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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情无义薄幸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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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姑娘来了,她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松萝,我带了你最爱的琥珀枣泥卷。”
九姑娘顺势坐下,绣凳比我的床高些,九姑娘就这样自上而下地望着我,就像我们的身份一样,她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姑娘,而我只是个丫鬟,无足轻重。
“松萝,你可是还在怪我?”见我迟迟不说话,九姑娘先开口了。
“我是九姑娘的丫鬟,能代替姑娘去死,是我的本分,我怎能怪姑娘呢?”既然回不去,那在这里,我就是这样的身份,容不得我不乐意。
“松萝,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九姑娘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自顾自地说起来,“从前我同爹娘一起住在江南,那时候的家就两间屋子,不大,但那才是家,我本以为我会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可是后来,爹爹没了,娘亲也没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世间权势是最重要的,一个教书先生可以死去,但国公府的世子不行,我一直在想,若不是陈氏,我爹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爹的死同陈氏有什么关系,那害死我爹的官员,同陈氏娘家有姻亲,只有我爹死了,我二叔才能当上世子,我爹挡了他们的路。”
“松萝,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机会,我年岁大了,嫁人之后就不能再插手国公府的事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享受着原本属于我祖母与爹爹的一切,我必须杀了她们。”
九姑娘说着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来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九姑娘这样,不知是原身的感情,还是处得久了,我竟也有些不忍。
九姑娘拭干眼泪,继续说道,“原本我也想算了的,可陈氏她欺人太甚,先是将我打发到庄子上,再是明目张胆地占了我祖母的一切还向我炫耀,她甚至想要我的命,我不得不反抗,我同她之间,她死了,我才能活。”
“可是姑娘,你有想过我吗?”我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个问题。
九姑娘一顿,缓缓开口,“这事的确是我不对,可这机会太难得了,松萝,我发誓,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此往后,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可好?”
我看着九姑娘真诚的双眼,回想起了从前种种,九姑娘的确算得上是个好主子,对内拿我们当亲姐妹,对外也护着我们,我眼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与其换个不知底细的主子,不如先跟在九姑娘身边,毕竟现在外头都知道,我是九姑娘的救命恩人,为这,九姑娘也不会对我怎样。
“好,姑娘,我信你。”就这一回,九姑娘,我就信你这一回。
九姑娘走后没多久,松苇便回来了,“还气呢?”
松苇拿起我身边的被子,将我裹了个紧实,“我们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契书都是捏在姑娘手里的,奴才为主子去死是天经地义,这是我们的命啊。”
“命?我的命不该在我自己手里吗?”
松苇笑了出来,她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我们是奴籍,在外头干不了其他营生,生死都在这国公府里,我们的老子娘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未来我们的孩子亦是这样,这国公府就是我们的命。”
我从前学历史的时候学过,古代户籍分良籍贱籍,奴籍便是贱籍,贱籍的人只能干最下等的活,赚最少的钱,良贱不通婚,人的命就因这些被定好了,定死了,一辈子便只能这么活着,没想到这里也是这样。
“松苇,我们的契书在九姑娘手里吗?”若是在九姑娘手里,拿我是不是可以凭着这次的救命之恩,让九姑娘将契书还我,这样我就能彻底摆脱国公府了。
“九姑娘还没出嫁呢,我们的契书自然是在公中了。”
公中?拿就是在小陈氏手里,经过这次,她一定恨我入骨,她动不了九姑娘,难道还动不了我吗?松苇说,小陈氏同陈氏现在关在一处,这回可千万不能让她们再翻身了。
我的目的倒是突然和九姑娘一致了。
原本我还想打探一下九姑娘打算如何处置陈氏的,毕竟陈氏膝下有三子二女,也曾是鄞国公心尖尖上的人,若是陈氏的儿女们向国公爷求情,恐怕九姑娘也不好忤逆祖父。
没想到我这倒是多想了,陈氏许是做贼心虚,居然给国公爷下毒,妄图让二爷当这鄞国公府的主。
好在刘氏发现及时,那碗掺了鹤顶红的参汤才没进了国公爷的嘴力,国公爷震怒,当即将所有人都抓了起来,严刑逼供,最后还是厨房的嬷嬷先受不了,将陈氏供了出来。国公爷立刻传了二爷,二爷自然说不知晓,将责任都推在了陈氏同小陈氏身上。枕边人和儿子都要自己的命,国公爷心都寒了,当即开了祠堂,让九姑娘来解决,美其名曰,九姑娘是大房的,妾做了糊涂事,自是要由大房来管教。
不知九姑娘是不是打着让我出气的主意,居然也让我进来了,一起看陈氏的结局。
此时的陈氏与小陈氏不再雍容华贵,她们转着下人才会穿的麻衣,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随行的婆子粗暴地将二人扔在地上。
祠堂的烟熏得我睁不开眼,我粗粗看了一眼,除了还在书院的大哥儿和从未出现过的十爷,这还是我头一回见闻家人到的这么齐。
“陈氏,你毒害主家,证据确凿,你可认罪?”九姑娘开口了。
陈氏不答话,她只是直直地望着坐在主位的鄞国公,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鄞国公,怎么看都是个普通老头,年轻的时候怎么能干这么多荒唐事。
“陈氏,主子在问你话呢,为何不答。”与陈氏一向不对付的七夫人开口了。
“林氏!你怎敢这么对婆母说话!”都这时候了,陈氏居然还妄图摆她二房太太的谱。
果然,七夫人一点儿都没被吓着,她大笑几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不过是个妾,奴才而已,算哪门子的婆母?”
