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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要救她,要救她的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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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萤提着笔,只沉思了不到一秒,就为七十二仙想好了判字——
她哼哧哼哧地在地上奋力勾勒,浓黑如渊的笔墨在玉地上漾开,勾勒出一个几乎要五个人摊在一起那么大的“屁”字。
“孟延祈,把他们都丢进来!”
姜萤在屁字旁边杵着笔,如同在田野旁杵着锄头的老农民,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分外欣喜。
她指了指那个写得如同狗刨的“屁”,示意孟延祈把仙家们都丢进去。
说屁话、干屁事……
实在是臭不可闻,一拍就散。
这个字,实在是太合适这些家伙。
“好啊。”
“来了!”
浮在半空中的孟延祈也笑了,他瞬间就get了姜萤的意思,酒窝绽开小小的邪恶红花——
他脸上混了好多血点,自己的、天兵天将的、七十二仙的……
一息之间要从北天门杀到穹天的宝殿,孟延祈几乎是拼尽全力。但他不动声色,半点也不想让姜萤担心。
他挥动灵力,像下饺子似地把七十二仙们捆成一排排,挨个儿丢进屁字里去。
“扑通!”
“扑通!”
七十二仙鬼哭狼嚎,哪还有半点仙家模样。
“啊啊啊啊啊啊,姜氏,我要杀了你!”
被“卑”字裹满的书生眼眶红得像厉鬼,他望着被姜萤杵在地上,笔尖戳得绽开墨花的毛笔,心在咳血——
“那是吾飞升之时,厚巫之地最后一头食铁兽的尾毛所造之笔,你可知我为了捕获她,费了多大的劲!”
“你该死!”
“哟,居然还是珍稀保护动物,你很刑啊。”姜萤看着书生那张大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反手一个大嘴巴子抽了过去——
“人家小动物生来就是给你造笔用的?”
“给我滚一边去吧你!”
姜萤一巴掌把书生扇进了“屁”字里,力道之大,直接让身为上仙的书生昏死了过去。
姜萤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不敢置信。墟晶手串在她腕间发烫,焚川河的鬼魂和孟延祈的力量在她血管里轰鸣——
但这就够了?这些活了几百几千岁的“上仙”怎么如此不经打,骨头脆得像陈年酥饼?
不止不经打,还不会反抗。只会那什么宝气瓶抬着站桩,连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的吗?
也太菜了,真的太菜了。
“是不是很奇怪?”
孟延祈的声音伴着又一名仙家的惨叫声响起,他甩去指尖血珠,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讥诮,“过了仙考的兵在守门,没考仙考的‘仙’在殿上。这地方,早就烂到根了。”
姜萤一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惶又傲慢的脸——抱琴的女仙,提笔的书生,甚至还有十几岁看上去不谙世事的孩童……
“原本这三十三重天,只有十八位金仙。”
孟延祈一边继续下饺子似地丢仙家,一边道:“后来十八变成了三十六,变了四十八,然后是七十二……就连宝殿都往外扩了一扩,生怕不够这些‘天之骄子’站。”
孟延祈把这么多年在焚川从鬼魂那里听来八卦,一股脑地数给姜萤听:“喏,那个抱琴的是耀国公主,穹天老家的亲戚。写字的那书生是灵兽山太子爷,一年给天宫供应几十万头妖兽……”
“嚯”
姜萤拉长了音调,恍然大悟。“我说呢!原来全是仙二代和关系户啊。”
什么七十二金仙,不如说是七十二道关系网!
“一群连正经仙考都没考过的家伙,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厉害?”
孟延祈讥笑道:“要论仙法功力,恐怕还不如门外的小兵。起码人家,那是正儿八经努力修炼飞升上来的。”
“那……那他为什么这么菜?”
