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间妄想[娱乐圈]》柔韧的利器

34、过去

　　晚上，舒羯接到陈春来的消息，说要聚餐。她本以为只是剧组例行聚会，便随手套了件宽大的卫衣，睡裤都没换就出了门。

　　谁知接她的，是邬肆月，开着一辆骚紫色的帕加尼Huayra停在民宿楼下。

　　她一愣：“这不是剧组用车吧？”

　　邬肆月点点头说不是。是Leon私人用车，订了有小半年了，刚到的新车。

　　陈春来提了新车就来接她？是要去见谁？不会真是…见家长吧？

　　路上，她在某红薯上搜索“第一次见男方家长该送什么”。全是软广，一眼假，这点套路可骗不了她。

　　到了地库，她下车，抬头看那辆亮得耀眼的车，又低头看看自己：“我是不是应该换件衣服？”

　　“不用，”邬肆月道，“反正那地方人也不多。”

　　她想问问邬肆月，这顿饭到底是谁定的？是不是要见陈春来家长？又觉得是不是太上赶着了，憋了一路，也没问出口。

　　她有点气，既然是见家长，凭什么陈春来自己不来接？到底有没有点要结婚的自觉啊，又不是什么事业有成的大忙人。

　　直到进了包间，她才松了口气——确实没几个人。除了陈春来，只有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得体，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舒羯看向陈春来，脸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这是这部片子的投资人之一。”陈春来没注意到舒羯散发着的低气压，语气淡淡地介绍。

　　——是蒋予绅。

　　她怎么都没想到他和这部片子有关。也许只是挂名的投资人吧，要不然怎么到电影都开拍了，人现在才出现。

　　“你好，舒老师，又见面了。”蒋予绅笑着打招呼。

　　她笑笑，手握过去点了下头：“是啊，蒋总，又见面了。上次没合作成，真是遗憾。”

　　手只碰了一秒，便迅速分开。她转头就坐到了陈春来身边。

　　陈春来原想补充几句，说蒋是他英国时期的室友，也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但话没来得及出口，蒋予绅先开口了：

　　“我在英国，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舒老师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蒋予绅为避免上次的情况仔发生，一见到她就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要是这次她再误会，他真的不知道下次还能再找什么理由见她了。

　　舒羯眉头轻蹙。

　　她盯着他这张毫无记忆点的脸看了半天，脑中一片空白。

　　她又瞥旁边男人的高挺锋利的侧影，心想要是她在上学的时候遇到陈春来，那她肯定能很快想起来。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呢。”舒羯说，“我说白了，咱们今天能聚在这儿，怎么说呢…这就是缘分！”

　　“是啊，真是缘分呐，舒老师。”蒋予绅乐呵呵地附和，不管舒羯说什么他都很开心的样子。

　　又来了。
　　陈春来轻嗔，最擅长说客套话的人找到了最佳听众。

　　几杯酒下肚，蒋予绅和舒羯就愈发聊得来了，上至下至陈春来——这位两人的共同好友，快被扒得底儿都不剩了。

　　舒羯倒是很吃惊，陈春来的读书履历，王为涧是他本科时期的老师，英国读的硕，法国读的博，光是想想都感觉头疼。

　　也不怪她，她一想到读书就头昏脑胀浑身不舒服。

　　蒋予绅还跟舒羯道歉，解除了上一次的误会。

　　舒羯听到蒋予绅说的，几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和蒋予绅回忆着那天的事情，他说她不会忘记那天她的拥抱。

　　舒羯也说不会忘记他的声音。

　　嗯..现在好像是看顺眼了些，就连他那头看着刺挠挠的寸头也变帅了点。

　　她跟蒋予绅喝了几杯。因为还在拍戏不能喝多，导演又在这里，她之后便以茶代酒，又跟蒋予绅喝了好几杯茶。

　　跟见了老乡似的加了他的联系方式，蒋予绅还开玩笑说当时对她一见钟情，她也开玩笑说对他声音一听钟情，两个人聊得如此之欢，完全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陈春来只在一边帮舒羯添茶，没说别的。
　　他今天明明意在给她介绍自己的朋友的。

　　提起什么唱歌、磁带的事情他才一头雾水地插话：“予绅，你什么时候还会唱歌了？我怎么不知道？”

　　蒋予绅哈哈一笑：“Leon，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舒羯看到他一脸问号的表情也觉得十分有趣，便也在一旁跟蒋予绅使着眼色表示同意：“就是就是，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说话自带波浪号，蒋予绅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舒羯，只是讲了在英国的经历，态度就会对他差那么多。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舒小姐眼神里没有一丝对他的兴趣。而现在，舒羯还说上次他送她的磁带，她有一直珍藏着，说很想念他的声音，十分热切，还带有点企盼。

　　在陈春来面前，蒋予绅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舒羯又问：“什么时候还可以听你唱歌？”

