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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在错的路上,爱着错的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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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萤,别跪他。”
孟延祈的手力道很大,他咽下口中的鲜血,牢牢地攥住姜萤的手,不放开:“我本来就是个死人,再死一次,也不过是回到原本的结局而已。”
他说,“你是所有人的希望,你不能跪。”
可她……真的不能跪吗?
姜萤的目光流连过孟延祈的眼角眉梢,望见他颤抖的眼睫。
从始至终,她都只想她在乎的人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要是他们死了,徒留她一副铁骨铮铮的膝盖和傲骨,又有什么用?
姜萤用尽全力,握住腕上的墟晶手串。
这一次,没等穹天给孟延祈造个牢笼结界,姜萤就用了好久都没再用过的那招——
“孟延祈,不许动。”
“不许拦着我,还有……不许死。”
墟晶手串散发出灼热的蓝色光芒,把两张凑得极近的面孔照亮。
姜萤望着孟延祈被流光照亮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上一次她用墟晶手串命令孟延祈,还是在她现实世界的小破房子里,在孟延祈抢她薯片还命令她给他捏肩膀的时候。
如今一想,恍若隔世。
果然人的世界小小的,烦恼就小小的。
姜萤垂下眼眸,不再看孟延祈。她抽开手,往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第一步,她的腿骨像灌了铅。
第二步,她的喉咙被无形的铁钳扼住,咽下的全是血腥的锈味。
第三步,她听见自己脊椎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节节碎裂。
原来这天神宝殿那么大,大到她用尽全力地俯伏、弯下身去,也只不过像一粒不起眼的灰尘,掀不起哪怕一丁点的尘埃。
姜萤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玉石瓷砖上,可她睁着眼睛,如同死不瞑目那样地睁着眼睛。
她明明跪得毫不费力,恍惚间,却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地。
“不要啊!姜萤!”
“你向他屈服了,就代表着厚巫之地所有想要反抗他的生灵,都一同向他屈服了!”
“为了我,根本就不值得!”
孟延祈试图挣脱墟晶的束缚,他剧烈地喊着,几乎是在嘶鸣。
“不如就让我只当自己吧……那些担子太重了,从一开始,我就抗不起来。”
姜萤跪着,甚至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不想再听,不想再看,只呜咽道:“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有用……没有用。”
“哈哈哈哈哈,预言中的姜氏逆贼,也不过如此嘛。”
“还是上神运筹帷幄,尽显天神之威。”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七十二仙能喘上气了,又开始满嘴喷粪了。
但姜萤太累了,那轻轻的一跪好像抽走了她许许多多的力气,现在就算穹天要来踩她的脑袋,或许她也只会调整个舒适的角度,任他踩了。
高台之上,穹天上神慢条斯理地动了。
他的手指上亮起金色的闪电,雷电凝聚,整合,变成一条长长的蛟龙——那条曾经在焚川河咬月亮崩掉了一颗牙的家伙。
蛟龙嘶吼着,露出只有半边的獠牙。它像是要把掉牙的屈辱都找回来那般,恶狠狠地瞪向姜萤,然后在穹天上神手里化成一条锋利的金鞭。
“呼哧!”
轻轻一甩,金鞭便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声响。穹天上神高高抬起手,扬声道:“姜氏,今日让厚巫之地所有的生灵做个见证,本尊赐你三鞭,教化你这冥顽不灵的逆贼。”
“第一鞭,打你愚昧无知,竟敢挑战天神威严。”
“第二鞭,责你煽动众生,致使厚巫之地动荡不堪。”
“至于第三鞭……”
穹天上神沉吟道,“既然你如此喜爱惑乱众生,那本尊便罚你再度没入轮回,生生世世口不能言,灵智不开,做一条被人活剜剖腹,吞吃入肚的鱼吧。”
他一字一句道:“这次,本尊亲自守着你转生,确保每一世,你都长好鱼鳃和白鳞。”
“呼哧!”
金鞭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落下。
姜萤闭起了眼睛。
“啪!”
鞭子陷入皮肉的声音在大殿之上狠狠回荡,可想象中的剧痛却未曾袭来。
姜萤抬眼,却看见面前像是挡了座山——
林槐禹跪在她身前,手里握着那金蛟鞭。鞭子嵌在他手心里,几乎把他的手掌劈成两半。就连金鞭在空气中划过的尾音,都在他脸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玉儿,你这是做什么?”
