸死在精怪的利爪下,他还是比较惜命的,一遇到人烟,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护身武器。
磨刀时,谢悸同铁匠搭话:“这里离寿延还有多远啊?”
铁匠半眯眼看铁块,顺嘴答:“近得很喽,顺着大道走两时辰就能到了。”答完话,铁匠反应过来什么,看谢悸,问:“你这小孩要去求仙问道?”
谢悸也不隐瞒:“是啊。”
这年头想修仙不足为奇,毕竟龙椅上的那位就是个众所周知的仙痴,只是实在没什么仙缘,砸重金请多少仙师都无济于事。
世人对于仙道的痴狂,源自百年前一场灭顶之灾,那时妖魔鬼怪肆虐尘世,以屠戮凡人为趣,生灵死伤无数。
彼时仙门不如今日昌盛,一个能叫得出名字的门派,有五十弟子都算大了,这些仙门还多数都隐逸在深山老林里,不常现世。
人间噩耗传入仙门中,激起群愤,修真界所有修士参战,以千人之势对抗上万邪魔,死伤无数,却也最终赢得胜利。
战后,这些修士只剩七十余人,人皇感念仙门救世恩泽,不仅封赏,还为仙门开设恩惠,让仙门可以光明正大如官学一样招生。
历经百年,仙门逐步壮大。
铁匠一下来了兴趣,烧红的铁块被扔到水里,呲啦作响,一片水雾蒸发,他颇为感慨:“想当年,我也曾去寿延报名啊。”
谢悸一听这怀念的语气,笑着问:“我听说在寿延招生的门派是云霄、山月和百炼,老板你去的是哪个?”
铁匠又擦了擦汗:“唉,我去的是百炼,我没什么资质,同生试炼里第三关就落选了。”
仙门招生非是报名就可以,他们招生自有一套“题”,分为“同生试炼”和“沧澜问心”。
前者含五个小关卡,通过即为门派外门弟子,后者只有一个关卡,通过可为内门弟子。
内外门弟子所受待遇不同,资源上,外门弟子是内门弟子的三分之一;授课上,外门弟子由各长老座下弟子负责,内门弟子则是长老们亲自辅导。
“不过我不后悔去,”铁匠笑容灿烂,“我和我妻子就是在同生试炼里认识的,她当时拉了我一把,才让我过的第二关。”
谢悸一时好奇:“那你妻子也落选了吗?”
铁匠叹息:“哎,她第五关被人阴了,失败了,但那人也没讨得什么好,试炼有仙人盯着,那人被发现对同伴下手,直接被踢了出去。百炼让妻子过了,但她拍拍手,拉着我的手就走了,说她只是来玩的。”
谢悸莫名觉得自己吃了点什么噎喉咙的粮食,他停了两息,才把刃翻个面、淋点水,继续磨:“后来呢?”
“哈哈哈后来我就和她好了。”
铁匠开怀大笑两声。
他笑得太开心,谢悸也忍不住跟着笑,街外传来一道女声,带点中气十足:“大老远就听见你在笑,笑什么呢?给徐家打的箭镞好了没?人家在催了。”
那是个圆脸的妇人,提着一把锄头过来,看见谢悸,诧异道:“这小孩打哪儿来的?”
“路过的。”铁匠笑容还没收回去,答:“他要去寿延参加仙门招生,我和他说了几句话。”
听此,妇人又上下看看谢悸:“精气神不错啊你这小孩,”她大力拍拍谢悸后脑勺,“我看好你,过了试炼回来,嬢嬢请你吃饭!”
谢悸被拍得一震,他晃晃头,朝后看,那夫妻二人正聊着天。
“这箭镞损毁得厉害,也不知道徐家老大是不是拿箭砸着玩儿,这铁都裂了,简直开了眼。”
“唉,稍微麻烦点,熔了重打。说来,徐家老大摔破头醒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怀疑鬼上身啦?”妇人笑:“这事也不是没有,找个道长看看不就清楚了?”
铁匠说:“我看徐家老二还挺开心兄长变样的,以前那徐老大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他,一个孩子到处躲,天黑都不敢回家……”
妇人沉默片刻:“算了,刚刚那话当我没说,我也觉得徐老大现在这副平和的样子不错。”
她拿起手中的锄头:“这是邓伯家的,拿来让你打打,说是锄楔太浅了,让你弄长些。”
铁匠接过锄头观察一下,点头,忽然问:“欸,我想起来了,那徐老大是不是老往寿延跑来着?”
“他不是猎户么,弄的那些兽皮兽肉也就城里人会买了,不往寿延城里跑他难道去别处?”
铁匠想了想:“他以前隔半个月去一趟,现在是两三天就去一次,我也没见他带着东西。”
妇人一想,最近这些日子也确实没见徐老大带过什么货物,她说:“兴许忙别的呢?毕竟脑子都变了,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谢悸收回耳朵。
他舀水冲掉磨出的细沙,举起匕首,光洁的刃面折射着明亮的日光,也映出一双沉静又稳重的墨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