　　蒋予绅神秘一笑：“会有机会的。”

　　舒羯开心得要命，一直听了好几年的磁带，终于是有机会可以换一首歌听了！她的失眠有救了！！

　　她勾起唇角，赶紧催促：“希望不要太久，我会一直期待，听到蒋总一展歌喉的。”

　　语气如此之甜腻，像第一天开机，她见到Lucas跟他打招呼时的那样，很难听，也很刺耳。

　　陈春来皱眉：“他唱歌很难听，你还是头一回这么跟他说话的人呢。”

　　蒋予绅似笑非笑：“好不容易来这儿看你，你可别拆我台啊。”

　　舒羯跟蒋予绅说要约着一起唱歌，陈春来就一直在旁边说反话。

　　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又惹到他，讲话这么不客气，她气不过：“像你这么说话的人通常唱歌最难听！”

　　蒋予绅见气氛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顺势起身：“我去叫服务员开一下空调，现在确实是有点冷了。”

　　空调没开，是冷。

　　舒羯刚刚一直忙着和蒋予绅重温往日时光，心情雀跃，倒没察觉室温。蒋予绅一走，才感觉到身上有点发凉。

　　她只穿了件薄卫衣，领口微敞，冷意渗进来，下意识想找周米要衣服，发觉她根本就不在。

　　舒羯现在又不想走。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她怎么会想走呢？

　　蒋予绅的声音，可是陪了她好多年。少年时孤独的夜晚，他的歌像潮水，一遍一遍把她从泥潭里拖出来。

　　只是蒋予绅唱歌的声音，和说话不太一样。

　　唱歌时声音更低，更醇厚，更好听，像是一杯黑咖啡。苦，却又很暖。

　　偌大的包间，只有陈春来和舒羯两个人。上的菜她又没胃口吃，酒和碳酸饮料也不想喝，舒羯只能一杯又一杯喝陈春来添的茶。

　　她用余光瞥过去，想说不要再添了，她茶都快喝饱了，但看到陈春来表情那么冷，算了，还是哄哄他吧。

　　刚刚似乎说了他唱歌难听？是有点过分的话，他应该不会在生气吧？

　　舒羯打破寂静，重复着刚刚蒋予绅的说辞：“今天天气是还挺冷的哈。”

　　陈春来放下茶杯，垂眸敛目：“冷就穿衣服，谁让你穿那么少出来？”

　　舒羯：“哦。”

　　下一秒，一件外套丢到她膝盖上。

　　是Vicuna的驼绒大衣。她买过几件，知道价格，若是弄脏了要赔，那她还挺肉痛，都抵得上她一只包的价格了。

　　布料柔软，带着人的体温，没有烟味，还有点散了快一天的沉香木味的后调，很好闻，很沉净，也很有安全感。

　　她悄悄将衣服往身上裹紧一点，轻声道谢。

　　口是心非的男人。

　　陈春来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喝点茶，对身体好，也别饿着，吃点菜。饿着不好，我是说对你身体。明天还要拍戏，我不希望看到镜头前的陈芸生，是你这样的精神面貌。”

　　“吃饭精神面貌就好了？嗯。我可不信。”舒羯觉得好笑，逼她吃饭的导演这还是头一个。可他会为荧幕前的她负责吗？长胖发肿，来自于互联网的外貌羞辱，他也会为她负责吗？她真是不信。

　　“不信你试试呗，吃个饭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你明天自己在监视器看看效果呗。”

　　“行。”舒羯说着吃了很大一块糖醋排骨，沾了致死量的糖醋酱料。

　　很甜很腻。但她好像就是喜欢吃这种很甜很腻的东西的。很久没有碰过的味道了，怎么这么好吃。父亲小时候一直给她做的，始终忘不掉这味道。

　　蒋予绅拿着外套从外面姗姗来迟，看到舒羯腿上已经盖了件大衣，用意犹未尽的眼神盯着陈春来，并道：“哦，看来想献殷勤的，不止是我一个。”

　　陈春来饮了口茶，撑着下巴淡淡说：“只是穿得太多，有点热。”

　　“舒小姐人缘真好，两个星期就打成一片了？春来可不轻易对人好。”

　　陈春来听得皱眉，觉得他这话酸得离谱，大有话里有话之意。搞得跟甄嬛传似的，他懒得和蒋予绅再讲什么，本来今天是来给朋友介绍未婚妻的，谁能想到是这个情况。

　　也不用介绍了，他们自己聊得好点就可以原地结婚了。

　　他站起身：“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

　　离开之前，关上门之前还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舒羯：“天呐真的！你这么喜欢我？”
　　蒋予绅：“对啊见你一面很难忘记。”