穹天上神皱起眉头,执鞭的手却没有放下。
“父神,姜氏……姜萤她,罪不至此。”
“不。”
林槐禹顿了顿,反手握住了和他手骨几乎嵌在一起的金蛟鞭,用力道,“她没罪,不该被这样惩罚。”
“没罪?!”
“霆玉上仙在说什么呢?”
七十二仙交头接耳,对这子不从父的剧情分外意外。
“无罪?”穹天上神冷笑,“本尊派你去异世界看管她,不是为了让你被她迷了心窍!”
“父神,她已经在轮回里沉沦了无数劫,死过几百次。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
林槐禹没有和穹天上神争辩,或者说他从来不曾和他高高在上的父神辩过。
但穹天上神的脸色依旧深深地沉了下去:“厚巫之地一千六百年的动荡,皆因她而起!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小国覆灭。她就算永劫沉沦,也赎不清这些罪!”
“霆玉,你让为父,太失望了。”
穹天上神再度扬起金鞭,“让开!否则你就和她一起去做那泥塘里的痴鱼!”
“就算您把我变成鱼身上的虱虫、蜉蝣,我也不能让。”
林槐禹握住穹天上神的衣角,低低道:“父神,不要一错再错了……”
作为这三十三重天的既得利益者,林槐禹其实可以假装视而不见。
什么公平、正义……只要他不忤逆,就能把父神那若有似无的爱抓得牢一点,再牢一点。
只要他俯首称臣,这上神的宝座,终有一天也会是他的。
但是……
就在刚刚姜萤跪下的一刹那,隐于暗处的林槐禹,呼吸彻底停滞。
那些两人在焚川白雾中决裂的话语,又像淬火的凿子般,狠狠凿开他的心——
那时候,姜萤问他,这个饿殍遍野,恶鬼横行的世界,那无数人给予他的供奉和敬仰,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吗?
可那时的他,只听见拒绝,听不懂诘问。
哪怕姜萤的无数个前世穿过他,他也自欺欺人地,不想去懂。
可这一刻,这一秒。
姜萤五体投地地跪着、臣服着,他却看见她身后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连一身简陋的皮囊都护不住,可偏偏,却像是守住了这个他曾经嗤之以鼻、毫不在意的世界。
她为了护着孟延祈,连穹天上神一挥便能打碎金仙的金蛟鞭在前,都未露惧色。
林槐禹本以为他会嫉妒得发了狂,可最后,只剩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在他的灵魂里不停回响——
那样的无畏,凭什么是罪,又怎么能是罪?!
怎么能!
“本尊何错之有?!”
穹天上神脸色铁青。
“身为上神,公然滥用刑罚,明知罪不在姜萤却要戕害其身,是为错。”
林槐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用尽了力气,才敢去说。
“执迷不悟!”
被儿子当众指摘,穹天上神恼羞成怒。
他不再多言,金鞭携着比之前更盛十倍的怒雷与威光,悍然劈落!
这一次,鞭影未至,那纯粹的“惩戒”意志已压得宝殿玉砖寸寸龟裂。
林槐禹没有再去握鞭。
他转身,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整个背部迎向了那道毁灭的金光,将蜷缩的姜萤完全覆盖在自己身下。
“轰——!!!”
鞭影结结实实抽在林槐禹的脊梁上。
没有皮开肉绽的声音,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金石崩裂的巨响。
林槐禹没有动。
他望着姜萤有些麻木又有些惊诧的眼睛,抬手捋了捋那金蛟鞭的残影之下,姜萤被吹乱的头发。
这一鞭,没把他的怯懦打出来,却反而像是支撑着他更加向前——
林槐禹原本只是想保下姜萤,哪怕忤逆父亲,也保住姜萤的命。
保住命,就好了。
可满殿天仙明知姜萤无错,却也无动于衷。
这一次,他才真的知道了什么叫“鞭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当真讽刺。
林槐禹扬起嘴角的讥笑,他说,“姜萤,我终于知道……我错在哪了。”
他说,“我明白得太晚了。”
指鹿为马,有错的不是长得像马的鹿。
而是……
那双说一不二的手。
林槐禹回身,直面穹天上神。他握紧掌心,以一种几乎要撕裂自己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身为上神,不闻公理,听信预言残害姜氏,是为错。”
“身为上神,私心罔法,为了权衡权柄不停吸纳金仙,指使耀国吞并其他小国,挑起战争,更是错。”
“桩桩件件,都是错。”
他唇角扯着笑,泪却无声砸在玉砖上。
“你!!!”