姜萤指着看上去就很老派又有实力的赤膊大仙。
“赤膊大仙飞升也有一两千年了吧?天天跟一群没什么本事的小辈混在一起钻营如何讨上神欢心,再大的本事,恐怕也全忘了。”
“你!……噗!!!”
赤膊大仙听着孟延祈当众揭他老底,刚想说话辩上两句,被姜萤打出来的内伤就气血上涌,血喷得老高,和墨迹混在一起,又红又黑,好不狼狈。
宝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上神,这姜氏和魔尊公然于大殿之上欺辱我等,实在是有辱天神威严,您……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七十二仙鬼哭狼嚎。
“尔等不思进取千年,也合该长长教训了。”穹天上神巍然不动,一甩衣袖:“连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和小鬼都能在此作威作福,尔等实在是,太过无能!”
这一下,七十二仙连嚎都不敢嚎了,一个个噤若鹌鹑,缩头缩脑。
话虽这么说,但穹天上神可不会就那么袖手旁观,任由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他冷冷道:“孟延祈,本尊说过,你再帮姜萤,便让你母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难道忘了吗?”
穹天上神抬起手,一团清清浅浅的魂魄光芒出现在他掌心。
那魂魄微弱的白光飘摇着,如同风一吹就要熄灭的蜡烛一般,微弱无比。
“你若俯首称臣,将你的命脉——最核心的那块墟晶交给本尊,本尊便把它给你。”穹天上神笑得轻松:“你和你的母亲,已有八百多年未见了吧?只要一靠近这缕魂魄,就能听见她呼唤你的名字呢。”
在秋娥陛下魂魄出现的一瞬间,孟延祈便如同捕食的猎豹,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盯着穹天上神的掌心。
他望着那束魂光,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恍惚之间,孟延祈仿佛真的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远远地唤他:“祈儿……”
“母亲……”
孟延祈忍不住低声喃喃。
“如何?”
“本尊不会亏待你的,本尊可以把焚川以东全部划给你,你可以在河东重建烛国,让你的母亲继续统治这片大陆上最富饶的土地——实现你曾经的愿望,让你的臣民永远在你的庇护之下活着,生生世世。”
这听起来,真是好诱人的主意。
见孟延祈陷入沉默,穹天上神微微笑着,继续加大筹码:“就连焚川上的那些鬼,本尊都可以准许他们保留记忆再投人胎,再做烛国的子民。”
话语间,宝殿的金光从穹天上神的身后慢慢绽放,仿佛他真的是贤哲的神明。
“祈儿……”
“母亲好想你。”
满目圣光里,秋娥陛下缓缓而来,金钗摇曳。
她目光慈爱,轻抚孟延祈的脸庞。
整整八百二十年未曾得见……孟延祈望着秋娥陛下比记忆中更添年岁的面庞,缓缓握住秋娥陛下的手。
“祈儿,我们回家吧。”
“娘寝宫旁的那棵桂花树又要开花了,娘给你做桂花糕吃。”
“我们祈儿啊,最讨厌娘忙着批奏折,留祈儿一个人吃饭了。”
“以后不会只有祈儿一个人吃饭了。”
这一刻,所有的纷争和恐惧似乎都远离。
柔光里,孟延祈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在宫门口的小门槛上踢着球。他的娘亲举着冰糕,要和他比谁的球踢得更高,能踢到房顶上去。
母亲啊,她的眼神是那么明亮,如水如火。
伴着桂花的香气,要沁进他的一生里。
“娘……”
孟延祈贪婪地注视着秋娥陛下,恨不得就这么一眼一眼地,把她的模样印刻在魂魄里。
可在最后一刻,在他的母亲把冰糕递给他的那个瞬间。
沉默的魔王笑了,他任由指尖释放出无数红黑的烈焰,攀咬上那冰糕,攀咬上他母亲的脸庞。
桂花树和宫门在他释放的烈焰里哀嚎,然后倒塌。
熊熊烈火,覆水难收。
“孟延祈!”
