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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奔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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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数次在梦里挽留你,但你的面容已经模糊,我也许会逐渐忘掉这一切,但我的全部都记得你。过往那些奔向我的次数,你有没有数过?太多了,堆满了回忆,怎么也理不明白,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也没数,大概吧,我也开始不确定起来,我向你保证,最后一次是我向你来。”
日本的隆冬是残忍的郁蓝。天幕早早就黑下,压得整个世界被染成浓青,浓得像一汪浸墨的水,却不显潮湿粘腻。相反,世界是干涩的,烈风呼过大地,紧闭了人们的唇,没给那些未出口的话语留一道门。
月岛萤在躺椅上惊醒时,鹅毛似的雪团接连撞着拉起帘的落地窗。虽拥着壁橱的炉火,他还是忍不住将针织围巾拢了拢。
当他起身蹒跚着走向窗前伫立,望着外头匆忙降生的雪,它们如奔跑不歇的少年郎,不知疲倦。
月岛萤回过头重新坐下,躺椅又靠近了暖意几分,手头未看完的那本诗集已经被合上,他翻了翻目录,并不记得睡过去前具体看到了哪,也许他实在对这发不起一丝兴趣,但他还是恍惚的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老了。老得走路靠挪,忘性也大了。
衰老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印象里,这在山口早他一步离去后才逐渐明晰,但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逐渐颤颤巍巍握不住东西的双手,脸上一道道愈来愈难填的沟壑,人生变得像过曝的电影胶片,哪怕记忆逐帧闪过,却也模模糊糊的,总也看不太清。一如既往地按步骤度过每一个昼夜,哪个环节出了点小岔子也不要紧,反正大概明天就会记不住。试图去回忆些什么的时候,总会陷入过去久久没法回神。总有人用刻板印象给月岛萤写下一丝不苟之类的标签,实际上他更倾向于那种人们唾弃的得过且过,怎么样都好,总会有一条路供自己走下去。哪怕到了这样一个年纪,他还是想着,死掉又怎么样呢,再没有那么多繁杂的事情要处理,也算好事一桩吧。最伤心的山口已经没法出席他的葬礼,他也没办法再一次看着那张哭泣的脸孔,递一张纸给他说这有什么难过的。
山口忠死在去年的仲夏。一切都很平静,他们用过饭的午后并肩坐在窗边,日光慵懒扫在庭前的树叶上,偶然趁微风吹过叶子时漏下来几束灿黄。山口说,月,我想睡一会儿,晚点把我叫醒。月岛萤想,那时候山口与年轻时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不会再句末多向他询问一句好吗。这真是个好发现,晚餐时告诉山口吧。
……山口,今天睡得很沉啊,还像以前那样把头斜靠在他的肩膀,只是他们都不如原先那么高大,都已经是萎缩的树。
再然后就是西斜日暮,他没能叫醒山口忠。多经典的套路,简直像影视剧一样不真实,开头他还以为是山口忠又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整蛊手法,怎能料想到那抹微扬的嘴角并非示意狡黠,而是离去前最后的平静。
老实说,他确实在前一阵还想着山口忠都年纪这么大了,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一点,话少一点。这下可好,他再也不会被烦了。
山口忠刚去世的时候,月岛萤忙到压根没时间缅怀他。事发得突然,尽管他们经常互相开玩笑说也许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死掉,却也完全没真的考虑过身后之事。毕竟因为从事体育留下一身后遗症的月岛萤哪会知晓一向健朗的山口会先走一步,分明山口才是那个面对生活心态无比积极的人。
月岛萤先打电话要将他送去殡仪馆,在工作人员们一声声节哀中沉默地准备好手机和纸笔,屋内气压很低,大家都识相的不会过多言语。
仅仅是几个小时,白天到黑夜,屋子里就只住着一个活人。月岛萤在那个夜里选好了墓地,约定好了火化的时间,再然后就是小范围发送讣告。不可否认,山口忠是个不大会社交却能让大部分交情不深的人也有好感的家伙,但那些不熟的吊唁就免了,对一个老家伙而言,这处理起来太麻烦了。哪怕只是面对所有人客气说一句感谢您到来都能让他累得气喘。
