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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衡门栖迟   一 ...

  •   一

      人的降生一定需要母亲,人的成长却不一定需要真正的父亲参与其中。

      可能还是需要的,因为我生命里担任“父亲”一角的,是年长我七岁多的大哥扶苏。

      秦王政十七年,大哥生母被打入冷宫一年后,狱中的舅父韩非突然暴毙。后一道消息送到母亲耳朵里,她当场晕厥,我才在她肚子里呆了六个月,就必须出来,否则我们母子都活不下来。

      母亲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我,但这只是开始。

      由于在韩国时便过得不好,母亲身体早年亏空得厉害,是嫁到秦国后,王后芈晴精心照料才好了很多。

      可惜女子分娩不亚于过鬼门关,母亲又是受惊早产,最后她力竭昏迷,我气息微弱到宫中医者均摇头叹息。

      “你们先去救陵笤公主,这孩子也是孤的弟弟,最后一程,孤来送他。”

      大哥这么说,医者便蜂拥而上,去抢救母亲。

      母亲最终被救活,而我也奇迹般平稳活着。安分躺在榻上休息的母亲侧头,看到小小的我被包在襁褓之中,眼泪不住地流。

      她太苦了。表面上是韩国公主,实际上唯一的厚待只在她出嫁前的半年。来到秦国处处小心,唯独王后给了她庇护。

      而母亲生产时,王后早已被废,救她和她儿子的,是王后的儿子。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弟弟显然有福气,想必孤也得多过来看看,好让他日后多分我一点。”

      大哥其实不信这些,他这样说,只是暗中敲打想克扣我们母子用度的宫婢。

      母亲当然也明白,但是她不能领情,她乞求大哥将我带走。

      这个时候,王后被废导致秦国朝堂上的楚人派系成了一盘散沙,连带大哥也地位变得特殊。

      并且,母亲还是听到舅父死讯才受惊早产的。舅父已经为了韩国百般算计,被父王厌恶。

      几乎失势的长公子,若再和韩国的人接触几次,只怕真的要出事。

      最后被一并带走的,还有一个舅父为我取的名字——乐栖。

      取自诗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我不懂我素未谋面的舅父,怎么会给我取这个名字。毕竟我诞生在母亲十七岁所有的血泪里,她不会快乐,我也不会。

      王后大权旁落,掌管父王后宫的权力落到了我大姐姐华嫚手上。她和大哥同岁,生母却对她多有苛责。借着这份小小的权力,大姐姐成功摆脱了她的生母,也和大哥亲近了许多。

      “虽然我知道乐栖需要喝药,但是未免太多了吧?”

      大哥也无奈:“实在是没有办法,问了两个乳母,都说乐栖不喝药就没劲喝奶,喝药就占了肚子撑得喝不下奶。只能给他一半药一半奶地喂了。”

      我一岁前,都是这样离不了药的过。

      秦王政十八年,我两岁时韩国被灭,后宫里刚好有位胡姬难产过世,还偏偏生下个天生异瞳的男婴。大姐姐急忙来找大哥,宫中有大部分事务她刚接手,故而没有父王的命令,哪个都不敢擅作主张教她其中门道。

      是以,大姐姐只挂了个名头,真正办事的其实是父王派的人手。

      “别慌,我去看看。”

      那个时间段,出生的孩子会变得情况很特殊,因为前朝才传来韩国灭亡的消息,后宫怎么样都不会有大过前朝的事。

      但是快九岁的大哥抱着那孩子,众目睽睽下找到父王,恭贺他得了祥瑞之子。父王自然大喜,给孩子赐名“胡亥”,就这样带在身边养着。

      而大哥回来,很平静地手把手教大姐姐怎么处置可能嚼舌根的宫婢和内侍。

      可能是早产的原因,我虚弱到一岁多还得泡在药罐子里。医者数次看诊,一再要求不能让我吃食里见荤腥,说这样兴许能活得久。

      大哥点头赞同,送走医者,却转头就让人把肉全捣成肉泥,然后煮粥喂给我。

      后来我问大哥,为什么当时不听医嘱。大哥放好书卷然后说:“就是因为体弱才要吃肉,你本来就底子虚,光喝补药虚不受补,才是真的活不长久。”

