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再逢春 ...

  •   清明节特别放送鳏夫文学(笑)

      仲夏-第二年隆冬-又一年春

      偶有一道白光闪过眼前,春雷随雨的落下而不断轰鸣。月岛萤静静倚在阳台,没有聚焦某一处的目光透过迷蒙一层雾的玻璃模糊眺向远方。潮意在夜幕下侵袭了整个房间,木制结构的屋内更加湿冷起来,仿佛罩上一层薄纱似的微凉。
      这是山口忠去世的第七个季节,日升月恒数千次,春夏秋冬也轮回了将近两遍。山口忠的影子在月岛萤一次次的回忆中被嚼碎,嚼得快要索然无味,月岛萤也没舍得吐出来一点,而是小心翼翼使着唇舌将碎片黏连成团,又复而搅乱。
      感到孤独是应该的。从他决定好和山口忠在一起的那天起,这个小小的家庭里注定有且只会有他们两个人,哥哥也没能走出去年那个隆冬,这下还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幽默感的月岛萤每每想到这个念头都会轻轻哂笑一下,随后又面无表情被寂寥包围。
      春潮持续的日头久了,终日在昏沉下的人就容易胡思乱想。很多人说雨是唯一能连接不同世界的媒介,也有人说风也是,亦有人觉得镜子也是。月岛萤拉开一小部分窗,任由料峭夜风拂过面颊,一侧脸庞借着室内台灯的微光,边缘不清地映在玻璃上。他伸出食指搁到窗外去,有斜落的雨珠撞击指腹后留存一寸湿润又继续坠下。
      随着年纪增大,无论身体还是思想对很多东西的感触都迟钝了,传感器年久失修,透着勉强能用着就不错的死气。
      山口忠、山口忠。这个名字时不时就要被月岛萤念叨起,可他偏偏无人分享。无人陪伴的近千个日夜,他还是没能习惯山口忠不在身边。山口忠的痕迹就像窗外连绵的那场雨,潮湿又清冷的氛围永远隔着皮肤附着在他的周身,将他困在这方小小的屋檐下。
      不可思议的是月岛萤这样一个人竟然也曾会萌生出“要不就跟那家伙一起走算了”的想法,这显然是一种即幼稚也不太负责任的话,和他一直以来坚定无阻的人生信条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你也许很难想象,但月岛萤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可敬的理想主义者,他也为他的理想主义付出了不少,如果决定要做下去,还是一直做到更好比较好,他是如此诚挚对待自己认定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小到可以是叠整齐所有衣服或做好每一次垃圾分类与投放,大到年少时对自己未来人生大方向的规划以及重大风险应对措施。总而言之,既然这个想法真的冒出来了,那就表示绝不是他的空穴来风。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还不是只想了想。撇开这个,月岛萤倒是真想看看偶尔会调侃自己把日子过成朋友搭伙的山口忠会有什么表情。
      月岛萤闭了窗户,淅沥的雨声仿佛宣泄着被隔绝的不满,连带隐隐的雷声愈发响亮起来。也许这场雨又要下一整夜,月岛萤轻叹,在照常洗漱后躺上床铺。他依旧只睡在靠窗那一侧,步入中老年后愈发不爱动起来,睡觉也是极其安分的,山口忠走了以后再无人管辖他,只是社区不时会派一位在附近老人中心工作的年轻小姐做一些日常上门访问。
      月岛萤平时的去处不多,也不太爱出门走动,生活规律很好摸清,这对于那位社区的芥川小姐来说是件大好事,她几乎不用担心自己造访时扑个空。芥川小姐是位很有边界感的女士,听闻月岛萤不爱接外来电话后当即表示只需在每次例行察看结束后约好下一次来的时间即可,月岛萤对此表示满意,也就没有拒绝过她的到来。尤其近来天气不佳,出门的欲望更加低下,几乎降到与呼吸停滞时的那根屏幕上的检测线一般平齐。
      一夜好眠。月岛萤久违地在梦里见到山口忠的脸。还是他少年的模样,被自己一注视,就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透亮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满脸皱纹的脸庞,而后就听见他对自己说:“阿月,好久不见呀。”
      他醒来了。揉揉眼睛走向洗漱台前,直到机械性将脸擦干净后把毛巾挂上台子,他仍感到有些恍惚。
      是有好久不见了。月岛萤呢喃出声。梦见山口忠的频率一直不太固定,次数时多时少,只是如今能明显感觉到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季度也难梦上一回。难道那边想入个现世的梦还有什么必须完成的指标不成?
      为自己沏上一杯清茶,月岛萤坐到沙发上翻看前一阵芥川小姐推荐的《暮色将尽》。其中内容的超前洒脱令他这个“后生”也大为咋舌。与那位《暮色将近》的女作家一样,他们同为老家伙,只是一个在写,另一个在看。