穹天上神勃然大怒:“逆子!!”
这一次,金鞭里饱含的怒火席卷天地,它无情地叫嚣着,轰然落地!
金鞭之下,林槐禹的躯体剧烈一震,口中喷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细碎的金色光尘。
一个上仙只有生命本源被伤到,才会口吐金尘。
他后背的神袍寸寸湮灭,露出的皮肤下,竟非血肉,而是温润却布满裂痕的玉质光泽。
“玉儿……你……”
穹天上神的瞳孔微微一缩,怒容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痛心”的裂痕。他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这第三鞭会打得如此狠。
“父神,以前我不敢听,不敢问。我明知错的是您,却自欺欺人,”
林槐禹呛出更多的光尘,声音却异样地平静下来,“这三鞭,是儿子该受的。”
既然厚着面皮享了那些不该享的荣光,便该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至少这样……就算做鱼,也做得安心些。
但林槐禹这“不知悔改”的表态,是真真惹怒了穹天上神。
“儿子?”
“你以为,你当真是我儿吗?”
穹天上神眼中似有泪光,嘴角的笑却分外狠厉。
既然不顾父子情分,那就休怪他狠一点、再狠一点。
“父神……这是何意?”
林槐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不过是我儿死前所戴的玉佩,因我思念过甚,才得了机缘,开了灵智。”
穹天上神的声音慢慢地,变得绝对的冰冷,“本尊予你形貌,冠以姓名,赋你记忆与神权,让你陪在本尊身旁……”
“你的一切,都是本尊给予你的。若是要论,就将我儿的皮肉骨血,统统还来!”
“咔哒。”
某种像是玉碎一样的声音响起,,明明细微,却在大殿上仿若让人震耳欲聋。
“……”
原来人在震惊到极点的时候,是做不出任何反应的。
林槐禹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数度变化,仿若天崩地裂。但他说出口的话,语气里却好像有某种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解脱。
他说:“……竟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父神的关怀总是若即若离,每每靠近,却又推开他,为什么总是把他掩藏,不愿在众仙面前公开他的身份。
这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不是他的父神只爱顺从的的儿子,也不是他的父神嫌恶凡人妻子是个污点。
原来不过是,斯人已逝,徒留伤怀。
“哈哈。”
“哈哈哈哈哈!……”
林槐禹笑起来,笑声悲怆。这一次,被金蛟鞭打出的裂痕不再局限于后背。细密如蛛网的纹路,自他脖颈、脸颊一路向下,越裂越大。
“若不是玉儿和他母亲遭我仇家暗算,灰飞烟灭,这三十三重天岂会有你的位置?”
“一块小小的亡玉,也敢同本尊论对错。”
“可怜,可悲!”
穹天上神冷然道。
可是这个可怜和可悲,究竟是在说谁?
望着林槐禹悲痛欲绝的模样,穹天上神嘴角微颤,手上用力,亦不自觉地握紧了金蛟鞭。
好像那撕裂真相的痛,不止痛在其中一边。
林槐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玉质化、布满裂痕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穹天,眼中竟是一片澄澈的清明。
上神三鞭,便是七十二仙中最厉害的赤膊大仙,也能被抽得灰飞烟灭。
“原来……我连‘儿子’都不是。”
林槐禹轻轻地说,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了悟,“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呵……”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自嘲,从他喉中溢出。
原来,他一直都在错的路上,爱着错的幻影。
一个仿冒品,竟然也试图把那些不属于他的爱,统统都揽在怀里。
话音未落,林槐禹身上的裂痕骤然扩大,细碎的金色光尘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如同星辰湮灭前的光辉。
“父神,不,穹天上神。”
林槐禹的声音在越来越密的碎裂声中响起,不大,却像最后的玉磬清鸣,击穿满殿死寂:
“这副皮囊,这份权柄,既由您所赐……”
“那便——”
他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怔然的姜萤,那一眼复杂至极,有诀别,有歉意,更有破茧新生的疼痛。随即,他唇角弯起一个极致惨淡的弧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悉数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