　　陈春来关门之前，又回头看了眼人，不知看得是谁，好像两者皆看的意思。

　　内心OS似乎是：我还在这呢，要不要把地方腾出来。

　　舒羯也抬眼看他，内心OS是：好啊。我正好有点私事想跟他说。

　　反正陈春来就这么被赶了出来。

　　站在街边，烟点到一半又熄了。

　　她说过讨厌烟味的。在片场时，凡是舒羯在的时候他都尽量不去抽，陈春来不想看到他的演员对他露出厌恶之色来。

　　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只是在地上蹲了会，就有猫咪凑过来，对着他喵喵叫。

　　莫名其妙的招猫体质，让他鬼使神差地拐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猫粮罐头纯净水和一次性纸碗，就蹲在711旁边喂它们。

　　喂着喂着，他体内本科养成的良好习惯就按耐不住了，想要趁其不备把这一个个的猫咪们全都抓去绝育。

　　身后有细细的脚步声靠近。

　　他转头，是舒羯。

　　舒羯也蹲下来，两手托着下巴，声音轻轻的：“咪咪，都这么晚了还不睡呀？”

　　*

　　舒羯刚刚出来就看到一个半老大的身影跟个石墩子一样蹲在那边，她觉得很可爱。慢慢靠近才发现是陈春来。

　　他蹲在那，手轻轻揉着猫咪的下巴，那只黄白相间的猫咪发出爽得要死的呼噜声。陈春来当时的那种神情，舒羯不是第一次见，却依旧觉得非常陌生。

　　不是导演看演员的目光——
　　而是一个人看世界，看生命，看镜头里最美一帧画面的时候，才会浮现的那种微光。

　　甚至有一瞬，舒羯都以为他是在看同类。

　　陈春来只在两次看她时，才露出过类似的神情。一次，是那天晚上，他亲口念那句台词给她听；一次，是今天下午，她状态反复无常，他让人移开了摄影机，他就这么看着她。

　　那不是怜惜，也不是鼓励。

　　是认真的。甚至虔诚的、信任的——仿佛他能知道你只是被某些阴霾困住，只要再等一等，什么都能完成的。

　　舒羯突然问他：“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猫啊？”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还停留在猫咪身上。过了几秒，陈春来轻轻偏头看她，问：“你是真的想听吗？”

　　舒羯很有信心地点点头说是，很想。

　　就是这一句“很想”。
　　多年后，每当她回忆起那个夜晚——还有那个问题，她都忍不住反问自己，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点一己私欲，才让很多事情，最终变成了那样。

　　“我本科时，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我室友。姓朱，北河来的，摄影系。他的行李箱上贴满了老电影的贴纸——塔科夫斯基、赫尔佐格、布列松……我们就是因为这个聊起来的。”

　　“他人很好，至少那时我以为是。他有想法，也有审美，我们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和资料馆里，一起拉片、一起讨论应该怎么用光影捕捉一个人的情绪。”

　　“后来，有天他跟我说，带我去个地方‘取景’。他说他带了弹弓，是为了防身。我信了。”

　　“我们翻了很远的山，钻进学校后山一个灌木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猫。五六只，全是流浪猫，趴在树影下晒太阳。有人在那里放了罐头、猫粮，学生们自发喂养，它们完全不怕人，睡得很沉。”

　　“我以为他是怕惊着它们，所以脚步很轻。结果——他抬起手，一颗弹珠就飞出去了。很准，打中了其中一只。”

　　“是一只母猫，而且怀了小猫。”

　　“他还振振有词，说以为那是一只公猫，‘真晦气’。我当时直接吼了他，转身就走。然后，背后传来一声很长的猫叫——我没敢回头。”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浑身疼，床板一响我就惊醒。半夜他回来，说熏了肉给大家吃。他还笑，说肉没放盐，但请食堂师傅帮他顺着纹路切了片。”

　　“我听着他说话浑身发麻，报了警，当天就换了宿舍。”

　　他垂下眼睛：“但那没什么用。”

　　“后来，我进了学校的动物救助组织。某天内部传来一则消息，说摄影系的一个学生开车撞死了一只猫。那猫肚子很大，送医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医生剖开它——”

　　“说里面还有一只小猫。已经成型，有黑白花纹，脚掌软得像棉花。医生说，再晚一天，它就能出生。”

　　“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只差一天，它就能看到这个春天的光亮了。”

　　“我问这个肇事者是不是姓朱，去查了那条新闻，问了几个认识他的人。没人记得这事，直到我看到那个人的照片。他确实姓朱。”

　　一阵长长的沉默。陈春来的肩膀缓缓地垮下来，他没哭出声音，但舒羯感觉到他在颤——是那种把情绪咬着、藏着、像慢慢溢出的水一样的哭法。

　　舒羯从背后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觉得此刻他好像一颗纯净平滑的鳄梨：“Leon，一切都过去了。”

　　“所以我不是喜欢猫。”

　　“我只是，一直在赎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