      大哥每天喂我肉粥喝,又每天带着我到处走,走到母亲所在的宫殿把我放一天,到点再带我回甘泉宫。

      母亲生下我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不说,自己也缠绵病榻。但是大哥带着我来回走了一个多月后,变成大哥白天牵着我过去,傍晚就是母亲牵着我回甘泉宫。

      “长公子说得对,就是体虚才要吃肉,才要锻炼。乐栖,以后娘也这样,你要听长公子的话,知道吗?”

      我不想说话,但是母亲确实因为大哥时常造访,才可以吃到带荤腥的饭食。毕竟韩国灭亡,母亲身为韩国公主,难免会处境尴尬。

      大哥很聪明,父王安排的课业,他都完成得很好。大哥也很心细,记得每一个大小节日,提前准备好所有要送的礼物,又在节日当天给甘泉宫的下人们发赏钱。

      “很不错嘛乐栖,你这个月长半两肉,还比半年前长高了半寸。”

      他甚至会专门记我的体重和身高。

      连我的喜好和习惯,大哥也特意记下。也不止我的,大哥的书房里有很多特殊的书简,记的都是重要的人相关。

      可实际上,大哥只有要在上面写东西的时候才会打开,其余时候他对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

      二

      人生的前四年,我在大哥身边待着,完全感觉不到父王的存在。

      直到大哥落水。

      父王当时并不在咸阳宫,他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大姐姐第一时间赶到,雷厉风行关了青阳哥哥禁闭,又责打了他的生母。

      好在大哥没事,他吐出呛到的水,就及时清醒过来。

      可我的好日子却突然过得飞快。

      大哥醒来后时常魂不守舍,有时他看到我会突然想不起来我是谁,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说是逗我玩。

      他没在逗我。

      我能清晰感觉到,大哥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他记得周围人的一切,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没到那个关键节点就想不起来。

      但是多年习惯,成了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坐在一起用膳,大哥会很自然把奶酪放在我面前,叮嘱我不可多吃。

      虽然大哥一说完就会愣神,但我会当做没看见。因为我很高兴,尽管大哥记忆出现问题,他身体也记得爱我。

      然后,我还是在大姐姐的安排下回到母亲身边。

      “咸阳城里,有几户人迁了进来,是以前韩国王室的宗室子弟,算你母家亲戚。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提早接触也不是坏事。你们先去观察一下,有冲动要闹事的报给我,有性子安稳的你们看着帮就好。”

      帮助所谓母家亲戚,我其实相当无感,母亲也很无感。可我无感是因为没见过,母亲为什么也无感?

      母亲表情很难过,她说:“因为我就是在韩国快要活不下去了,才拼命来秦国嫁给你父王的。”

      在咸阳街边,母亲对我说起了过去。

      由于生母是低贱的宫婢,韩国王族和贵族都认为母亲低贱,是污点。可又因为生父毕竟是韩国的王,韩国普通民众都认为她高贵,把她供起来不敢靠近。

      实际上,母亲过得很不好。

      同样是韩国公主,姐妹们都能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偏偏她过得拮据,拿得出手的首饰都没几件。

      到了十五岁时,韩国掌握大权的姬无夜求娶公主,和秦国指名道姓要求韩非出使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当时首要被推出来的人选,就是母亲,和母亲的姐姐红莲公主。

      母亲说红莲姨母是韩王的嫡出公主,从小就是他的掌上明珠,貌美得不似人间应有之色。

      所以韩王第一反应,是想让母亲嫁给姬无夜的。

      我问:“那你怎么又嫁给父王了?”

