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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身后事 人死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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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亭今天为什么没来?”尹泊泠放下课本,不明所以地看向曲晚沐,“我不知道啊,他没跟我说过。也没跟您说吗?”
今早没看见薛怀亭,尹泊泠其实没太当回事儿。最近薛怀亭很努力,但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呢?况且家里有老人要照顾,时不时请假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但曲晚沐的神色非常凝重。她没说什么,只是跟尹泊泠说:“没事,你先好好上课。”
随后她走出班级前门,尹泊泠听到她开始拨电话。对面似乎一直没有接通,拖得长长的忙音“嘟——嘟——”地在走廊里回荡,声音的涟漪在寂静的楼道里层层撞开,也同时带起尹泊泠心中不妙的预感。
班主任怎么会突然过来问薛怀亭的事?难道薛怀亭今天又翘课了,没给班主任请假吗?
但是不应该啊,薛怀亭最近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他肯学,老师们也肉眼可见地改变了态度,都对他尽心尽力。他又为什么忽然逃学?难道是被之前那个叫尚远的带人堵了吗?
尹泊泠坐在教室里,身旁空空荡荡的感觉头一次使他心神不宁,连最喜欢的政治课都没怎么听进去。水笔无意识地在他手中打转,讲台上老师一句话的功夫,那笔已经在他手中转过三圈。
然而事情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一整个上午,曲晚沐都没有回来,甚至连本该她上的语文课也被调换成了数学课。尹泊泠装作不经意去办公室门口晃了几圈,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一直到下午第二节课,尹泊泠被匆匆赶回来的曲晚沐单独叫了出去,他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薛奶奶去世了?”尹泊泠不自觉抬高声音,又猛地压下,“什么时候的事?!周六早上我才和薛怀亭一起出去过……”
“应该是昨天下午。”曲晚沐揉揉眉心,“具体什么时间薛怀亭说不上来,他……他现在状态不太对,老师知道你和他关系好,能不能和老师一起过去陪他一会儿?”
尹泊泠当场就答应下来,他用曲晚沐的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明情况,随后就坐着班主任的车,来到他熟悉无比的老旧楼房下。
薛怀亭家的门开着,有一些看着像是社区工作人员的人进进出出。尹泊泠比曲晚沐先一步迈过大门,发现客厅的格局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改变许多——沙发茶几都被搬开,铁架子床则被从房间里挪到了客厅正中。
他熟悉的那位老人身着寿衣,面容安详,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身下是银色的锦,身上则盖着白色的布,布上面铺着金银两色的帘。
死亡在这一刻如此具象,尹泊泠一时立在原地,耳边恍惚还响起来薛怀亭家里玩的时候,薛奶奶殷殷切切的叮嘱。他想再看一眼熟悉的面容,却又担心冒犯到死者,于是只匆匆瞥过一眼便移开目光,在房间里寻找薛怀亭的身影。
……其实也不用刻意去寻找,薛怀亭就坐在床旁边,握着老人苍老冰冷的手,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对周围的人视而不见。在他旁边,另一位老人手搭在他肩膀上,似乎跟他说了些什么,但他毫无动静,那老人叹着气,摇摇头,不再多说,从他身边退开了。
“那是薛女士的朋友和周边的邻居,大家都是来帮忙的。”曲晚沐轻轻将尹泊泠推向薛怀亭的方向,“你们去屋子里面说会儿话吧,其他的事情我们来联系。”
尹泊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呼吸的停止不是终结,殡葬、墓园、身份证明的注销……他还只是一个高中生,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年纪还小,轮不到他来操心种种身后事。
薛怀亭……薛怀亭大概也不知道。
尹泊泠走上前去,将手覆在薛怀亭的手上,低声说:“薛怀亭。”
薛怀亭的眼球动了动。他缓慢地看向覆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又顺着胳膊看上去,声音沙哑无比:“尹泊泠……?你什么时候……”
他的话语止住。他抬起头,环视一周,好似才发现周围多了许多人。
尹泊泠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与薛奶奶的手分离。无意间触碰到的冰凉温度让他顿了顿,但他还是坚定地拉住薛怀亭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到屋子里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已经看不到外面盖着白布的遗体。可薛怀亭的目光还是恍惚的,从说完那一句话起,他又不再开口,游魂一样被尹泊泠拉着,在屋里的另一张床上坐下。
尹泊泠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不出口。在生死面前,一切安慰似乎都显得很苍白无力。
他便只是坐在薛怀亭身边,挨得很近地坐着,希望将自己的体温多少传递过去一些。交握的手并没有松开,可此时,没有人在意这些。
外面,成熟的大人们在低声交谈。
“有其他能联系上的家属吗?”
