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间妄想[娱乐圈]》柔韧的利器

33、求婚者

　　监控显示，从他走过来到与她接吻、把她抱起，只有短短七分钟的时间，可陈春来却觉得像过了七个小时那样漫长。

　　大块水玻璃映出他模糊、修长的身体轮廓。他按下机泵，沐浴露在掌心化开，像那晚抚摸她的肩膀那样，莫名的情绪在身体里涌动、燥热。

　　陈春来举起高高升起的旌旗，像是在擦拭某处圣洁又明亮的地方。

　　那雪白的肩峰，她的，光裸、倔强。

　　陈春来将手扶在墙上，呼吸急促，肌肉紧绷。低垂的眼眸也含着潮意，仿佛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感的暴动。

　　他知道那不只是欲望，而是一种虔诚的、卑微的仰望。

　　「玷污神圣，是神的赐福。」陈春来在心中默念道。

　　晚上，他躺在床上，舒羯的话萦绕在耳边，令他辗转难眠。她的心意，他无法明了。她是否喜欢他，他无从得知。但奇怪的是，陈春来并不急于追寻答案了。

　　他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被舒羯吸引，并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而是她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的那种张扬肆意的个性。像太阳，像剑花，像一个永不低头的孩子。

　　而陈春来自己，就像不懂花语的人手摘了一朵花，心却没意识到那是爱。

　　而爱，是永恒的纯真。

　　他决定成为一个不再思考的孩子，只感受、只去爱。他不奢求被爱——但如果可以，当然，被爱也是最好。

　　洗完澡后，舒羯准备睡觉，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你好，ma prétendante，婚前协议什么时候可以签署？】

　　*

　　在梦中，陈春来回想起过去的日子——

　　LSE的宿舍里，他有个叫Yoshi的室友。
　　有天他兼职回来，听到那个五音不全的人说想学吉他，为了追一个女生。

　　“你真是疯了。”陈春来当时的反应很直白，“为了一个女人，就突然拥有了自己的爱好？”

　　“那么你感兴趣的事情究竟是女人还是吉他？”

　　然而Yoshi却淡淡地回应：“人这一生，总要有一个东西是你愿意为之低头、愿意放下尊严去守着的。你，有动过心吗？”

　　当时的陈春来，正专注于拍摄一部关于青年死亡幻觉的冷肃电影。他对爱情的态度是鄙夷的——那不过是虚幻与愚蠢，活在死亡边缘时，谁会再在意那些东西？

　　夜深了，梦从窗台滑入，沁入了他的心口。窗外的景色模糊浮现，原野如画。陈春来梦见自己与舒羯的吻，梦境越来越狂烈，情欲肆虐。

　　他们的身体交缠在一起，撕扯而疯狂。舒羯蜷曲的指尖紧抓着床单，喘息声在空气中回响，清晰透明，直抵心脏。

　　陈春来猛地醒来，床单上的褶皱像画面一样明晰。他的脑海中是她的素描，过去的、现在的、梦中的、现实中的——他意识到，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被她吸引。

　　心已经抵达了他的流放之地，而他本人才刚刚知情。

　　*

　　今日的这场戏设置在校园的围墙旁，学校的围墙是那种常见的低矮围栏，既不像古老城墙那样宏伟，却也有一种独特的视觉隔阂感。

　　排练时，陈春来注意到这个围栏的透视效果，如果两个人站得太近，镜头中就会有一条界线把他们隔开，就好像那条线是他们关系的象征一样。

　　陈春来在现场看着两个人走戏时的行动路线，突然意识到，这个视角和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契合：他们的关系总是有一条隐形的距离，偶尔靠近，偶尔又远远地分开。

　　他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来拍摄，让两个人在镜头里微微移动，有时进入画面，有时又突然被界限遮挡住，这种不断出走、进入、消失的关系正好映射了他们青春期的不稳定与迷茫。

　　这场戏是陈芸生唯一一次问焕阳“你到底喜欢我吗？”这是刚升入高中时，一个十六岁小女孩内心的疑问。

　　她一直是班级乃至整个学校最受欢迎的女孩，而她喜欢焕阳这一点，对于焕阳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最漂亮的女生喜欢她给他递过情书这件事情足以让他在男性群体当中立足，成为让男性群体得以羡慕的个体。可是，这种情感的复杂性却无法通过简单的标签来定义。

　　他们决定在围墙旁拍这场戏。
　　放学后，焕阳仍滞留在校内篮球场与男生们打着篮球，而陈芸生背着书包缓缓地在校外的围栏边行走，用余光观察焕阳的行动，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