陈氏当即就要站起来同七夫人说道,一把被身边的婆子按了下去,“浩儿,你便是如此管教你媳妇儿的,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地母亲受此折辱?”
往日,陈氏最疼七爷,她本是指着七爷为她说说话的,谁知七爷只是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七夫人见七爷这副样子,当即对着陈氏挑眉笑了笑。
陈氏被刺激得不清,她得呼吸陡然重了起来,“不孝子!枉我平日这么疼爱你,泽儿、瀚儿,还有潇儿,你们便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如此对待吗?尤其是瀚儿,你媳妇儿还在这里呢?”
五姑奶奶先开口,“母亲?什么样的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娘家,将女儿送过去,这些年,你陈家是如何对我的,你不知道,不过就是陈家在你心里比我这女儿更重要罢了,不,应该说,陈家在你心里比国公府还重要罢了!”
五姑奶奶嫁的是小陈氏的哥哥,听说这些年也没个正经事,都是靠着五姑奶奶的嫁妆养着他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五姑奶奶早就不想过了,两人之间也没孩子,若不是陈氏压着,五姑奶奶早就和离了。
“你一个外嫁女,做什么掺和我们国公府的事!”陈氏见五姑奶奶不给她面子,当即吼着要五姑奶奶滚出去。
五姑奶奶双眼通红,“我明明是下嫁,却因你的缘故在陈家过着那样的腌臜日子,还是父亲疼我,昨日陈家便给了我和离书,我现在是闻家的闺女,这祠堂我为何进不来?”
陈氏一听和离两个字便炸了,“你怎么敢!”她用手指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家大郎这般好个人,你如何能同他和离,这些年你未曾给大郎诞下儿女,就算是要分开,也该是由我大郎休了你!”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不忍的三爷立刻冷了下来,“母亲,湘儿才是你的女儿啊,你怎好这么说她,你这不是伤她的心吗?”
“三哥,没什么好说的,她从未将我当过女儿,我的存在,不过是她用来反哺她娘家的工具而已,对了,三哥还不知道吧,她私下已经定了陈家大郎那痴呆的大儿子给琅儿姐做丈夫,八字都合好了,这几个月正派人在交那傻子男女之事呢。”
五姑奶奶大概知道三爷是最心软的,直接将陈氏的打算托盘而出,为了闺女,三爷也不会帮陈氏。
三爷张大双眼,他似乎没想到,陈氏居然会为了陈家做到这种地步,倒是三夫人跳了出来,她紧紧握着四姑娘的手,“你是她祖母啊,怎么好将我的孩子往火坑里推,我和三郎可只有这一个骨肉啊!”
四姑娘也眼圈红红,眼中满是害怕。
一家三口环抱在一起,好不可怜。
“三叔莫急。”九姑娘安慰道,“陈氏只是个妾,四姐姐是主子,主子的婚事怎可由奴婢左右,到时候就算陈家告到官府,咱们也是占理的,再说了,陈家同我们也不是姻亲关系了,国公府捏死一个陈家还不容易吗?”
