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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离别终有时 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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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过去以后,薛怀亭还是能记得那个午后。
那个高二下学期第二个星期六的午后。
在他的记忆中,一切似乎都很平常,却又好似从蛛丝马迹中,显露出命运对他呲出的狰狞獠牙。
这真是很平常的一天,天气才刚刚暖和起来,外面的草地刚泛起一丝灰绿。薛怀亭一边洗碗,一边从厨房的窗户里往外看。
前两天气温刚刚上升了一些,骗得楼下绿化带里的桃树和杏树都开了花。薛奶奶下去散步的时候还拍了些照片,没想到晚上一场寒潮,今天再看去,压满枝头的花已是十不存一。
薛怀亭看着那些残枝败叶,觉得自己是想感慨些什么的,无奈他的语文水平并不高,直到碗都洗完摞好了,他也没憋出一个字来,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意外地发现薛奶奶今天居然没有按照惯例在房间里午睡,而是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出神地看着窗外。
窗外正是一棵高大的梨树。同它的同族一样,昨晚的风几乎将满树的花都吹落了,只留下光秃秃、还没有长出新叶子的树枝。
薛怀亭不知为何心中一跳。他端着倒好的温水走过去,轻声说:“奶奶,你今天怎么没去午睡?”
“亭亭啊,碗洗好啦?”薛奶奶转过头来,神色慈祥,“你要是困了,那就去睡一会儿吧。奶奶还不困,想再看一会儿风景。”
薛怀亭顺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也搬把凳子挨着薛奶奶坐下。他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窗外:“在看那棵梨树吗?昨天晚上风刮得厉害,花都掉得差不多了。不过这场寒潮过去,气温升得很快,新的叶子应该很快就能长出来。”
他顿了顿:“毕竟很快就到春天了嘛。”
“是啊,很快就春天了。”薛奶奶还是微微笑着。和煦的阳光里,她提起另一件事:“亭亭啊,之前说要走音乐道路的事情,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今早才找钟学长他们问了建议呢。”薛怀亭说,“他们人很好,跟我说了很多。我觉得……”
他犹豫着,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也许可以试一试。”
托尹泊泠的福,两人一起查了吉他专业比较权威的院校,他同桌还做出一份往年录取分数对比表,把他踮着脚最有可能够到的几所院校都圈了出来。经过一番讨论,薛怀亭已经定下J大音乐系作为目标。
而听说他要学音乐,年归燕和钟峻良作为前辈几乎是倾囊相授,祖尔岚也在场,以靠谱的成年人身份同样给他支了几招。
虽然还没有开始实践,但薛怀亭觉得,至少他对于这条路应该怎么走,确乎是有了一个粗浅的印象了。
“那很好啊。”薛奶奶弯起眉眼,“尹泊泠、年归燕、钟峻良、祖尔岚……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亭亭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真好。”
“奶奶。”薛怀亭皱眉。
“哈哈哈哈,没事的,人老了就是喜欢瞎感慨。”薛奶奶笑起来,“你奶奶我都八十四岁啦,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哪里老了,奶奶你肯定能活到一百岁的。”薛怀亭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哈哈……一百岁,那未免有点太长啦。我的学生都没我活得长了。”薛奶奶笑着,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好了,不说那些了。明天升温,你要记得换衣服啊,别感冒了。”
薛怀亭反手抓住那只苍老的手:“我体质好着呢,才不会感冒。奶奶你才是,要注意身体啊。”
“哎,哎。”薛奶奶笑眯眯的,“我知道啦。亭亭还是那么爱操心。”
沉默片刻,她又不经意般开口:“尹泊泠他们这次帮了你很多,你要记得啊,以后有机会了,要还回去的。尤其是尹泊泠,多跟人家交往没坏处,知道不?”
“当然。”薛怀亭自信地说,“他就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
还是小孩子啊,很轻易地就许诺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这些小孩真的知道吗?
