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46、纯白的梦魇之泪开启了残酷的梦魇之夜 纯白的梦魇 ...
-
女娲说三天,可第三天夜里,来的不是她。
落星村的夜晚向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天晚上的风不一样。风从赤岩山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腐熟的、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烂了很久的味道。伏羲站在院子里,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他活了三千年,闻过无数种气味,唯独这一种让他后脊发凉。
桃树上的花瓣开始往下落,不是被风吹落的,而是自己掉的。一朵接一朵,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一朵一朵地摘,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朵花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伏羲低头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它们的颜色变了,从粉紫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颜色。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很多很多人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下涌上来,从天上落下来,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整个人罩住了。那些哭声很轻,轻得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但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有的在哭爹,有的在哭娘,有的在哭自己死去的孩子,有的在哭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伏羲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认得这些哭声。这些声音不属于活人,不属于这个世界里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它们属于那些在旧世界毁灭时死去的人,属于那些在新世界诞生时消散的魂,属于那些在天地崩塌之间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虚无的生灵。它们在混沌中飘荡了三千年,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没有人听见它们的哭声,没有人在乎它们的痛苦。
可今晚,它们醒了。
天上那轮月亮变了颜色。它不是变红,不是变暗,而是变成了一种惨白的、冰冷的、像死人骨头一样的颜色。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洒在落星村的每一座房子上,每一条小路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那些在睡梦中的人被月光照到之后,身体猛地绷直了,眼睛睁开了,但眼珠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白惨惨的眼白,像两颗煮熟的鸡蛋嵌在眼眶里。
他们醒了,但他们不是自己醒的。
柳嫂第一个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根木头被人猛地扳直了。她的头发在一瞬间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千年不化的冰川。她的嘴唇变成了紫色,嘴角往下耷拉着,一滴口水从嘴角滑下来,落在手背上,那滴口水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不是她的声音。柳嫂的嗓门虽然大,但她的声音是粗犷的、爽朗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像夏天的雷声。可这一声尖叫细得像一根针,尖得像一把刀,高亢得像是要把天捅一个窟窿。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是一个在临死前发出最后一声呐喊的声音,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的声音。
柳嫂从床上滚了下来,四肢着地,像一只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她的脖子不正常地扭着,脑袋几乎转到了背后,两个白惨惨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天上的白月亮。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整个落星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噩梦。所有被白月光照到的人都从床上爬了起来,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弯着腰,有的倒吊在房梁上,姿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全是白的,他们的头发全是白的,他们的嘴角都往下耷拉着,都流着黑色的口水。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转过了头,全部看向了村子东头,看向了河边那两间土房,看向了站在桃树下的那个白头发的人。
伏羲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他的手指在飞快地掐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他脑海中疯狂地运转,他要算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它送回去。
可他算不出来。
这是他活了三千年来第一次算不出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哭声包围着他,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向他伸过来,他每一次运算都被打断,每一次推演都被淹没,那些哭声里有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痛苦、太多的绝望,多到他的脑子要炸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天空。
白月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裂纹里渗出一滴液体,不是血,不是水,而是一种乳白色的、浓稠的、像奶又像胶的东西。那滴东西从月亮上慢慢地滑落,滑得很慢很慢,像是时间本身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走不动了。
那滴东西落下来的过程中,形状在不停地变化。有时候它像一张脸,一张扭曲的、痛苦的、张大了嘴在尖叫的脸。有时候它像一只手,一只五指张开、指甲尖利、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有时候它像一滩烂泥,一滩在地上缓慢蠕动、吞噬一切的烂泥。