“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连你的母亲都不顾了吗!”
当布景被焰火撕得粉碎,那千疮百孔的桂花树背后,是穹天上神怒然的脸:“只知儿女情长,气短如斯!”
“那不是我的母亲。”
孟延祈闭上眼睛,不让人看见他眼瞳里破碎的焰火。
“我的母亲,只会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你。”
“我的母亲,若是知道她被你放在和天下苍生同样重量的天平里,她只会告诉我……”
“不要救她,要救她的百姓。”
“吱呀——”
桂花树彻底倒下去,尘土四溅,残根错节。
那当真不是秋娥陛下吗?
被穹天上神隔绝在幻象之外的姜萤不知道答案,她只能感受到从金纸契约那边传来的,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疼痛。
“孟延祈……”
姜萤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可她感觉好像不止是她在哭。
“轰隆!”
就在姜萤试图靠近孟延祈的瞬间,宝殿上倏然燃起无数红焰。黑红交错的焰火把她和他分割开来,没有人再能看清魔王的脸。
惊恐的七十二仙只能看见戮月魔尊唇边绽开的小小红花,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焰吞没。
悄无声息地,惨痛哀嚎地。
那焰火直直地朝着宝座之上的穹天上神而去,杀意直冲天际。
“放肆!”
“孟延祈,你当我三十三重天是什么地方,岂敢屠戮金仙?!”
见孟延祈如此狂悖,穹天上神亦是怒了。
他虚空一探,只见一块核桃大小的、氤氲着七色霞光的陶土便出现在他的掌心,他用力一捏——
孟延祈行动一僵,唇角涌出大口鲜血。
穹天上神再是狠狠一捏——
孟延祈倏然跪倒在地,就连姜萤手上的墟晶手串也瞬间就布满裂痕。
“住手!”
“你住手!”
姜萤顾不得烈焰灼烧,她越过焰火,把孟延祈抱在怀里,惊恐万分地喊停。她害怕穹天上神再捏下去,孟延祈就要连同她手上的墟晶一起,碎个彻底。
“现在知道怕了?”
穹天上神冷笑:“当真以为本尊拿你们毫无办法吗?!”
他举起了手上的微光泥土,分外傲慢:“孟延祈,即便本尊打不破你这坚硬无比的墟晶,但有这孕育墟晶的河底泥沙在,要想摆弄你,也易如反掌。”
他说:“要是这河底泥沙碎了,你的墟晶便也就跟着碎了。”
世上之物相生相克,从无例外。
焚川河底泥沙的包裹让孟延祈的骨血变成了无坚不摧的墟晶,墟晶由泥沙而来,生命便来自于泥沙。
泥沙生墟晶,便可毁墟晶。
穹天上神用八百年的时间收集了墟晶周边所有的河底泥沙,悄悄替换,提炼成那么小小一丸。
这一丸,便是孟延祈的死穴。
“你要碎,那便碎好了。”孟延祈满口鲜血,低低笑着。
他抬眸,眼中的杀气半分未减:“在死之前,我一定让你和这整个天宫陪葬!”
“不行!”
“不要!”
姜萤死死拦住孟延祈,怒瞪穹天上神:“你做这弯弯绕绕的把戏,不过就是想听我求饶吧?!”
穹天如同猫捉老鼠般一会儿抛出一个诱饵,看似是把孟延祈逼到死路——
可他明明早就掌握了孟延祈的命门,却从不示现。
他只是那样一次次地让她看到希望,又一次次地绝望。
那只猫要抓的老鼠,似乎从来都不是孟延祈。
“姜萤,你还不算太笨。”
“本尊说过的,你的每一块骨头都要对本尊俯首称臣,永远也不敢再有半点谋逆之心。”
穹天上神笑得坦坦荡汤,“跪着向我求饶吧,这样的话,我可以考虑饶他一命。”
这是杀死一个无法消灭的敌人,最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