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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Break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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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总觉得,要信仰些什么才好。”
这是山口忠平时很喜欢说的话。换句话说,信仰是他的一种生活方式。这种观点还可以充分的推广扩容:比方说不信仰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贫穷可以是生活方式,而富裕是另一种生活方式……人们追求的生活各式各样,总能忙碌半天搞得晕头转向却什么也没做成。
儿时的山口忠把他的世界比喻成一片漆黑的雪原,故而山口忠想,假使信仰是一盏明灯,有着信仰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迷航吧。
1.
山口忠低着头站在教室中央,四周围满的是一双双穿着老式室内鞋的小脚,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但他们的目光是一致的。山口忠对这种众目睽睽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他攥着自己的衣角抖了抖,仿佛这样就能让浑身被眼神灼痛的感受减轻一些。冷汗从额前穿过眼睫滴落到地上,刹那间化为一滴浓稠的血珠溅开在木质地板。究竟是汗水还是血液他已经不想仔细去分辨,而古今中外的神明被他呼唤个遍,却没得到一丝哪怕是幻想的回应。
凝固的空气是食人蛛,吐出静默的丝缠住山口忠的每一寸关节,山口忠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随之收缩,变慢,然后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放大,排球落地撞出一阵阵涟漪般的闷响,男女老少,嬉笑怒骂,还有脆弱的木偶被摔在地上砸碎,掺着杂乱的一切异动闯进山口忠的大脑。
太混乱了…对这些无意义的恐怖信息山口忠的大脑处理不过来,嘎嘣一声闷响落地,一枚不大的陶土偶塑的头从不知道哪里骨碌碌滚到山口忠脚边为一切安上休止符,头偶的正脸恰巧对上山口忠的双眼,瞳孔处涂抹得漆黑,被刻刀留下不少粗糙的痕迹,然后山口忠猛得一惊,心跳在此时复苏,他也得以睁开了眼逃离可怕的梦境。
山口忠坐了起来,四周一片漆黑,额上湿润了一大片,他擦了一把,又小心翼翼放在鼻子边嗅了嗅,还好只是普通的汗水并不是什么诡异的血水。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手还有些略微的不自觉轻颤。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三分,接下来山口忠花了将近半分钟才理清楚自己的状况,这里是埼玉县的合宿场地,自己是和乌野排球部的各位一起来特训的。
借着手机屏幕散出来的微弱的光,山口忠环顾了一下,一年级组四人睡在同一间房,影山如同乖宝宝一般裹着被子平躺好,而日向四仰八叉,动作好似击球前滞空那样极其富有动感,月岛则戴上眼罩背着身子,眼镜平稳叠在一边。太好了,大家都呼吸匀称,睡得很香,没有人发现山口忠的午夜惊醒,他终于轻轻地长吁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对那个梦的熟悉感。
2.
他早就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同一个恶心人的诡异梦境从年幼时就困扰着他。这世界上究竟有什么带着怜悯之心的神吗?祂们忙得过来吗?能够聆听到小小的我的呼唤、祈祷甚至哀求吗?山口忠曾经在低下头承受暴力时在心底声嘶力竭,那时他还傻得天真,没有接触过什么高深玄妙的“历史辩证唯物论”教育,他还坚信着诚恳的祈祷必会带来回音。
实际上回音是有的,但不来源于某位慈悲的神袛,而是金发少年月岛萤一次无意间的解围。年幼的山口忠望着霸凌者们自觉没趣走远的背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也没敢动一下身子弯腰去捡被扔在地上的书包,课本撞开金属拉链斜落满地,月岛萤的眼睛在夕阳落下的光里被映成一盏灯。
那是山口忠的第一次所谓“神启”。恍然间他似乎在旁人不可见的世界里隐约触碰到一堵玻璃墙,透过那粗糙的毛玻璃,他看到了正常人的生活和面对暴力的态度,他意识到原来不被欺凌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山口忠从信仰中收获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自由。和月岛萤成为朋友以后,他不必再定时定点站在校园隐蔽的荒废后门颤颤巍巍从口袋掏出一叠攒了很久的钞票递出去,也不必时刻忧心楼道间自上而下倾倒的洗过拖把的脏水,更不必顶着同级生异样的目光排队买十几个不同款式的面包带回教室并在众人哄笑声中分发。
他摆脱了可怜小丑的身份,他的漆黑雪原亮起一盏灯,一盏明亮却给人力量的柔和的灯。这束灯的光洋洋洒洒落在山口忠周身,原先曾困住他使他寸步难行的破碎玻璃碴开始融化,如蜘蛛脚般扭曲的枷锁退潮似的稍微消减了。
3.
