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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这颗泪珠因为遇见一束神圣的光芒而又幻化了整个消失的世界时空 这颗泪珠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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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伏羲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混沌的、原始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这种虚无他见过,就在他穿过混沌去找女娲的时候。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双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小,远得像天边的星,但它亮得很奇怪,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那颜色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混在一起,不停地变幻,不停地流转。
伏羲加快了脚步,可不管他走多快,那点光始终那么远,不远不近,像在逗他玩。他开始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腿都快断了,那点光还是在原来的地方,不近一分,不远一毫。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点光也停下了。
不对,不是它停下了,是它根本就没有动过。是他在动,是虚空在动,是整个世界在他脚下往后退,而那点光始终定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时间的尽头。
伏羲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心跳得很快,像是真的跑过了很远的路。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竹簪和红绳都在,河图洛书也在,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桃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女娲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嘴角大概还挂着一丝口水。
伏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铜镜,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把整个落星村照得像浸在一缸清水里。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点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那种无论怎么跑都追不上的距离。
他转身走回了屋里,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根竹簪,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当夜,天穹裂开了。
最先发现的是赤岩山那边的一只老鹰。那只老鹰已经在赤岩山的山顶上筑了三年的巢,对这片天空熟悉得像自己的羽毛。那天夜里它被一阵奇异的风吹醒了,睁开一双锐利的黄眼睛,看见头顶的穹顶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里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老鹰吓得从巢里滚了下去,翅膀扑腾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身体,尖叫着往远处飞走了。
然后是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地里的蚯蚓疯了似的往土外面钻,河里的鱼一条接一条地跃出水面,林子里的鸟扑棱棱地全部飞了起来,黑压压地遮住了半个天空。村子里的狗狂吠不止,鸡棚里的鸡咯咯咯地乱叫,连柳嫂家那头老得走不动路的牛都站了起来,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望着天,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落星村的人全都被惊醒了。
人们光着脚从房子里跑出来,有的穿着里衣,有的裹着被子,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全都仰着脖子看着天上那道裂缝。裂缝还在扩大,像有人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画布上用刀慢慢地划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来的光把整个夜空染成了一片奇异的色彩。
不是白色,不是金色,不是紫色,也不是任何一种人能叫出名字的颜色。它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天边那一抹将亮未亮的光,又像是黄昏后第一颗星星亮起前那一瞬似蓝非蓝的底色。它变幻着,流动着,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河流,又像一匹从穹顶垂落的光绸。
柳嫂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在求平安,有的在求丰收,有的在求家里的母猪多生几窝崽。孩子们的哭声、女人们的祈祷声、男人们的惊呼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伏羲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竹簪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上那道裂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那道光里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东西。
云海。
他看见了云海。那不是新世界的云,新世界的云是白的,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浮在半空中。他看见的云海是金色的,翻滚着,汹涌着,像一大锅煮沸的金汤。云海之上,隐隐约约有一些轮廓,像山峰,又像宫殿,高高低低地耸立着,在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旧世界。
那是他以为已经彻底湮灭了的旧世界。
伏羲的双腿发软,扶住了院墙才没有倒下去。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震撼。
那道光里不仅有旧世界的影子,还有别的东西。
他看见了最高天界的天门。
那座门他太熟悉了,他走过无数次,每一次走过都会抬头看看门楣上那四个大字——“高天之上”。那四个字是女娲亲手写的,笔画端庄大气,每一笔都带着天神独有的那种凌厉又从容的气韵。门的两侧立着两根白玉石柱,柱上盘着两条金龙,龙的眼睛是用最好的红宝石镶嵌的,在光中闪闪发亮。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天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白衣上绣满了星辰,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她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发间插着一支玉簪,玉簪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站在天门前,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伏羲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是女娲。
不是现在这个睡在隔壁房间里的十三岁的小姑娘,而是三千年前那个最高贵的天神,那个站在天门前回眸一笑的女娲,那个为了他流下了一滴紫色情泪的女娲。
可她明明已经湮灭了。
她在旧世界毁灭的那一刻就已经化为了虚无,只剩下那一滴情泪穿过混沌坠入了新世界,渗入了大地,化成了花草树木,化成了风,化成了雨,化成了落星村河边那一丛丛摇曳的芦苇。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沉睡了整整三千年,是他用河图洛书一点一点地重塑了回来,变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跟母鸡抢窝的小姑娘。
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天上。
两个女娲。
伏羲的脑子里像有一万道雷霆同时炸开,炸得他头痛欲裂。他捂住脑袋,蹲了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磕得生疼。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拳头。
“伏羲!伏羲!你怎么了?”