一直低着头的小陈氏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了,她爬到二爷脚边,“相公,她说的是假的对吧,咱们还有孩子啊,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二爷头都没低,他用力将自己的衣摆从小陈氏手里拽走,“既然你都听见了,那这休书你便收了吧。”
说完,二爷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休书,将它扔给了小陈氏,“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小陈氏如遭雷劈,浑身泄了气,她只是深深看了二姑娘一眼,便再也不言语了。
这小陈氏倒是比陈氏多了些人性,心里还有自己的儿女,知道此刻什么都不说才是对大哥儿和二姑娘最有利的。
倒是陈氏见二爷这样,立刻红着脸大骂,“好你们个忘恩负义的闻家,我陈家如何对你们不起,要受如此对待,我这些年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你们就这么对我吗?”
“陈氏,话可不能乱说。”二姑娘拿出一本账本,“这些日子我忙着理账,倒是理出了很多奇怪之处,为何我国公府每年都会定期往陈家汇一千两,还有,从前国公府共有三百间庄子,为何现在只剩了二百四十间,你陈家买我国公府的庄子,走得是哪条路子啊?”
直到此刻,鄞国公才开了口,“九丫头,账本给我瞧瞧。”
九姑娘将账本呈给鄞国公,偌大得祠堂只剩了翻书声。
没多久,鄞国公便站了起来,他慢慢地走向陈氏,所有人都屏住气,不敢大声。
突然,鄞国公将账本狠狠掷在陈氏头上,“毒妇!你竟敢用我国公府地银子供养你陈家,你也不瞧瞧自己值不值这个价!”
鄞国公的这句话似乎刺痛了陈氏,她一改之前不服输的模样,“这是你欠我的!”
陈氏先前争了这么久,一滴眼泪都没流,此刻,豆大的泪珠子从她眼里滑落,“你当初明明说要娶我做正头娘子的!可如今呢,我只是你闻家的妾!,这难道不是你欠我的吗!”
鄞国公许是从来没被陈氏这么骂过,当即扇了陈氏一巴掌,“你打量我不知道,当初你我相遇,你敢说不是你娘和你大哥做的局,为的就是攀上我国公府,你一个商户女子,居然妄想做国公夫人?谁给你的胆?”
“是!我娘和我大哥是算计了你,可他们也算计了我啊!我原本是要当人家正头娘子的,若不是认识了你,若不是你的花言巧语,我如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我知道,当时外头都传我什么,说我,不知廉耻,无媒苟合,可你当时说你心里有我啊,我想着,既是这样,那我也搏一搏罢了,你我都不是良善之人,良善之人只有那陆娉婷,她倒是满心满眼的嫁给你,什么都不图,可最后呢,她死了,被你害死了!你又有何颜面说我呢?”
陆娉婷,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不是国公夫人,也不是陆家小姐,只是陆娉婷。
那头,鄞国公和陈氏的争吵还在继续,曾经这两个人为了在一起,不惜闹得满城皆知,他们踏着陆娉婷的尸体,追求着他们的爱情,如今也不过是这番光景。可憎、可恨,又可悲。
“我没颜面,你又有何颜面面对你的儿女,这些年你为了你的娘家,儿子、女儿都能牺牲,可你猜,等你没了国公府这层身份,你的陈家,还会收留你吗?”国公爷不愧是最了解陈氏的人,一句话堵的陈氏闭了嘴。
一时之间,整个祠堂安静地过分,只有小陈氏地啜泣声。
良久,陈氏沙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他们当然不会要我,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给陈家输血罢了,这些年,我靠着那些钱财才使得陈家那些人能高看我一眼,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陈氏突然站起来,她推开鄞国公,环视着祠堂,“从前,你总不允许我来这里,说祠堂只有正妻才能进。”
陈氏将李氏、周氏和刘氏挨个看去,“妹妹们,今日你们可是托了我的福啊,可以瞧瞧这金贵的闻家祠堂!”
“既然这是我唯一一次进祠堂的机会,那我可要好好把握。”
说完,陈氏一把拽过鄞国公,随即狠狠地撞在了一旁地柱子上,鲜血飞溅,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祠堂乱作一团,混乱间,我看到国公爷被陈氏的雪溅了一声,吓得他瘫坐在地不能动弹,透过人群,我看到陈氏死前用力睁着双眼,就这么盯着国公爷,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