伏羲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泪。
梦魇之泪。
在天地初开的时候,在第一个世界诞生之前,在时间和空间都还没有成形的时候,混沌中存在着一种东西,它比神更古老,比世界更原始,比一切已知的存在都更加不可名状。它没有名字,因为没有语言能够描述它。它没有形状,因为没有光能够照亮它。它没有意识,因为没有自我能够感知自己。
但它会做梦。
它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了不知道多少亿万年。在它的梦里,天地诞生了,神明出现了,世界成形了,万物生长了。它梦到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文明,一个又一个璀璨的世界,一个又一个伟大的神祇。它梦到了女娲,梦到了伏羲,梦到了最高天界和落星村,梦到了那滴紫色的情泪和三千年的等待。
可它做的终究是一个梦。
当它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它梦见的世界在它睁眼的瞬间化为泡影,它梦见的神明在它呼吸的刹那碎成齑粉,它梦见的一切美好、一切辉煌、一切壮丽,都不过是它闭眼时脑中的一个幻影。
它醒来之后,哭了。
那第一滴泪,就是梦魇之泪。
那不是普通的眼泪,不是天神动情之后凝结的情泪,而是一个古老到超越一切时间的存在在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拥有那些美好的事物时流下的绝望之泪。那滴泪里藏着它所有未曾实现的愿望、所有无法企及的梦想、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
那滴泪坠入混沌,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浮了无数亿万年。后来,在旧世界和新世界交替的那个瞬间,在天与地之间裂开的那道缝隙里,它感受到了另一滴泪的气息。
一滴紫色的、有毒的、为爱而流的情泪。
它们像两颗孤独的星星,在无尽的黑暗中彼此感应到了对方,彼此吸引,彼此靠近。
白月亮上的裂纹越来越大,那滴梦魇之泪终于从月亮上剥离了,带着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铁板的声音,缓缓地往下坠落。它落得很慢,但每落下一寸,整个世界就暗一分。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是有人一根一根地吹灭了蜡烛。风停了,连风都被吓跑了。河水不流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渊。
伏羲握紧了手里的竹簪,两根竹簪,一旧一新,在他掌心里发出微弱的光芒。一紫一绿,相互缠绕,像两条在黑暗中挣扎的小蛇。
“女娲。”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落星村那些被控制的人忽然全部停了下来。他们僵在原地,像一尊尊石像,白惨惨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伏羲,然后转向他身后的那两间土房,转向女娲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
屋子的门关着,从三天前女娲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很微弱,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那一丝光是紫色的,和天上那轮白月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温暖,一个冰冷,一个是情,一个是梦。
门缝里的紫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伏羲的呼唤。
可紧接着,白月亮上的光芒更强了,强到把那一丝紫光完全吞没了。落星村的人重新动了起来,比之前更快,更猛,更疯狂。他们朝伏羲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嘴里发出那种细如针尖的尖叫声,成千上万道尖叫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伏羲没有退。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里生出了乾卦。乾为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打在最前面那几个人的身上,把他们震飞了出去。他们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他们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立刻又爬了起来,继续往前冲。
伏羲咬了咬牙,又画了一个圆,这一次是坤卦。坤为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一道土黄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在他和那些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厚厚的土墙。土墙有三尺厚,一丈高,普通人根本推不动。
可那些人不是普通人。
他们被梦魇之泪控制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住进了一个来自旧世界的痛苦灵魂。那些灵魂在混沌中飘荡了三千年,积蓄了三千年的怨气、三千年的不甘、三千年的绝望,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土墙在第一个灵魂撞上来的瞬间就裂了。不是慢慢裂的,是轰然崩塌,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碎土飞溅,打在伏羲的脸上,打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伏羲连退三步,脚跟抵住了院墙。他已经无路可退了,身后就是那两间土房,土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床和一个空枕头。可那个空枕头上还残留着女娲头发的味道,淡淡的,像紫藤花。
他不能退。
他的双手同时画圆,左右手各画一个,左手是离卦,右手是坎卦。离为火,坎为水,水火相交,既济之象。一道火焰和一道水柱同时从他掌心喷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旋转的光幕,像一面由水和火织成的盾牌。
那些人撞上了光幕,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肉被放在滚烫的铁板上煎。他们的皮肤在燃烧,骨头在冒烟,可他们还是不退,一个接一个地撞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填进火里,用自己的血肉浇灭水里。
伏羲的眼眶红了。
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是落星村的村民,是柳嫂,是阿萝,是那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是那些在他盖房子时帮他扛木梁的人,是那些在他教女娲梳头时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他们在他的生命里生活了整整十年,他们是他的邻居,是他的朋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女娲之外最熟悉的人。
