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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矿区 打算盘 ...

  •   午后,邓鸣惊拿着记事板,正与粮仓的管事核对种子出库。她如今在这镇上已是熟面孔,步履从容,神态专注,偶尔抬眼间,目光里带着特有的那种审慎。

      “这到底该怎么选啊……”

      一声带着浓浓愁绪的叹息,自身后幽幽传来。

      邓鸣惊不用回头,便知是住在农政所隔壁的春秀。她合上记事板,转身笑道:“春秀,还在发愁啊?”

      唤作春秀的妇人约莫二十上下,衣着干净利落,可自前几日起,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犹豫。

      她家与农政所仅仅几步之隔,这几年,她是眼看着邓鸣惊如何从一个风尘仆仆的驻村工作队员,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独当一面的镇吏。

      邓鸣惊身上那股子干练与魄力,无声无息地影响着她,让她也鼓起勇气,参加了周国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考试。令人欣喜的是,她竟真的通过了,还得了个“算学优等”的评语。

      可随之而来的工作派遣,却让她犯了难。

      “可不是么,”春秀走到邓鸣惊身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凭证是下来了,可那地方……是矿区啊,还划在黄龙县底下。鸣惊,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燕回城考试了。”

      这时代的人,安土重迁是刻在骨子里的。莫说跨县,便是邻村,也未必常走动。能独自去州府考试,已是春秀做过最富勇气的事了。

      “矿区……”春秀压低了声音,“咱们私下都说,那是犯了事、不服管教的罪徒才去的地方。听着就、就怪瘆人的。”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听闻过的、关于矿役的凄惨画面。监工的皮鞭、沉重的劳役、暗无天日的坑洞。

      “春秀,官府派遣去做事,和罪徒服役可不一样。”

      “这我晓得,”春秀叹了口气,“官府总不会亏待自己人。只是……唉,家里头也……”她欲言又止。

      “家里不放心?”

      这就触及到邓鸣惊个人经验的盲区了。她开始在周国工作时,广义上的“家人”早已离散。

      这些时日她也忙于公务,无暇琢磨这些亲,此刻被春秀提起,她才模糊想起,似乎,那些人也在矿场服刑……

      “……”

      春秀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些:“妈说,那毕竟是矿场,听说地偏,规矩也严,担心我吃苦。而且我若走了,家里就她和大姐照应,总觉得不太妥当。”

      “而且,”春秀抬起头,带着一丝困惑,“官府虽给了凭证,也强调了自愿。我不去,似乎也不会怎样?”

      邓鸣惊道:“谁第一次离家远行,心里都会打鼓。更何况,那些传言听着就让人直打怵。”

      见她理解自己的恐惧,春秀的话匣子打开了:“可不是嘛!虽说知道现在是周国管辖,待遇不同,但一想起来,总觉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大姐觉得,留在镇上找个安稳的文牍工作就好。”

      阿妈虽然没明着反对,但整日唉声叹气,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女儿家,何必跑那么远冒险逞强,安安稳稳守在眼前不好么?’

      可为什么女儿家就该被画地为牢?

      她的母亲,一个半辈子都在男权伦理里打转的妇人,并非不感激周国带来的变化。毕竟家里分到了田地,女儿能读书识字了,她获得了解放。

      但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就是转不过来。那种远行、闯荡,超出了她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安稳范畴。

      这便是变革深处的潜流,新政权的理念如春风化雨,但浸润数十载的土壤深处,总还有些盘根错节的旧根茎。

      邓鸣惊看着春秀脸上变幻的神色,说道:

      “这担心总是免不了的。那春秀,你自己呢?抛开家里的担心,也抛开那些吓人的传言不提。当你看到那份凭证,想到自己要去一个地方,去做一番事情时,你有没有一丝丝,哪怕很小的一点,期待或者好奇?”

      春秀愣住了,她一直在纠结外界的因素,却从未真正叩问自己的内心。

      “我记得,当初在学堂,春秀你的算学总是最快、最准的。那种拨准算珠时的快乐,是别的活计给不了的吧?”

      春秀的眼神因这句话而微微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是,可是……”

      “没有可是,”邓鸣惊道,“春秀姐,周国给我们机会,不是为了绑着我们去哪里,而是把更多的路铺到我们脚下,让我们有机会自己选。去,是因为你想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想让你这份天分有地方施展;不去,也绝非罪过,只是选择留在更让你安心的环境里。”

      她看着春秀的眼睛,真诚地说:“我不是在劝你。我只是希望,你的决定,是基于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若真心想去看看,家里的牵挂总有办法解决,镇上的互助会、相邻的姐妹都能搭把手。但你若因此放弃了一个机会,日后想起来,会不会觉得遗憾?”