山口忠静静坐着,确认其他人都处于熟睡状态后关闭了手机屏幕将它小心塞回枕头底下。他的心脏仍在有力地、砰砰地跳动,他有点讨厌这个声音,这总让他想起那段不好的回忆。那个场景里,在山口忠脑子里的那根弦随着他打颤的牙关向两边拉长旋转,扭成一根麻花般,搅乱了他的思绪,满载队友希望首次作为救场发球员上场却失分的场景一遍遍回放,直至画面扭曲旋转,排球擦网落地的声音几乎成了梦魇,砰,砰,一声声砸灭他想要救场的期望。
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天那个时间点了。那张他一贯以轻松笑容粉饰的面皮在自己冒失的错误中被彻底撞碎,山口忠仿佛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像坚硬的顽石终于开出一道裂纹,又如久经历史的粉刷墙体唰唰掉粉,在地上铺出难以忽略的白痕。这是一道横亘在他眉间心头的伤口,永远淌着艳色的鲜血,即使不被人提起,即使没有人对他怀有怨怼,但山口忠总会忍不住的想,如果我那时成功了呢?
4.
原本山口忠在国小生时期就脱离了那些无趣的霸凌,但他仍时不时要受噩梦的折磨,童言无忌的辱骂使得山口忠一次次被闲言碎语戳着脊梁后跌进深渊。山口忠拼了命的学习,看似早已不在乎那些鲜少有人知晓的过往,只求和聪明的月岛萤勉强升入同一所中学继续开心的打排球就好,可每每午夜梦回,山口忠擦着冷汗时,他打心底清楚自己在精神层面没能成功获救。
失败的救场发球导致失去一次反败为胜的局点被山口忠同年幼的遭遇联系在一起,毫不意外的共同点,它们都是令人痛苦的。
山口忠不明白究竟为什么长得高大也算是种罪无可恕的错误,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连脸上生有雀斑都不可被容忍,他还不清楚到底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追赶上好友的步伐,什么时候脑袋才能变得灵光一点,该怎么样做才能看见汗水的回报。一切的一切堆叠起来成为重负压上山口忠瘦弱的肩,可他没法为自己回答,唯一能做的就是忘我的去训练,甚至不惜挪用大量休息时间。
在一声声梦魇般的诅咒中,山口忠无数次忍住要流下的眼泪,尽管他练得已经快要看见排球就想呕吐,抛出的球却还是不尽人意,一点也不像连载少年漫画里描述的只要努力就会成功那么简单啊,山口忠有时脑子里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对啊,自己不是少年漫的主角,哪能奢望胜利来得那么简单,如金发的朋友所说,山口忠怎么会不知道就算成功过也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失败呢,可他回想起自己回答『那种事除了自尊还能是什么啊!』的那个瞬间,他好像真的变成了少年漫的主角,堵上自己的一腔热忱,好像说出来的话就是自尊一样,有点傻,但又很符合这个年龄。
5.