      说实话,人一老,就容易开始回想各种各样的前半生,也许还会不断美化未曾走过的那一条路上的风景,再或者就是两种极端,一种是期待着下一秒也许会死,一种是担惊受怕自己马上就要死。而月岛萤哪种都不是,并不畏惧衰老死亡,也谈不上期待着。只是在山口忠离世之后,很经常就感到虚无,即使他每天按部就班活得很好,当然,这个好对他而言是指身体还算康健。
      无病无灾的老年生活,不缺钱也不用操心什么,可就是这样什么也不用操心,反而让他失去了活着的实感。这么听来可能像是在炫耀,也可能会有人唾弃:难道不一帆风顺才是人生吗?别太可笑了。只有月岛萤自己知道,两个人的牵绊突如其来被斩断,那道心理上的伤口持续流着血,迟迟不肯结痂。
      门铃声响了三下。月岛萤看了眼日期才恍然今天是上次约好的访问日。合上书,月岛萤打开门,挂着温暖微笑的芥川小姐手捧一束绿桔梗轻轻欠身打了个招呼。
      “请进。”
      “月岛先生,打扰您了。”
      芥川小姐在玄关单手换完了鞋,她今天没带伞来,看来外头已经没在下雨。
      托芥川小姐买来的绿桔梗已经被打理好插进花瓶,月岛萤端过一杯新的温茶搁在桌上,随后在旁边静静看着,新鲜的薄青色花瓣上乘着几颗晶莹的露珠,似坠似停。早前那家花店换了主人,铺面也装修了一番,不再,是熟悉的模样,即便路口拐角不远,月岛萤还是置着一口气不肯再亲自去,只好每次都麻烦芥川小姐顺路时带一把来。
      店名没变,位置没变,主人和风格却不一样了,怎么能够再毫无芥蒂觉得它仍是同一家店呢?就像他的人生,他的家庭,缺了山口忠以后,哪里还叫做生活呢。话是这么说,舍不得的情绪也是真,不然也不会请芥川小姐帮这个忙。
      “终于天晴了呢,还以为会再下一段时间雨。”
      芥川小姐在侧边的小沙发上坐下,那是她固定的位置,从第一次来访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下雨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春天的日光温暖,樱花也该陆陆续续开放了,要是一直下个不停,会有不少人失望吧?”
      马上就到四月上旬,当白石川堤的一千多株染井吉野樱尽数开放,一年里关于春的高潮也就到来了。
      山口忠很喜欢樱花,更喜欢远处藏王连峰上未化完的残雪,日暮西沉时的霞光照在白雪与山峰上,那远景骤然成为一幅鲜活的油画。每次山口忠都会拉着月岛萤的手,慢慢走上柴田千樱桥等一场风吹落许多盛放的花瓣,然后看花瓣落上河面点出一层层的波澜。早年间他们还会携手爬上船冈城遗址公园的小山丘上眺望远处浩瀚的太平洋,只是这个早年离得也有些久远了。
      去年的整个春天月岛萤都有意避开那个曾经年年都要去的地方,他不愿承认那将是他第一次独自去赏樱,实际上他也没有特别喜欢樱花,只是一种爱屋及乌而已。芥川小姐没有劝过他,只是会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表示惋惜,尽管她自认为已经十分委婉,但实际上早已溢于言表。
      “啊,您在看这个呢,感觉怎么样?”
      注意到月岛萤身侧的那本《暮色将尽》,芥川小姐惊讶了一瞬,上次只是提了一句这本书也许适合他看,他居然真的买来了。
      “我喜欢这本书。”月岛萤抚摸了一下它的封面,“它的作者是位...很独特、大胆的女性。”
      “您喜欢它,那就太好了。”
      芥川小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似乎正在为她的成功推荐而得意着。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他和芥川小姐或许对这本书会有截然不同的想法。也许吧?毕竟一个是男性一个是女性,他已至耄耋之年,而芥川小姐目测还不到三十岁。
      月岛萤这一生鲜少和女性打交道,连相持一生的伴侣都是男性,他少见地有些无措起来,想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句:“作者对人生的看法真是堪称了不起。”
      “您读完以后一定会收获不少的!”
      芥川小姐捂住嘴轻笑,似乎兴奋着想要说更多别的,但开口之前她回过神来,还是没有将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仿佛是忍住了一场新上映电影的剧透。
      “我会读完它的。”
      又照例问了月岛萤的身体状况和起居,芥川小姐在访问报告的评定栏写下“良好”,约定的下一次访问在一周后,刚好是四月第一个休息日。
      “下周再见,月岛先生。”
      芥川小姐换好鞋,在门口朝内挥挥手告别,在月岛萤关门前忽然又说:“月岛先生,下一次需要带一束绿桔梗吗?”
      桔梗的鲜花插在瓶中大概能养个小半月,一周后就将它处理掉显然是不太合适的,月岛萤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不用了,谢谢你,芥川小姐。”
      “我想等它枯萎后去白石川堤折几枝樱花。”
      芥川小姐惊喜地笑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