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买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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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秀跟着苏女士步入办公区，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这里与她想象中的账房截然不同。房间宽敞明亮，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矿区布局图和各类规章流程图示。
几张宽大的木桌拼凑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账册、表格、算盘，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五六个人正伏在桌案前，年纪看起来都比春秀大上一些。
吸引春秀注意的，是其中几个人的神态。她们并非在忙碌地拨算盘或书写，而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头皮，对着摊开在面前的纸张唉声叹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们这是在干嘛？”春秀忍不住小声问苏女士。
苏女士见怪不怪，低声解释道：“我们要经常学习，所以时不时会下发新的题目。她们正在试着做这月的练习题。”
“还要做题？”春秀更加疑惑了，同时也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在她想来，能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该是游刃有余的能人才对。
苏女士看出她的好奇：“要看看吗？”
春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生怕自己不小心碰乱了桌上任何一件看起来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凑到一位正挠头的同事身后，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那张让她苦恼的纸上。
只一眼，春秀的脸瞬间就皱成了一团，仿佛吞了颗酸杏。
这是什么？且不说里面夹杂着几个她不甚熟悉的字，单单是那些她认识的字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
只见试卷上方赫然写着题目：
矿场在三月初在直接材料成本30万元，直接人工成本8万元，制造费用2万元。三月份发生直接材料成本75万元，直接人工成本20万元，制造费用6万元。三月末……
下面还有更多内容，但春秀已经看得眼花缭乱，脑子嗡嗡作响。
这些词语分开来她还能勉强理解，可组合在一起，就让她如坠云雾。她所熟悉的记账，多是“购入某物一百，支付银钱若干”、“支付某人月钱多少”这样具体的记录，何曾见过如此庞大又抽象的数字和概念？
还没等春秀从这团数字迷雾中理出哪怕一丝头绪，旁边另一位一直沉默着的同事似乎已经想到了解法。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了一串等式：
（30+75）÷（50+100）×50=35
春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加减乘除她是学过的，在学习班里，老师也教过一些简单的运用。可像这种混合运算，数字又比较大，她自己在心里默算都是很吃力，而这位同事却仿佛不假思索。
她默默退回到苏女士身边，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震撼与困惑，低声感慨：“苏姐，她们懂得真多，算得真快。我看都看不懂。”
苏女士理解地笑了笑，宽慰道：“不必妄自菲薄。这些人大多都是黄龙本地人，其中还有几个是从由礼县调派过来的。这两个地方归附周国较早，推行新学的时间也比燕回长些。她们接触这些新的记账法和算学知识自然比你早，练习得也多。毕竟这么些年了，总有些积累。”
春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抬起眼，轻声探问：“苏姐，那你也是本地人吗？”
苏女士顿了一下，回道：“不，我是从平原县过来的。”
“平原县！”春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名字。
在燕回的扫盲班上，老师不止一次地讲述过周国的基本常识、理念律法，以及周边疆域概况。几堂课下来，即便最初懵懂的人，也有了大致认知。
而平原县的模样，在课堂上春秀早已描绘过无数次。
苏女士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回忆与感慨的神情：“是啊，平原县。说起来，我在平原待的那些年，感觉变化是一年一个样。”
春秀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平原县，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平原县……”苏女士微微眯起眼，仿佛在脑海中勾勒着那片熟悉的景象。
——