行走在少年与青年的渡河间的那段岁月总是最让人迷茫的。国中毕业以后就要学着开始为将来的方向做考虑,可他们尚且年轻,光凭读过一些老生常谈的文章根本不足以替他们做下决定。
只要有排球就好了,只要能继续和朋友一起开心的过下去就好了。于是山口忠决定跟随自己的想法走,和月岛萤约好共同升入乌野高中参加排球部。
刚入学的这段时间里山口忠十分忙碌,他总是拼尽全力想要把事情都做到最好,也许结果不能总是如意,但他一直都这么做着。他一边打点好自己的一切,一边还留意着在同学们面前争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种存在感指曾经被霸凌者和旁观者密不透风围起来盯着的那种经历,当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情况大家总会想到他,这是一种例外的社交,也是山口忠能够接受的相处方式。
6.
山口忠在高中总是会收到一些于他而言有些奇怪的评价,大多数都是小道消息传来,毕竟由同学当面提出来可能会显得有些失礼。
当然其中也不乏真有天然呆,比方说他曾经帮助过一起整理文件的同级生总爱戳戳山口忠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向他调笑:“你可总是爱和怪物交朋友啊,是有什么诀窍么?”
这种情景一般发生在和其他排球部成员站在一起时。
不过在这位普通的同级生眼里,怪物并非是贬低人的话语,反而是一种褒义词。说实话山口忠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形容自己的朋友时是很生气的,但同级生的解释是:拥有与众不同的才能可以和普通人区别开的才叫怪物嘛!
山口忠仔细想了想,他的朋友包括高个子高智商遇事保持绝对冷静但腹黑毒舌仿佛时刻开着满级嘲讽的月岛,身材瘦小却精力无极限的跳高奇才日向,怪人速攻组合中另一位排球高水平但学习完全苦手的笨蛋臭脸国王影山,和尚头面相凶煞看起来就很像混混的田中学长,个子矮小却接球无敌的中二病西谷学长,平日温和但震慑力极强的缘下学长,幼稚到喜欢带头和低年级一起打闹的战术型爽朗男菅原学长,总被外人误解手上沾有人命的脆弱大胡子东峰学长,还有一微笑就让人遍体生寒的大地学长…他想他是赞同那位同级生的话的。
无论把以上哪一位单拎出来讲都绝对算不上普通的学生,就连教练也是一头黄发打着耳钉的狠角色,高三的清水经理更是美得完全不普通,新招的那位谷地同学似乎是要做经理接班人的,但目前为止还有比较严重的社交恐惧。
山口忠把乌野排球部的大家列了个遍,甚至还想起曾经一起打过比赛的队伍,他好像真的找不出话去反驳那位同级生,除开部内几位平时存在感较低的替补前辈以外,大家都有着耀眼的,让人容易记住的特长。而自己呢,身长不高不矮,卡在大家中间显得尤为平均,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技,无论是接球,发球,摸高,扣杀等等,各方面都马马虎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更是一年级组四人中唯一不是首发的,甚至和前辈们比起来还缺少实战经验。
没有月岛超常的身高,没有日向无限的精力和高高跃起的弹跳力,没有影山精准二传的水平,也不能像西谷前辈和大地前辈那样稳稳接起每一个球,凭他的瘦长身材更不用提能够发出田中前辈和东峰前辈那样有力的扣杀。山口忠觉得自己仿佛是不小心穿越异世界混入怪物堆里的平凡人一样,和同伴们比起来,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行啊。
7.