      母亲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挠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那天难得穿得漂漂亮亮去了宴席上,本来是想多吃点好的,突然听说自己要嫁人,就直接摔了酒爵说我不嫁。”

      当场给韩王没脸,那很勇敢了。

      但是细想之下又不对,我问:“他就这么让你嫁父王了?”

      母亲摇头:“我不止摔了酒爵,我还当场大骂你外祖治国无能,你舅父死板不知变通救国,你姨母蠢笨被金银蒙了心。最后骂姬无夜有胆子专权没胆子篡位,嫁他不如嫁秦王,好歹那是个王。”

      我:“……娘,你真的很勇敢。”

      “不过匹夫之勇罢了,儿啊,以后说话可不能像娘这样得罪人。会没人愿意帮你的。”

      “可是娘,你就算说好话,难道当时会有人帮你不嫁给姬无夜吗?”

      陵笤歪头想想,笑了:“你说得对,他们还真不一定帮我。”

      我跟着母亲在咸阳城游荡了一天,见到所谓母家亲戚后,双方都很尴尬。母亲叫不出他们都是谁,他们也和母亲不熟。尴尬的气氛里,我问母亲:“娘,哪个是你说的红莲姨母?”

      提到姨母,所有大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母亲顺势问起她的姐姐,亲戚们却面面相觑,给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们说,母亲离开后,红莲姨母被逼下嫁姬无夜,成婚当晚激烈反抗,闹出了弑夫这样大的事。但是鬼谷传人卫庄出现,说是姬无夜当着他的面编排鬼谷子,所以杀了人的是他,还要求韩王安直接让他当大将军。

      鬼谷传人确实有点东西,但是韩国积弱已久,所有坚守在秦国的铁蹄下完全不堪一击。新郑城破那日,没人找到他和红莲姨母的踪迹。

      总结来说就是,他们早就生死不明了。

      我不知道母亲当时是什么感受,但她回宫前抱了我很久,像要从我身上汲取什么。

      这一年,母亲常带着我出宫走动。也是这一年,我的父王终于出现了。

      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父王的马车出现在宫外,我隔着遥远的距离,从马车飘动的帘幕缝隙,见到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身体里另一半的血脉没有让我动容,我只是更深刻的认识到,我的父王只是大哥一个人的父亲。

      同时我也认为,等将来大哥坐上父王的位置时,他也会有这样令人不可直视的威严气度。

      三

      父王回来不久,母亲就死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们只是和过去一样出门,又和过去一样走在回来的路上。父王派的人在和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抖开一条白绫,勒住了母亲的脖子。

      “娘——!”

      母亲买的许多小玩意儿,叮铃咣啷掉了一地。我扑过去又抓又咬,无济于事。我又捡起最锋利的银簪朝他们刺过去,反而是我自己被震出去。

      等艰难抬头,母亲停止了挣扎,那些人一松手,她就软软倒了下去。

      一切都在我的眼前发生。

      我拼命跑,在冗长的宫道里大喊。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我第一时间想到大哥,最后却撞到大姐姐。

      大姐姐和大哥一样,都是很靠谱的小大人。我没多想就抱住她大哭:“姐姐!你帮帮我,我娘刚才带我回来,她被白色绳子勒住不动了,你帮我带她去找御医行不行?”

      大姐姐不动,她狠狠推开了我,眼神冰冷:“闭嘴吧乐栖,你娘已经死了,和我母妃一样死到不能再死。”

      我被吓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大姐姐的宫装上也都是血。

      这一天的最后,我是在大哥怀里捋清了一切。

      父王查了他后宫里所有女人,发现有很多都在虐待他的孩子,少数没有虐待的,则在背地里接触母国派来的探子,试图出卖一些机密。

      证据整合下来,父王下令,后宫里除了打入冷宫的王后,其余诞下子嗣的女人一律格杀勿论。

      父王的命令无人质疑,我那些早年被生母虐待过的兄弟姊妹甚至亲自动手,帮助杀了她们。

      可像我这样没被虐待过的,由于亲眼目睹母亲的死,都是大病一场。

      大哥抱着我一直哄到深夜,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我大睁着眼毫无睡意,眼泪流太多,眼眶就干涩无比。