女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光着脚从屋里跑了出来,紫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
她跑到伏羲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你的头好烫——”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目光越过了伏羲的肩膀,看见了天上的那道裂缝,看见了裂缝里涌出来的那片金色的云海,看见了云海上若隐若现的宫殿和天门,看见了天门前面那个穿着白衣、绣满星辰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和她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女娲的手开始发抖。
她慢慢地站起来,仰着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个身影。那个身影在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可那张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颗泪痣,女娲也有。她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能在铜镜里看见它,就在左眼眼角下方,像一颗小小的黑芝麻。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生来就有的,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三千年前那滴紫色情泪留下的痕迹。
“她是谁?”女娲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碰就断。
伏羲抬起头,看着女娲的脸,又看了看天上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是你。”他说。
“不可能。”女娲退后了一步,摇了摇头,紫色的头发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我在这里,我就在你面前,天上那个不是我。”
“那是三千年前的你。”
女娲愣在了那里。
天上那道裂缝还在扩大,光越来越强,强到把整个落星村照得像白昼一样。金色的云海从裂缝里涌了出来,像洪水一样向下倾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凝成了一座巨大的、由光和云组成的阶梯。阶梯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一级一级,清晰可见,每一级台阶上都流转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光芒。
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天上那个女娲动了。
她转过了身,面朝着下方,目光穿过云海,穿过裂缝,穿过三千年的时光,落在了落星村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落在了伏羲和那个十三岁的女孩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是紫色的,深得像夜空中最暗的那颗星,却又亮得像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它从她的眼角坠落,穿过金色的云海,穿过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穿过新世界的天穹,直直地往下坠落。
伏羲看着那滴泪坠落的方向,忽然想起来,三千年前在天门前,他也看见过一滴泪坠落。那是女娲回眸时留下的最后一滴泪,它穿过了崩塌的天地,坠入了新世界的焦土,在大地上开出了第一朵花,在河流里种下了第一种颜色,在风中藏进了第一缕香气。
那滴泪,和现在这一滴,是同一滴。
不对,不是同一滴。
三千年前那一滴坠落了,落进了大地,化成了花草树木。而天上这一滴还在,它从来没有真正坠落过,它一直在那里,悬在天与地之间,悬在旧世界与新世界之间,悬在时间的裂缝里,等了整整三千年。
它在等什么?
它在等一束光。
女娲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紫色的光芒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紫色的光球。那光芒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像是一颗沉睡了三千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
伏羲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河图洛书在重塑女娲身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那两块古老的玉片在混沌中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不属于新世界也不属于旧世界的东西,某种在时间裂缝中沉睡了三千年的东西。它们把它吸了过来,嵌入了女娲新的身体里。
那是一滴泪的残留。
不是那滴情泪本身,情泪已经落入了大地化成了万物。而是那滴情泪在坠落之前悬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留下的一个印记,一个时间的切片,一个永恒的此时此刻。
天上那滴泪等了三千年的那束光,就是这个。
是它自己。
天上那个女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眼角滑落的那滴紫色情泪,看着它穿过云海,穿过裂缝,穿过天穹,朝着地面上那个小小的、发着紫光的女孩坠落。
两滴泪,一滴在天上,一滴在地下,隔了三千年,隔了两个世界,隔了生与死的距离,在这一刻,终于相遇了。
紫色的光芒炸开了。
整个落星村被吞没在了一片紫色的海洋里。光从每一个方向涌来,从天上,从地下,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一切。伏羲闭上了眼睛,但仍然能感觉到光穿透了他的眼皮,穿透了他的瞳孔,穿透了他的身体,像是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了过来,又翻了过去。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心里响起的,像是有人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很沉很沉,沉得像大地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每一记钟声都让这个世界颤抖一次。
当第四十九记钟声落下的时候,伏羲睁开了眼睛。
他不在落星村了。
他站在一条长长的玉阶上,脚下是洁白无瑕的白玉,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他的脸。玉阶的两旁立着一根根高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神兽,有龙,有凤,有麒麟,有白泽,全都睁着眼睛,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玉阶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瓦片在光中闪烁着流动的光泽,像是活的一样。殿门大开,里面透出一种柔和的金光,金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飞舞,像萤火虫,又像微尘。
伏羲的脚不自觉地开始往前走。
他走过了一级又一级的玉阶,走过了一根又一根的石柱,走过了一只又一只的神兽。每走一步,他的记忆就被什么东西触摸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翻动一本厚厚的书。
他记起来了。
这是最高天界的大神殿,是女娲的寝宫。
他来过这里,三千年前来过。那时候他来给女娲送推演好的八卦图,走过这条玉阶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敢敲门。门开了,女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帛书,白衣上的星辰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她的脸在光中很好看,好看得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傻站着干什么?”她问他。
“我……我送八卦图。”
“送完了?”