山口忠叹了一口气,又缩着侧身躺回了被子里,这是他近来的习惯动作,从发球失败那天开始的。在排球部开完反省会议各自分手之后,山口忠回到家吃完晚餐后埋在被子里蜷起身子,憋了半天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他哭得没什么声音,其实发球前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也谈不上太难过,毕竟刚开始练习不久,只是觉得好像再怎样努力学习,练球,交流也无法真正靠近自己的目标,反而距离越来越遥远,连一直坚持的理由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诚心来讲,嶋田先生是个非常好的老师,他的严厉和他的温和每一分都给得恰到好处,提点听起来不会像责备那样伤人,鼓励指导也不会听起来敷衍。山口忠找他拜师练球以来,他能够毫无犹豫地说自己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感到舒适。
在正式练习跳飘发球以前,基础的训练必不可少,尽管在场馆里练习得已经很多了,可山口忠仍然不满意。
与其说山口忠不满意,不如说是乌养教练和嶋田先生都不满意。教练说他承认山口忠拥有无限的潜力,但目前还没从山口忠的练习中看到新生的希望,那样意味着获得认可前他永远也没法拥有尽可能多的上场机会,他早就不奢望在怪物般的队友间争取出一个珍贵的首发队员位置,只要能够被主动派上场就足够。可嶋田先生不满意他的基础这件事更麻烦,这说明山口忠还没踩到发跳飘球的门槛线,只要他一天达不到标准,就没法学习跳飘,更没法配合同伴们上场拿分。
山口忠十分感激正式教授自己跳飘技巧前也任劳任怨陪着自己在路灯下一路训练的嶋田先生,他不顾自己热得汗水糊进眼里刺烧得眼睑生疼,只要山口忠不说放弃,他就一直守着自己这个平凡的后辈。
8.
“一直到初中为止我觉得和大家一起活蹦乱跳地打球就很开心了,那曾是对我而言的排球,可是现在并不是如此,并不是如此,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操控球,和强者们对等地战斗!”
吸气呼气间,山口忠翻过身子平躺好,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一段无论何时何地回忆起来都令人热血沸腾的话。
此时山口忠的小臂内侧变得灼烫,他十分清楚这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后果,且那一块区域因练习垫球过猛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出血还没完全恢复,这是很常见的,西谷前辈也经常因为训练接扣杀重球导致毛细血管破裂从而出现不少淤青。
他的感痛能力并不算很弱,虽然每次上场都只是作为一个用处不大的救场发球员,但他也是名义上的副攻手,该做的训练一样也不落下,甚至因为自身能力的不足,他还得挤出更多时间加训,无法和大家并肩的压力施加在每一个受伤处,故而他也习惯了忍耐疼痛,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非要说的话,忍痛也算是山口忠为数不多稍微能和别人一较高低的项目了。
这点疼痛不但没有烦恼到山口忠,反而让他莫名地多了几分激动,他甚至有种现在起身就去摸排球的冲动,这是一个他爱上排球的瞬间,但也只是无数次中的一次。幸运的是,山口忠是个尚有理智的人,他还是能够掂量清楚睡眠不足训练与睡饱后训练的经验收取差别,于是他闭上眼,将怪声音和悲观想法打包全部驱逐出脑海继续睡,心里默默背诵着嶋田先生总结过的跳飘发球要点来助眠。
9.
无论再怎么早经人事,山口忠也只是个青春洋溢的少年罢了。他也会渴望帅气,渴望出头,渴望热血沸腾,且想要获得一些只有自己拥有的东西。
这些都必须得自己亲手去挣。像影山能够毫无负担对日向说出“有我在你就是最强的”的背后有影山超高的技术和日向无条件的信任起跳。
学者生,像者死。这是一句该刻进每个人骨血里的箴言。山口忠明白怪人快攻无论如何都只能由他们构成,那依照这个思路下的自己呢?虽然在学习嶋田先生的跳飘发球,但又不是无可替代的,队伍里有人手更稳,有人力气更大,也有人水平更高超。对照过来想,身边接球最厉害的当属西谷前辈,如果自己能够做到让西谷前辈也犯难就好了。
山口忠向来是行动派,自从定下目标后他更加勤于每日的训练,他明白自己的生活是因为排球而改变的。排球让他适应了疼痛,得到磨练的同时还能保持清醒,他的身高或多或少也受到了排球的影响,身材也不像原本的干瘪豆芽菜那样弱不禁风。
流汗也好,流血也好,无论怎么样都是山口忠自己的选择,并且他十分乐于其中,也从未想过要换条路走。排球对于他而言早已是融入生活的一部分,他在排球场遇见了不可取代的朋友和前辈们,同时排球可以说是山口忠最能证明自己的武器,因为他没法大力瞄准扣篮或有足够的耐力奔跑在长长的场地去射门,也不习惯戴着监狱栏杆一般围着脸部的头盔抛掷橄榄球,更不喜欢站在原地拎着棒子呆呆看着球砸过来。
也许你会想到还有足球守门员或其他类似的位置,但很可惜,一方面山口忠对那些完全不了解也没兴趣,第二方面是他确信自己没法得到像排球这项运动给予他的接纳。具体原因他说不好,就是没由来的确信。但他是个相信自己直觉的人,山口忠总能有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继续打排球。
关于最大的理由?大概就是没有理由放弃吧。至少排球还是从小就陪着他的。
10.