就算是小范围的讣告,但基本发到的都来了,小小的墓园空地难得热闹,一时显得逼仄,月岛萤面无表情接待了所有来宾,仿佛脸上再做多一个表情就会丧失掉所有精力。毕竟自己也很老了啊。等人都走完以后,月岛萤坐在碑旁,轻声地感慨。
直到这时,月岛萤的脸才稍微显出一丝的脆弱。
山口忠已经走了近半年,家里的陈设没怎么动过,月岛萤独自生活,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一些能够打趣的话题,少了一些爽朗的大笑,少了一些絮絮叨叨的说教,也少了一个人与他共同分享回忆。
每次有些话题他下意识会朝身边喊出山口的名字,直到现在没有得到立即回应还是会让他片刻失神。他清楚地知道山口忠已经不在了,但也完全没有改过这个习惯。月岛萤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多么可怜可悲,反而他会根据一些周边的反应推测山口的态度,风吹动窗帘,是山口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忽然有轻物品掉下桌台,是不是山口突发的捉弄呢,自己忘掉吃那些讨人厌的药物时,柜头的小闹钟指针忽然停滞了两秒又咔哒咔哒走动起来,大概是山口的提醒吧。
不可否认,这种心理安慰会让他好受很多,仿佛他不是个丧偶的鳏夫,只是和爱人这些年过得太平静,决定分居一阵找回那种思念的距离感。
每次出门添置必备品总要路过拐角的花店,虽然月岛萤对这种消耗品并不感冒,但也由着山口忠每个月往家里买一次,碰到特殊节日,一个月大概能买个两三次,花店开了多久,他们家就买了多久。那个老板非常圆滑,只按客户要求做事,偶尔会说些动听的好话却从不找客户闲聊,即使是月岛萤这样讨厌社交的人也愿意光顾他的生意。大概因为月岛萤的青年时期实在是耀眼,掌声与赞美从家里到媒体,再到街上那些从不读空气随便拦路要签名合照的粉丝们,他实在受不了和人走得太近。但山口忠是不一样的。他们认识得太久了,最初的他还有些稚气的故作成熟,山口却总能真诚又恰到好处聊到些他爱听也愿意分享的话题。但于他而言,山口忠的热情来得猛烈,他仍需要用很多个青春期的夜晚去一遍遍回味消化。
他们几乎分享过自己所有的模样,无论是闪闪发光的还是狼狈不堪的。相处的一幕幕都值得珍藏,可他们没有留下录像或什么以后能够纪念的习惯,用山口忠的话来说,过去的总会过去,可未来是不断创造的。月岛萤总会笑笑,然后后悔他从没向山口忠问过一句:“如果没有那个能创造的未来了呢?”
人越老的时候越喜欢去回忆从前,这话不假。校园时期在月岛萤的梦里出现的频次越来越高,他开始贪恋每一个入夜。这叫什么,大概是清醒着沉沦。但梦里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山口还会笑容满面地说抱歉,也会用温热的手掌为他拭去额头的汗水,偶尔露出坚定无畏的眼神,连身上的淤青擦伤都统统忽略掉,恍然间让他感觉到山口也长大了,自己也得努努力在他身边站稳。不管是生活上还是赛场上,抑或是幼年青年壮年老年,他们的一切都互相参与着,除了彼此,他们从未考虑过要选择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这感觉就像是注定相伴一生的亲人,永远无法割舍。于是他们从亲人成为爱人,又从爱人变回了亲人。
隆冬季节的黑夜会冻死乌鸦,他除了守在自己的巢穴蜷缩取暖以外别无他法。尖锐的喙变得粗糙,黑亮的羽毛也蓬松稀疏,看上去隐隐越来越灰,眼睛也不再容易专注,更加浑浊涣散,身上褶皱如年轮密集增长。即使是这样,他仍在世界留有牵挂,他的窝里有一束正怒放的花,在这样的天气也被他照料的不错。
那本他真的不爱看的诗集山口忠每夜都爱翻翻,月岛萤不爱看,却习惯戴上眼镜坐在床沿为山口忠一字一句读。那束花仿佛还映照着山口忠暮光中的影子,而这本书也沾染了山口忠生活的气息。屋子里的大大小小,每一毫厘都留有他们间的回忆。
很难说这究竟是一种折磨还是使他好好活着的馈赠,就像他不明白年少的自己,究竟是他驯服了山口忠,还是他被山口忠奴役,又或者像无法确切说出遗忘和记住哪个更好,不过一切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事实就是他们早已无法分开,从前山口忠只敢在背后慢慢尾随瞧他的背影,到后来他一步步加速能够与自己并肩,再缓缓开始超越自己又被自己所追逐。就这样一路追追赶赶走走停停,山口忠还是一个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他无数次用尽全力奔向自己,却仍率先一步到达终点,剩下的那段结尾没有他的陪伴,但他会将往日的一切作为纽带系在自己的手腕,那将指引着他也最后一次拼尽全力奔向山口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