“送完了。”
“那你还不走?”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
女娲的脸红了,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听见门里传来她细细的笑声,像风吹过银铃。
伏羲站在大神殿门前,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他推开了门。
大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金色的光,没有飞舞的光点,没有女娲,只有一根柱子立在殿中央,柱子上悬着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不大,比鸡蛋大一些,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了的水。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转动,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伏羲走近了看,看见了珠子里面有山,有水,有云,有宫殿,有玉阶,有天门,有那颗歪斜的钟楼,有那条裂开了无数缝隙的长街。
那是旧世界。
不是被毁灭的那个旧世界,而是一个全新的、被重新创造出来的旧世界。里面的一切都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天门,一模一样的玉阶,一模一样的大神殿,一模一样的钟楼。不一样的是,这个世界里没有神,没有人,没有任何生灵。它是一座空城,一座完美的、毫无瑕疵的、永恒的空城。
珠子里的世界缓缓地转动着,像一个精致的八音盒,等着有人来上发条。
伏羲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珠子的表面。
冰凉的,光滑的,像三千年前那个天门前吹过的风。
珠子忽然亮了一下,里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白衣,白衣上绣满了星辰,她的头发高高地束起,发间插着一支竹簪。她背对着他,站在天门前,像是要离开,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伏羲的心跳停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来。弯弯的眉,黑亮的眼,微微上翘的嘴角,左眼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伏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三千年前一样温柔。
“女娲。”他的声音碎了。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比三千年前在洛水边那一次还要好看。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我知道。”伏羲的眼泪滴在了珠子上,珠子里的世界起了一圈涟漪,“我也等了你很久。”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不好。没有你,什么都不好。”
女娲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手指从珠子里穿了出来,透明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
伏羲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透明,但他感觉到了温度。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暖,像是三月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像是一杯热茶捧在冻僵的手里,像是一个等了三千年的拥抱终于落在了肩膀上。
珠子里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
无数的光点从虚空中涌现出来,像萤火虫一样飞进了珠子里。它们落在玉阶上,玉阶亮了;落在石柱上,石柱亮了;落在大神殿的殿顶上,殿顶亮了;落在钟楼上,钟楼里的大钟自己响了起来,发出一声悠远而绵长的钟声,像是在宣告一个世界的诞生。
那些光点变成了人。
不,不是人,是神。是那些在旧世界毁灭时消散了的天神们。他们没有真正死去,他们的意识和记忆在混沌中飘散了整整三千年,被那滴情泪和那束光芒重新唤了回来,重新凝聚,重新成形。
他们站在玉阶上,站在石柱旁,站在大神殿前,茫然地看着彼此,看着这个重新出现的世界,看着自己重新拥有的身体。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白玉台阶。
天规老人也在其中。
他拄着那根拐杖,站在玉阶的最下面,仰头看着这座重新出现的最高天界,白胡子抖了又抖,抖了又抖,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他喃喃自语,“规矩是死的,神是活的。世界也是活的。”
他转过头,看见了伏羲,看见了伏羲手里那颗珠子,看见了珠子里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娲。他的眼睛瞪大了,然后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双月牙。
“三千年的账,慢慢算。”他说,声音不大,但伏羲听见了。
大神殿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伏羲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了落星村的院子里,手里什么也没有,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桃树还在月光下站着,花瓣落了一地。
天亮了。
不,不是天亮,是那道裂缝里的光太强了,把整个夜空都照成了白昼。金色的云海从裂缝里倾泻而下,像一条倒挂的瀑布,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座巨大的光梯,光梯的尽头连接着那座新生的旧世界。
天上那个女娲还在那里,站在天门前,白衣猎猎,星辰闪烁。她低头看着伏羲,嘴角的笑意像三月的春风。
她抬起手,把发间那支竹簪取了下来,轻轻地往下一抛。
竹簪穿过金色的云海,穿过光梯,穿过天穹,直直地落在了伏羲的手心里。
不是落星村院子里那根旧得快要散架的竹簪,而是一根全新的、翠绿的、上面长着两片嫩芽的竹簪。伏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根旧的竹簪还在,而手里这根是新的。