“请指导我的发球吧,西谷前辈!”
“噢…噢!很有精神嘛你,当然没问题!”
山口忠长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原本还怕西谷前辈因为交往不深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拒绝自己,毕竟距离春高时间也不算太短,大家都训练得很累了。
山口忠和西谷移步到球网旁边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月岛萤眼睛透过反光的镜片目睹了求学的过程,他想,比起他的眼神,山口忠更像一只激烈啄食的饥饿乌鸦。忽然他顿了一下,又想起前几天的那些话。
“阿月,你不做一些额外练习吗?”
这时,山口忠朝他这边讲话了。
“啊…做的。”
“诶,可是你刚才在收拾…”
“方便训练完更快回家罢了。”
月岛萤顿了一下,把物品包的拉链重新打开,拿出擦汗专用的毛巾摆在上边后起身去储物间抱球,他向山口忠那边举了举,表明自己真的有要练习。
“那阿月也加油!”
“知道了,你好好学习吧。”
“喂山口,可不要分心!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绝技!现在发个球给我!”
“好的前辈!”
山口忠退后到合适的距离,深吸一口气跳了起来,他感觉到排球比往日还要轻飘飘,但来不及多想,球已经被发了出去。
“Rolling——Thunder——!!”
随着球鞋擦地发出咯吱的声响,西谷俯身往前扑了一大步,将那个球稳当地接了起来并放在手里垫来垫去。
山口忠立即明白了那个球轻飘飘的原因,他没能控制好角度和高度,导致手掌几乎没怎么接触到球面,而球的距离也大大近于跨过球网到对面的那段距离。是西谷的接球精准加上没有在球网那个特定范围才接住了。
“抱歉,这个球发得太烂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接下来到场地里试试!”
山口忠迈步到网前,而西谷前辈站在对面已经摆好了姿势。
“要来咯!”
“哈哈,放马过来吧!”
这次的球高度非常恰当,着力点正巧贴在手掌与手指连接的位置,山口忠一触到就感觉十分不错。
“这个球不赖嘛!就是力道还差了点,你知道跳飘球的诀窍吗?”
西谷夹着球站在网的另一边问道。
“…发飘球时,要使作用力通过球体重心,使球不发生旋转,击球时手和球的接触面要小,发力突然、短促,手腕跟球的时间要短,姑且算是知道吧?”
“没错!其他的方面你已经做得有进步了,但发球的力度可还需要长进啊。”
还没等山口忠点头,日向一阵烟似的冲了进来,头向后朝着大门外边大喊起来。
“快点啊影山!大家都已经练习起来了!”
“哈?要不是你把书包突然丢给我,我才不会比你慢!”
影山身上挂着两个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也出现在排球部门口。
“喂喂,你们两个不要大喊大叫啊!快点把鞋换好,大地学长听到了可是会发脾气的!”
田中赶紧去储物室拿了一个排球扔过去,终于让这两个问题一年级稍微安静了一点。
“好了山口,再试一次,用大点力气!”
“哦…哦!”
山口忠回过神来,又发过去一个轻飘飘的球。
“啊啊啊抱歉!我没有控制好!”