清晨，矿区会准时传来厚重的钟声。
春秀起身，用统一配发的盆具洗漱。
柜子里有发放的用品。厚实耐磨的衣服、结实的布鞋、冬天御寒的棉帽，还有每月供应的卫生用品。
随着人流走向食堂，早餐通常是稠粥、馒头，偶尔会有鸡蛋或一份小菜。
目前工作主要是协助处理矿场部分物资入库的账目核对。一开始，她接触的多是些基础单据，需要仔细核对数量、单价、金额是否相符，盖章是否齐全。偶尔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会标记出来，等苏女士有空时再请教。
每隔一段时间，偶然会有小会，多是讲解注意事项，或者组织大家学习像之前那样让春秀头疼的复杂核算方法。
春秀很节俭，把大部分工钱都仔细收好，身边只留些零钱。
这日，春秀攥着钱布袋，趁着休息时间去生活区一趟。
生活区依旧热闹。
春秀目标明确地走向一家杂货铺，却在路过一个街角时，被一阵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一家店铺门口围了不少人。
她好奇地凑了过去，踮起脚尖向里张望。只见店铺的柜台上，摆放着一个个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
里面的人正高声说着：“……是从由礼刚运到的平安果，今年头一茬，甜得很呐！”
由礼的苹果，那是周国境内独一份的产出，名声在外。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是目前市面上的果子远比不了的。
“是啊，以前哪吃过这么好的果子？能在山里摘几个又酸又涩的野果子解馋就不错了。”围观的人感慨道。
店铺老板更热情地介绍：“瞧瞧这品相，闻闻这香气，咬一口，又脆又甜，汁水足得很呐！”
春秀听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的水果，大概就是偶尔能找到的野莓，确实如那人所说，酸涩居多，个头也小，几口就没了滋味。
人群中也不乏有吃过的，不过再近也过一年了。由礼的苹果种植区域有限，能吃上的时节也就每年丰收的这一阵。
由礼苹果在种植区域分为上中下三等，分等级的关键主要就在于个头大小，以及品相。
在采摘时节，村里老少齐上阵，用两根竹竿并在一起，一头窄，一头宽。让果子从一段滑下另一段，这样不同大小的苹果就会规规矩矩落入不同的竹筐里。
富裕的村会用量果器，更准确一些——在木板上凿出大小不一的圆孔。
经过漫长的几天忙碌，堆成小山高的果子就会卖到各地去。起初，由礼人自己都舍不得吃，全数卖出，后来光景好了，才舍得留些尝鲜，不过各家留的等级也不同。
这些细节春秀自然无从知晓。她只是听着老板和旁人的描述，被勾得挪不动脚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零钱的小布袋。刚发工钱时，她想着吃住矿场都包了，便打定主意要省下每一块钱，绝不在没用的东西上浪费。
能吃饱穿暖有地方住，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不该再奢求其它。
可像苏女士那样在周国待得久的人，似乎更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会买些时新的布料，或是去饭铺点个炒菜改善伙食。
这与她从小被灌输的要忍耐、要吃苦的想法，截然不同。在以往，任何享受都近乎一种罪过，一种对未来可能降临的灾厄的透支。
人们紧紧攥着手里有限的铜板，不敢轻易松开，因为看不见明天，只能不断压抑当下的欲望，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宗族恩赐。
可是，究竟要忍受什么，要等待什么？
春秀突然迷茫了。
她观察着周围那些人，她们挑选、问价、付钱，动作自然，脸上带着享受生活的坦然。似乎更愿意凭借自己的劳作，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坦然地去享受。
苏女士说过，周国是爱着每一个子民的。
“我们努力工作，建设家园，不是为了受苦忍耐，而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过得更好，更有尊严。我们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正是这份信念，催生出一种让周国之外的人难以理解的花销方式。她们会舍得用半个月的工钱去买一本来自平原县印书馆的新书；会愿意支付一笔费用，去上与自己本职工作看似毫无关联的课程，学习格物或者其它；也会像春秀此刻犹豫的这样，为一尝新鲜水果的滋味而付出钱财。
这并非奢侈浪费，而是对更广阔生活可能性的投资。她们对周国的未来抱有无限期盼，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
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与对明日的笃定，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别处罕见的蓬勃向上的生机。
春秀挤到柜台前：“这平安果，怎么卖？”
老板报了个价，确实不便宜，几乎抵得上她一日的工钱了。
春秀犹豫了一下，还是仔细数出相对应的钱，递了过去：
“我要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买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