而现在,他在亲手烧他们的肉,烫他们的骨。
“对不住。”伏羲哑着嗓子说了一声。
然后他撤掉了离卦和坎卦,收回了所有的攻击。他站在原地,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们要过来,就过来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伏羲能感觉到他们呼出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冰冷的,带着腐甜的气味。他能感觉到他们伸出的手指快要触到他的皮肤,那些手指也是冰冷的,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条。
就在那些手指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一声巨响从天上炸开。
不是雷声,不是钟声,而是一声叹息。
一声非常非常轻、非常非常柔、却震动了整个天地的叹息。
伏羲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白色的光芒从天穹上倾泻而下,不是白月亮那种惨白的、冰冷的光,而是一种纯白的、温暖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那光芒里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衣上绣满了星辰,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比天上的真星还要亮,还要暖。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发间插着一根翠绿的竹簪,竹簪上长着两片嫩芽,嫩芽是紫色的,紫得像三月的朝霞。
她从天而降,白衣猎猎,风把她脚下的云朵吹散成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眼睛是紫色的,但不是那种浅淡的、轻飘飘的紫,而是深沉的、厚重的、像是沉淀了三千年深情和三千年的等待才凝出来的紫。
女娲回来了。
不是三天前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光着脚站在泥地上的小姑娘,而是那个最高贵的天神,那个白衣胜雪、星辰为饰、一颦一笑都让天地变色的女娲。
可她又不仅仅是那个天神。
她的眼角还有那道紫色的伤痕,那是三千年前那滴情泪留下的痕迹,永远不会消失,像一道伤疤,见证着她曾经为爱犯下的过错。她的左手手心里还有一块老茧,那是十年前在落星村扛木梁时磨出来的,粗糙的、硬硬的,和她身上那件华美的白衣格格不入。
她是天界的女娲,也是落星村的女娲。
她是神,也是人。
她站在伏羲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千种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欢喜,有嗔怪,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得意。
“我来晚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落星村都听得见。
伏羲仰着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鼻子里酸得像灌了一整坛醋,喉结上下滚动了三四下,才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还好。”
“还好?”
“还好你来了。”伏羲的声音碎了,“你再不来,我就被柳嫂吃了。”
女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白衣上的星辰随着她的笑声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着她一起笑。白月亮上那道裂纹在她笑声传来的瞬间微微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笑完了,女娲收了笑容,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些被梦魇之泪控制的村民。她的眼神变了,从温柔变成了凌厉,从凌厉变成了悲悯,从悲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你们是谁。”她对着那些人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你们是旧世界的亡魂,是在天地崩塌时消散的生灵。你们在混沌中飘了三千年,没有人记得你们,没有人祭奠你们,没有人知道你们曾经活过、爱过、痛过、死过。”
那些人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你们不甘心。”女娲继续说,“你们不甘心就这样被遗忘,不甘心自己的存在化为一缕烟、一阵风、一个无人听见的叹息。你们等了太久,等得太苦,苦到连梦魇之泪都被你们的哭声惊醒了。”
那些人开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不再是尖叫,而是哭泣。真正的哭泣,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要把人耳朵刺穿的声音,而是低沉的、哽咽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三千年的哭声,那是积攒了三千年的委屈,那是藏了三千年的眼泪。
一滴一滴的黑色泪水从他们白色的眼珠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把泥土染成了墨色。
女娲看着他们,紫色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
“我来,不是为了驱赶你们。”她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女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白月亮,看着白月亮上那道还在渗着乳白色液体的裂纹。
“你们的那个世界,”她说,声音清晰得像冰下的泉水,“已经回来了。”
落星村在一瞬间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屏住呼吸的、竖起耳朵的、生怕听漏了任何一个字的安静。所有人都不动了,连风都不吹了,连河水都不流了,连天上的月亮都停住了脚步。
“三天前,那滴紫色的情泪和那束神圣的光芒相遇,旧世界在那一瞬间被重新创造了出来。”女娲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每一个亡魂的耳朵里,“天界回来了,大神殿回来了,最高天界上的每一条玉阶、每一根石柱、每一片琉璃瓦,都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你们在乎的那些地方,都在。”
“你们想念的那些人,也都复活了。”
“天规老人在大神殿门口站着,白胡子又长了一截,他每天都在念叨,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女娲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把差点掉下来的眼泪又逼了回去。
“所以,回去吧。”