      这番话,一下吹散了春秀心头的部分迷雾。外界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我内心的审视。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时,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清明:“我明白了。鸣惊,谢谢你。我得回去,好好问问我自己,到底想不想抓住这个机会。”

      那晚,春秀没有急着说服母亲和姐姐。

      她想起打算盘时的得心应手,想起看到题目时跃跃欲试的心情,也认真思考了离家的困难和对陌生环境的畏惧。

      最终,她平静地对家人说:“阿妈,大姐,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想去。不是因为官府要求,也不是为了逞强,是我想去看看,我的算盘离开家、离开这个镇子,还能不能打得响。我想试试。”

      ……

      数日后,春秀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了燕回城外的官办车马驿。这里是前往矿区人员的集合点。

      驿站前的空地上已聚了数十人,多是青壮年,衣着各异,但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对前路的期盼与些许不安。

      几辆带有周国徽记的宽厢马车停在一旁,车辙坚固,篷布厚实。带队的小吏拿着名册点名,声音洪亮,秩序井然。

      春秀看到还有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互相试探着打了个招呼,发现都是去矿区任职的,心下稍安。

      “人都齐了?出发!”小吏一声令下,众人依次登车。马车驶上通往黄龙县的官道。

      这道路路面异常宽阔平整,被夯得坚实,可容四辆马车轻松交错。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可见标示着里程的规整石碑,以及供行人车马歇脚、提供饮水的简易站点。

      车轮行驶其上,只有平稳的滚动声。

      春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垄和兴修的水利沟渠,心中那份离家的彷徨,渐渐被一种参与宏大建设的隐隐激动所取代。

      路途比想象中顺利,在驿站歇了一晚,第三日午后,马车驶入了一片喧闹之地。

      春秀和同伴们好奇地探出头,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哪里是她想象中的苦寒之地?分明是个热闹非凡的小城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不仅有售卖日常杂货的,竟还有专售书籍笔墨和时新布料的铺子。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人来人往皆面色红润,步履匆匆,充满了活力。

      “天呐,这比咱们那还热闹!”同车的一个年轻姑娘咋舌。

      春秀也深感震撼,她本以为这几年周国治下,家边的改善已是天翻地覆,令人心满意足,却没想到这矿区之地,竟更像是传言中的世外桃源。

      领队颇有些自豪地解释:“诸位,这里便是矿区的生活区。”

      矿上工人与家属,总要吃饭、穿衣、买东西,也要识字明理。商人闻风而来,官府加以引导规划,几年用心经营,便成了这般规模。可以说是以矿养城,以城促矿。

      穿过热闹的市集,眼前出现一片以坚实栅栏和矮墙圈起的区域,入口处有身着统一制服的守卫站岗,气氛顿时显得严肃规整起来。

      “这里是矿场核心区域,与外面生活区是分开管理的。”领队说道。

      春秀的心不由得提了一下,这才是她预想中矿区的样子。但细看之下,守卫虽然严肃,却并无凶神恶煞之态,检查凭证时也合乎规程。

      进入矿场,春秀首先被引到一排排整齐的砖石营房前,这里是员工的住宿区。房间不大,但干净敞亮,床铺桌椅俱全,竟是一人一间,远比春秀家中挤一屋的条件好得多。

      安顿下来后,同来的人便被不同的负责人接走了。春秀惊讶地发现,她们这些同期到来的人,竟被分往了不同的地方。

      “我们……不是一个地方干活吗?”她忍不住问来接引她的一位姓苏的女士。

      苏女士利落爽朗,闻言笑了:“哪能呢!矿场这么大摊子。有负责勘探寻矿的地质科,有负责井下的监察队,有管器械的工械房,有负责矿石初选整理的选矿处,还有像咱们这样管账目物资的财务科,管人事调派的人事股……林林总总,多了去了!”

      春秀听得目瞪口呆,她第一次知道,一个矿场竟有如此细致的分工,俨然一个小官府。完全颠覆了她矿场就是出力气的简单想象。

      苏女士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笑道:“你是春秀吧?算学成绩很好的那个。走,我带你去财务科报到。”

      “财务科?”春秀跟着苏女士,穿过一片办公区,好奇地问,“财务……是管钱的意思吗?矿场……还需要单独管钱?”

      “当然要管!”苏女士语气肯定,“我问你,这矿场是周国的,对吧?”

      “这是自然,”春秀脱口而出。

      “道理是这个道理,”苏女士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可燕回的官府统领全局,难以事无巨细。不可能天天盯着咱们矿场买了多少镐头、用了多少灯油、卖出矿石得了多少银钱这些琐事。

      所以就要设立咱们,专门打理矿场自己的账目进出。咱们挖出的煤和铁矿石,要卖出去吧?这卖价多少,成本几何,工人工资,工具损耗,不都得一笔笔算清楚?不然,矿场是亏是盈,上头怎么知道?这跟家里过日子要记账,是一个道理,就是盘子大了些。”

      春秀若有所思,努力消化着这些新鲜的概念,她试着总结:“就是说咱们矿场,像是周国的一个大家业,咱们是帮着管这个大家业里,银钱往来的账房?”

      苏女士抚掌一笑:“对!就是这么个理儿!做买卖,就得把账算明白!”

      听到账房这两个字,春秀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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