薛奶奶心里想着,却并不反驳。只是微笑。
谁没有过那时候呢?和朋友们手拉着手,大声说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许愿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时候。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这一刻,看着薛怀亭眼里闪闪的亮光,薛奶奶由衷地感谢那个叫尹泊泠的小孩。
她曾经是执教几十年的老教师,直到退休的时刻,她可以说是桃李满门。她劝导过差生学好,自然也惋惜地见证过好学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堕落。
抑郁、早恋、家庭变故……
什么样的原因都有可能。在成年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都可能是这些孩子迈不过去的坎儿。
薛怀亭有个不能跟她说的秘密,她知道。是什么样重大的秘密,她不知道。
但她看得见这孩子的焦躁不安,以至于向另一条路走偏。她担忧不已,又害怕蓦然插手会让他更加偏激,只能忍耐着,直到尹泊泠转学过来,和薛怀亭成为同桌。
这孩子从那条走偏的路上又自己走回来了。
真好啊。
薛奶奶想着。
纵然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也不禁觉得,也许缘分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吧。
真好啊。
她感到有些疲倦了。
“亭亭。”她呼唤着自己养育了十七年的孩子,“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你能帮我去买点东西吗?”
“好啊。”薛怀亭站起身来,“要买些什么?菜?肉?”
“唔。”薛奶奶沉吟片刻,笑着说,“随便买点你喜欢吃的零食吧。我忽然也有点想尝尝了。”
“你不是说那些东西不健康,让我少买的吗?”薛怀亭无奈道。
“偶尔吃一点,也没有那么不健康。”薛奶奶堂而皇之地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言论。她催促到:“快去吧,想买什么买什么。一会儿小卖部要关门了,人家老板也要午休呢。”
“好吧。”薛怀亭答应,“那你记得回屋里睡,这里吹风,要感冒的。”
他去翻出买菜用的布口袋,推开沉重的铁门前,他听见薛奶奶又叫了他一声:“亭亭啊。”
细碎的光阴洒在老人的面庞上,她微微阖眼,语调轻缓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在奶奶眼里,你一直是个顶好的好孩子。”
所以不用担心,不用自我怀疑。
往前走吧,向光明的地方去。
……
薛怀亭拎着一兜子他精心挑选的零食,脚步飞快地往家走去。越是靠近那栋老旧的楼房,他的步伐就越快,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奔跑。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总有很不妙的预感。
也许真是上了年纪,薛奶奶平时就爱唠叨,爱回忆些往事,今天除得说的多了些,似乎和以往也没什么区别。
可薛怀亭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说……
不,不会的!上次体检的报告明明一切正常,只是血糖有点高而已,这才过去四个月,不会有什么大变化的。再说了,奶奶平时精神头也挺好的,怎么会……
薛怀亭想尽一切理由,阻止自己往那个并不愿触碰的方向想去。可越是劝说自己,他心底的不安和莫名的慌乱就越浓厚。
在这种惴惴不安中,他回到熟悉的门前,足足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哐——嘎吱——”
随着沉闷的声响,铁门打开。屋里的情形和他走之前没有什么变化,薛奶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眸微阖,面容平静,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一样,嘴角轻微扬起。
薛怀亭第一时间看见她身上多出的毯子。他不知不觉松了口气,一边进门,一边嘟囔着:“真是的,说好要去屋里睡的,怎么还是在外面睡着了。盖上毯子也不一定不会着凉啊。”
他放下东西,先去把半开的窗户关上,接着轻轻推动老人的肩膀:“奶奶,醒醒,回屋睡吧。”
老人平时的睡眠很浅,有点动静都会被吵醒,而且薛怀亭出去回来一趟没用几分钟,抛去她自己拿毯子的时间,应该睡下没几分钟。听见巨大的门响声没醒已经不太正常,更遑论薛怀亭这样推了几下,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薛怀亭几乎立刻想起扰得自己一整天心神不宁的不好预感。他呆呆站在原地,又轻又缓地叫了一声:“奶奶?”
没有回应。
老人的面容在这个冬末春初的午后阳光照射下,仿佛镀上一层绒绒的暖光。她闭着眼,不再看向窗外的残枝,不再听见呼啸而过的冷风,而是沉在梦里,奔赴一场春光里的永眠。
“奶奶!”薛怀亭又喊了一声,带着些许惊惶。他颤抖地将手放在老人的鼻尖下,期望能感受到任何一缕微弱的气息,可是没有。
确认这个事实的那一刻,薛怀亭的脸上和他的脑中一样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有了动作,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蜷缩在薛奶奶怀里一样倚靠着老人的胸膛,轻轻呼唤:“奶奶……”
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