“不好说啊,最近的亲戚应该是她娘家弟弟那边了吧……”
“丧葬殡仪的东西谁去买?”
“我去吧李奶奶,我认识个人……”
除了薛怀亭,此时在屋里的没有一位是薛奶奶血脉相连的亲人。作为朋友而来的老人们虽然神情悲伤,但也许是见惯生离死别,也许是终究隔着一层关系,没有人痛哭流涕,因此气氛十分沉重,却没有那么悲怆。
过了一会儿,曲晚沐进到屋里,本想将手中拿的文件递给薛怀亭,但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还是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尹泊泠:“这是薛怀亭奶奶的死亡证明,我上午带着他去开的。原件和复印件都在这里了,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你先帮他收一下。”
“好的。”尹泊泠接过那张一式三联的证明和三张复印件,看见上面的“薛明姝”三个字,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薛奶奶的名字。他刚想收起来,旁边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要去拽他手里的证明。
害怕扯坏,尹泊泠下意识地松手。复印件散落一地,原件则被薛怀亭扯到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曲晚沐“哎”一声,生怕他一时激动把原件弄坏。后面的许多流程都要用到这张纸,万一撕坏了,补办会很麻烦。
尹泊泠也看着薛怀亭。但比起班主任,他更多地看到薛怀亭拿着那张纸时颤抖的手。
他放轻声音,像是哄孩子一样说:“没事的,薛怀亭。死去并不是终点,你要相信她始终在你身边。”
一边说着,他一边轻轻从薛怀亭手里将死亡证明抽走。薛怀亭没有用力,所以尹泊泠很顺利地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抽了出来。
薛怀亭还是不说话。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是木楞楞的,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
曲晚沐连连叹气。她接了个电话又出门去,过不一会儿,她再次回来,对薛怀亭说:“怀亭,殡仪馆的人联系好了,三点半他们就过来。你……要不陪你奶奶再待一会儿?”
好像触发什么指令一样,薛怀亭站起来就往外走。尹泊泠跟着他,看他又在那个椅子上坐下,这次倒不抓着薛奶奶的手了,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听说的是什么,就机械式地点头说“嗯”。
时间流逝得很快。三点半过一点,殡仪馆的车就来到了楼下。
在将遗体抬下去之前,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做最后的告别仪式。来送别的人们自发排成一队,尹泊泠拉着薛怀亭,带着队伍绕着停放遗体的床转了一圈,最后深深鞠躬。
告别仪式之后,几个人帮忙把遗体抬下三楼,抬进车内。这种时候按理来说应该由直系亲属跟着车去往火葬场送别,可薛怀亭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薛奶奶又没有别的直系亲属可以赶来,最后只能尹泊泠和曲晚沐陪着他一起上车。
曲晚沐其实不赞同尹泊泠跟来,但他坚持:“老师,早晚都会有这么一趟的。我先看看也好。”
曲晚沐叹口气,到底还是没再阻拦他。
去往火葬场的路上很安静。刚到地方,火葬场的门口就呼啦啦涌出来一大帮人,为首的女子捧着骨灰盒,面容悲戚,后头跟着的男男女女都穿着白色孝衣,有几个哭得不能自己,只能叫别人搀着。他们走后过不一阵,那门里又出来一群人,不一样的面容,却是同样的悲伤。
尹泊泠不知道薛怀亭是什么感受。但他走进这栋建筑,感觉像是走进医院的检验科或者手术室走廊。
只是在医院的时候尚还是生死未卜,到了这里,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工作人员推了车过来,包裹得看不见面容的遗体放在车上,被人推走。薛怀亭追了几步,被尹泊泠扯住,愣愣地停下了。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过来,跟曲晚沐交涉。问清用不用自己捡骨灰之后,他们领到一个号码牌,被工作人员送到等待区等待。
那里有很多人。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哭声。尹泊泠坐在那儿,被悲伤的氛围浸泡,想起薛奶奶的音容笑貌,禁不住也有些红了眼眶。
薛怀亭还是没哭。他在椅子上坐不住,慢慢地滑下去,尹泊泠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蜷成一团。
曲晚沐蹲在他身边,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背。
三个小时后,他们在窗口领到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子。那是曲晚沐帮忙挑的,军绿色的盒子,上面缀着花和缎带。
把那个盒子接到手里,听见工作人员说“回家吧”的那一刻,薛怀亭猛地一颤。他抖着手将骨灰盒搂在怀里,让出窗口踉跄走了两步,跟等在一边的尹泊泠递出盒子:“帮我……帮我拿一下。”
尹泊泠赶忙双手接过。
下一刻,薛怀亭晃了一下,竟然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