      即使屋子里没有烛火,我也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了大哥的脸,真的和父王很像。分明是一样凌厉的长眉凤目,大哥的五官轮廓却柔和,二者糅合,带着雌雄莫辨的美。

      想到父王,想到母亲的死,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恨。

      但是窝在大哥怀里,摸着他的面庞,想到母亲逛街时的笑,我又真切感受到爱。

      不过我爱的大哥也没有快乐,母亲死后不到一月,王后芈晴也过世了。

      母亲曾对我说,王后是个顶好的人。她在韩国一直渴望的姐妹亲情,来到秦国遇见王后才得到满足。

      当时听,我还没有反应。

      现在一想,这不就是我和大哥吗?

      我缺失了来自父亲的爱,来自兄弟姊妹的关怀,最终都在大哥身上得到弥补。

      大哥才是我生命里担任父亲角色的人。

      四

      大哥离开咸阳,我才知道胡亥的威力。

      我真的不能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胡亥这种又坏又有精力的小孩。

      记录的账本、精美的酒器、训练用的弓弩、手雕的木像,美丽的刺绣手帕……

      我们越珍视什么,胡亥越要毁掉什么。

      为了不被怀疑到他头上,胡亥甚至能半夜不睡觉,拿七哥青阳的墨块磨出非常多的墨汁,一半倒在四哥将闾的鲤鱼缸里,一半倒在我辛苦种的地里。

      四哥的鲤鱼是为了养出一尾最漂亮的,七哥的墨块是想送给大哥的,而我的地里有一小块是陵笤花种。

      现在好了,大家的私人收藏也好,各自准备想送给大哥的礼物也好,全都吹了。

      大哥不在,没人给我们撑腰。

      父王不在,没人能镇压胡亥。

      世上最糟糕的事情不亚于此。

      五

      有时候,我也会坐在母亲的坟前,想母亲会不会后悔生下我。

      这么想不是因为别的,是我有几个兄弟在惊惧中夭折了。

      大姐姐他们都被各自生母虐待过,所以互生怨怼。我不但没有被虐待,还在大哥的保护下过得很好,可我也无用,没能救下母亲。

      母亲可以十七岁用尽力气生下我,我却只能看着她在我眼前死去。

      她才二十一岁,若她是男子,早该如我舅父一般才惊天下。

      不过舅父有多厉害,我全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才刚要出生。

      姨母有多漂亮,我更不知道。她生死不知时,我还在一边喝药一边吃肉地锻炼。

      母亲过往的一切我都不清楚,我想知道却不敢说。一说出来,胡亥就会出现,把一切都毁掉。

      我怎么会有胡亥这样的弟弟?我又没得罪他。

      哦,原来和得罪没关系,胡亥就是单纯看不上除大哥以外的我们。

      听到胡亥能熟练背出《商君书》,我们一群人都傻了——没听说十八弟天赋异禀啊?

      可是看看胡亥交上去的空白策论,我们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大姐姐说她会把这事私下告诉大哥,但是我们不能有任何议论。

      我懂,无非就是父王不想让我们当中出现能威胁到大哥地位的。就是看不出,胡亥竟然也有这等觉悟。

      因为我时常认为,胡亥就是我出生在世上的报应。他总能精准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又在我得到的前一刻轻易毁去。

      包括我为祭拜母亲做的绢灯。

      绢布破碎,灯架断裂。我如胡亥所愿没去母亲的墓碑前祭拜,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亲弟弟欺负到只能躲起来哭。

      所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得争一争。

      大哥不可能永远都在我身边,我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大哥身边。我得有自己的人,组建自己的势力。

      这天地之大,不能没有我嬴乐栖可以立足的方寸之地,也不能没有我嬴乐栖无法容身的屋檐。

      我想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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