她的双手缓缓抬起,掌心里亮起了紫色的光芒。那光芒从她掌心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漾,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紫光所过之处,那些被梦魇之泪控制的人的身体开始变轻,开始透明,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们体内的黑色液体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黑色的液体从他们口中涌出,从他们眼角渗出,从他们每一寸皮肤里溢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巨大的、浓稠的、翻涌着的黑色雾团。那雾团里有无数张脸在挣扎,无数只手在挥舞,无数张嘴在尖叫。
那是三千年来所有被遗忘的亡魂的执念。
那是三千年无人倾听的哭诉。
那是三千年无人擦拭的眼泪。
女娲看着那团黑色的雾团,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母爱的东西。
“我不怕你们。”她对那团雾团说,“我不嫌你们脏,不嫌你们丑,不嫌你们吵。你们是我旧世界的孩子,是我女娲的子民。三千年前我没能带你们走,是我的错。三千年后我来接你们,是我的责。”
黑色的雾团剧烈地翻涌着,像是在挣扎,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她的话是不是真的。
女娲伸出了手,把手掌贴在了雾团的表面。
黑雾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呐喊。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落星村的地面都在震动,大到河里的冰全部裂开,大到赤岩山上的岩石哗啦啦地往下滚。
伏羲站在她身后,双手握拳,指甲嵌进了掌心里。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能感受到女娲正在承受什么。那团黑雾里有三千年的痛苦,三千年的绝望,三千年的怨恨,三千年的孤独。所有这些情绪正在通过她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涌入她的身体,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血脉,像千万把刀同时剜着她的骨肉。
但她没有缩手。
她的手稳稳地贴在黑雾上,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们疼。”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清晰,“我知道你们怕。我知道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没有家了,没有人记得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活着,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黑雾安静了一些,那些挣扎的脸慢慢平静了下来,像是在认真地听她说话。
“你们存在的意义,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女娲说,“你们活过,这就是意义。你们爱过,这就是意义。你们在那个世界上呼吸过、哭过、笑过、痛过、死过,这就是最大的意义。没有任何人能抹去你们的存在,没有任何事能否定你们的生命。”
“现在,有一个新的世界在等着你们。那里有你们的房子,有你们的田地,有你们的老朋友。天规老人在等你们回去喝酒,大神殿的门一直开着,你们的位置空了三千年,谁都没有坐过。”
黑雾不再翻涌了。
那些脸不再挣扎了。
那些手不再挥舞了。
那些嘴不再尖叫了。
黑雾慢慢地变淡了,从浓黑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半透明。那一张张脸上浮现出了表情,不再是痛苦和扭曲,而是平静,释然,和一种像是哭又像是笑的东西。
女娲的手从黑雾上收了回来,掌心已经变成了黑色,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她的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那些黑色纹路所过之处,她的皮肤在微微地腐烂,在开裂,在流出透明的液体。
伏羲看见了,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在吸他们的毒?”
女娲低头看着自己被黑色纹路爬满的手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这不是毒。”她说,“这是他们的疼。有人要替他们疼一下,他们才能放下。”
“那我来替他们疼!”伏羲的眼睛红了,“我是神,我也能——”
“你不能。”女娲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决,“你心里没有三千年的亏欠。你有,但你的亏欠是对我的,不是对他们的。对他们的亏欠,只有我有。”
伏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旧世界是在他离开之后崩塌的,他走的时候天门还在,玉阶还在,大神殿还在。他走了之后,女娲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崩塌,看着一切湮灭,看着那些她亲手创造出来的生命在她的眼前化为虚无。
他不在那里。
他没有看见那些脸。
他没有听见那些尖叫。
他没有感受过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一个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所以他不能替她承受这个。这个疼,只能她自己来。
黑色的纹路从她的肩膀爬上了她的脖子,从脖子爬上了她的脸颊,在她脸上画出了一道道诡异的黑色花纹。她的嘴唇从粉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她还在笑。
“旧世界的孩子们,”她对着那团已经变得半透明的雾团说,“回家吧。”
那道从天上倾泻而下的白色光芒忽然亮了一下,亮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纯白色。伏羲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成千上万的东西,像风一样轻,像水一样柔,像花香一样无形无质。
它们从他的左边来,往他的右边去。
从旧世界来,往旧世界去。
从痛苦中来,往安宁中去。
伏羲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些是什么。那是三千年来无家可归的灵魂,那是三千年来无人认领的思念,那是三千年来在黑暗中摸索、哭泣、挣扎、绝望,终于在今晚被人牵起了手的孩子们。
女娲牵着他们的手,把每一只脏的、冷的、瘦的、颤抖的手,一只一只地放进了那道纯白的光里。
天上的白月亮在这个时候开始褪色了。不是消失,而是慢慢地变回了原来的颜色,银白色的、清冷的、美丽的月亮,和千千万万个夜晚一样,高高地挂在天空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地。
月亮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但裂纹里不再渗出那乳白色的液体了。裂纹自己慢慢地合拢了,像一道伤口在慢慢地愈合,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疤痕,弯弯的,像一个月牙套着一个月牙。
那道疤痕再也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