西谷摸了摸头发思考了一下,然后把球抛回给山口忠。
“我们从普通发球开始吧。”
一发一接,山口忠的汗水不断流下,从普通发球又到跳飘发球,排球的各种声音响在场馆里,不知不觉天已经暗沉下来。
“唔啊——!天已经这么黑了,我得回家了,不然妈妈和小夏会担心的!”
日向向大家喊了一声再见就拿着包飞快换鞋跑了出去,而三年级组因为频繁的考试不得不提早结束训练回家复习,田中前辈说要回家监督姐姐戒酒就先走了,影山没了搭档后独自练了一会儿一个人的项目也打算离开,月岛独自正坐在大门旁擦汗。
“我们继续吧,西谷前辈!”
“山口,你记好了,休息和练习是一样重要的,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啊…好的,今天真是太谢谢了!前辈,下次还可以再指导我吗?”
“那是当然!前辈就是要帮助后辈嘛哈哈!”
现在场馆里只留下山口忠和月岛萤二人,山口忠听从西谷的话,打了电话向嶋田先生道歉,今天自己不会去他那边,然后久违地和月岛萤同路回家。
11.
夏夜依旧温热,但也时不时馈赠一阵凉风,群星在头顶忽闪着,骨白色的弦月伴随他们同行。
宫城县是个不太大的地方,既有山野也有面积不小的农田,除去繁华的省会都市以外,几乎没受到过分的开发。山口忠很喜欢这里,从学校到家的路途中可以张望到一大片的饱满稻穗垂头,尤其是春高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那段时间,宫城漫天飘着红叶,也吸引不少游客去参观瀑布与古刹。
“阿月,萤火虫诶!”
不远处的丛中散着忽闪忽闪的幽冷星点,山口忠站在一旁盯了好一阵。
“一点也不奇怪吧?这边毕竟算半个乡下了。”
“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很喜欢呢,萤火虫…我以后大概会一直留在宫城的。”
“是吗,春高可是要去东京的。”
“阿月,你好狡猾啊,我又没说比赛算离开。春高我们一定会去的!”
月岛萤歪着头咦了一声,然后笑起来。
“就这么肯定吗?”
“嗯!我们可不是什么飞不起来的乌鸦啊!”
12.
山口忠从小就对乌鸦有种特别的感觉,《七只小乌鸦》的童谣他现在还会唱,在他学过的记忆里,乌鸦在神话中太阳神天照大御命的使者,也作为太阳的象征之一,象征着“忠实、诚实、大无畏”的精神。
他现在就读于乌野高校,在乌野的排球部里接受哺育,这些年山口忠逐渐从一枚普普通通的不起眼的螺丝钉进化成略有攻击力的小凿,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成为尖锐的矛,他始终相信着总有一天自己能够克服一切,包括那些漆黑的,冰凉的,嘈杂的回忆,那些烦恼的,缠人的噩梦。
山口忠现在信仰着什么呢,他努力抛却了从前的脆弱,易碎和敏感,剩下的是越来越坚定的自己。
对,就是自己。山口忠终于慢慢地成为了自己的主角,一步一个脚印,他的作用会越来越重要,也许暂时还没法摆脱梦魇,还会有下一次经历失败,但幼弱的乌鸦雏鸟已经完全敲碎了那层可恶的壳,下一步就是汲取并养精蓄锐振翅欲飞,向着远方的山川河流,也向着太阳。
这一天晚上,山口忠的梦境不再是一片漆黑阴冷,他梦到了新的队服,梦到了并肩的队友们,梦到了大家坚定的眼神和笑容,更梦到了站在巨大的场地,向上抬头是算不准距离的铁架高顶,聚光灯亮堂堂打下来照在身上,呼吸声、喝彩声还有哭泣声垒在一起,连风也是呼啸着过。山口忠不讨厌这样的吵闹,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走向一个灿烂的未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