　　陈芸生路过篮球场，男生们见状更加卖力起来，已经有男生小群体在感叹着女神路过。而焕阳明显是发现了，他走过去，与陈芸生就这么并肩前行了一会儿。

　　剧组的场景设置已经就绪，舒羯站在镜头前，旁边是Lucas笑着看着她的侧影。

　　此时的她不再是舒羯，而是那个受伤、敏感的陈芸生。

　　陈春来在监视器前，眼神紧盯着她，他能感受到，舒羯此刻的不对劲。

　　她看起来并不完全投入，眼神中时常闪过的迷茫和犹豫，就好像她并不完全明白这场戏的情感一样。

　　陈春来：“停一下，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自己对焕阳的喜欢，这里的戏你一直都在看你面前的镜头，你的余光是要看着焕阳的，你喜欢他。”

　　舒羯皱了皱眉：“不是你让我如果做不到带入角色，那就结合现实和亲身经历来演戏的吗？”

　　Lucas在一边也说：“我都不信你刚刚是真的暗恋我、给我表白的女生。”

　　唐钥亭建议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让舒羯找找情绪，可舒羯却执拗地说不用，这明明是她最为擅长的戏了。

　　舒羯清楚，自己曾在无数偶像剧里演过这种爱而不得的角色，那些明亮的笑容、柔弱的眼神，都能轻易展现。可是，这一次不同。

　　陈春来不允许她用表现派演法来演戏，只让她使用体验与方法论用来带入情绪。

　　之前，他跟她说过，要自然，要真实，要将自己放入角色的内心深处，去感受那份真实的情感。如果状态不好，也可以调用自身经历中的真实情感，将其投射到角色之中。

　　自从普宁回来以后，舒羯一直是用方法派系进行表演的，一直都很顺畅，因为她能在自身经历当中找到可以带入的情绪，不管是哭戏也好，吻戏也罢，在她的脑海里都可以飞速闪过自己经历过的一个场面，用以来帮助她进入角色。

　　可就是要谈情感这件事情，她无法想象也没有真的经历过。

　　于是，舒羯就卡在这里了。

　　“你让我结合自己的经历来演戏，可我从没有过这种情感，根本无法理解，你要我怎么演？”

　　“你是不相信爱吗？”陈春来的声音从对讲传出。

　　他坐在监视器前，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记问句，却重重撞进她的胸腔。

　　舒羯没说话。

　　“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纯粹的感情。”他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发问。

　　她偏了偏头，眼神泄了底，那是一种被人戳穿后的本能游移。

　　这些天的拍摄下来，尽管舒羯在所有人面前非常完美，但陈春来仍能看出她表达情感的迟滞，看穿她漂亮壳子背后那种不动声色的提防与警觉。

　　她演得太安全了，每一次的情绪都是经过控制后的合理释放。

　　没有“失控”。而喜欢一个人，本该是失控的、暗恋也本该是小心翼翼的。

　　舒羯的眼睫轻颤，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却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让我从现实出发，我却——我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红：“我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我甚至分不清那种喜欢…是想靠近一个人，还是只是想成为他。”

　　“所以你逃避它。”

　　“你以为你保护了自己。”他盯着屏幕，攥着对讲的关节发白，“但其实你只是把自己封死了。”

　　“感情不是你演出来的。是你要允许它穿过你、碾压你，像时间一样。你不需要控制它。”

　　“放下防备。让它穿过去。别怕。”

　　当陈春来说“别怕”的那一瞬，舒羯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正对着她的镜头里，眸光像夜晚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陈春来将身前的摄影机轻轻移开，镜头偏向一边，他的视线却直直撞进她的。

　　“现在你可以了吗？”他说。

　　陈春来望着她，那股会引起巨大转变的、让内心翻腾不已的珀色漩涡，此刻泛着落日余晖一般的光韵。

　　他脸部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那一刻，舒羯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的犹疑与软弱———

　　“咚”，她听到头脑两侧如此重的敲击。是心脏裹满了面包糠，从油锅捞出时，烫伤她的爆裂声。

　　而她只要点头。只要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了。
　　一股暖意君临她的身体。

　　不远处，风吹开了放在桌上的剧本，而停留着的那页，正好是陈芸生这一场的独白台词：

　　我一直以为，上了高中，一切就会不一样。

　　我可以忘了你，忘了那场难堪的告白，忘了你充满力量的背影，忘了那一整个午后我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自以为勇敢地喜欢过你的经历。

　　可我没想到，开学第一天，你就坐在我面前。

　　你还是没怎么说话，眉眼和从前没什么不同。连你打球的姿势都和初中时一样，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我以为我可以装作不在意，做一个洒脱张扬的女孩。

　　可每次下课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往你那个方向看。

　　今天放学，我是故意从这条路回家的。我知道你会留下来打球，我知道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操场。我也知道，你会注意我。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走过来了，我们并肩走着。
　　我不敢看你，我怕我的眼神会出卖我。

　　我忍不住问你那句话，明知道你不会回答。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其实我知道，答案不重要。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可以当作，你其实也在犹豫，也在不确定，也在偷偷喜欢过我一点点。

　　也许喜欢这种事，就不该是用来问的。
　　因为…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