新竹簪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很小的字,要用指尖摸才能摸出来。
“等君。”
伏羲攥紧了那根竹簪,两行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娲站在门口,紫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光着脚站在泥地上。她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
她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伏羲。”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嗯?”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伏羲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和金光交织在一起,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想起了什么?”他问。
女娲沉默了很久,久到天上的云海又翻涌了三次。
“洛水。”她说,“在洛水边,你画了第一道卦象,我坐在旁边看着你。你画了很久,画到太阳落山,画到月亮升起。你把画好的八卦图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伏羲的手开始发抖,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你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画得真好。我说,画得再好也没有你好看。你的脸红了,红得比晚霞还红。你把八卦图卷起来,转身就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伏羲的嘴唇在发抖。
“‘明天还来这里。’”他和她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三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点,在这个点上,所有的时间都重合了,所有的记忆都苏醒了,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答案。
天上那个女娲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她不是要消失了,而是要和地面上这个女娲合为一体,把三千年的记忆、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深情,全部还给这个在鸡窝里睡过觉、在河边洗过脚、在院子里种过桃树的姑娘。
金色的云海从裂缝中涌出,裹住了女娲的身体,把她托了起来,缓缓地升向空中。她没有挣扎,没有害怕,只是低头看着伏羲,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伏羲,你先回天界等我。”她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清晰得像泉水敲在石头上,“我把这边的事情交代好就去找你。”
伏羲仰着头看她,笑着流眼泪。
“我等你。”他说,“这一次不会等三千年了吧?”
女娲在半空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紫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散开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大概不用。”她说,“三天,最多三天。”
光收拢了,云散去了,天空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月亮还挂在那里,星星还在眨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一个抬头看过那道裂缝的人都知道,什么都变了。
旧世界回来了。
落星村的人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念经的念经,哭的哭,笑的笑,乱成了一锅粥。柳嫂跪在地上,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小紫毛呢?小紫毛哪去了?”
没有人回答她。
柳嫂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站起来,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把所有人的脸都看了一遍,没有找到那张总是带着笑的紫色头发的脸。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云海不见了,宫殿不见了,天门不见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
女娲穿过了那道裂缝,站在了最高天界的玉阶上。
金色的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古老的天门在她身后敞开,大神殿里的金光从殿门里溢出来,在她脚边铺了一条闪闪发光的路。那些刚刚复活的天神们站在道路的两旁,看着她从他们中间走过,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弯下了腰。
天规老人站在大神殿的门口,拄着拐杖,白胡子在风中飘动。他看着女娲走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微微泛红。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女娲说。
“还走吗?”
“不走了。”
天规老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殿门。
女娲迈进了大神殿。殿里已经恢复了三千年前的模样,金碧辉煌,光华流转,只是殿中央那根柱子上悬着的那颗珠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另一个世界——新世界,落星村,那条弯弯的小河,那棵开满粉紫色花朵的桃树。
桃树下站着一个人。白发如雪,清俊如画,手里攥着两根竹簪,一根旧的,一根新的,两根簪子在他手心里靠在一起,像两个人依偎着看夕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嘴角弯着。
他在等。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不长。
他从三千年的等待里走过来,三天对他来说,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