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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自作自受 ...


  •   她把手轻轻落在他发顶。
      没有揉乱,也没有用力,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放着,掌心的温度透过柔软的发丝,一点点渗进头皮里,暖得人鼻尖发涩。
      “你妈走得早。”她轻声说。
      “没人跟在你后头念叨了。”杜枝宁的掌心依旧温热,稳稳地覆在他头顶,像小时候无数次哄他那样,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也高二了,是大孩子了。”
      她顿了顿,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额角——那里藏着一道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下的旧疤,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仔细摸才能感受到浅浅的凹陷,她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听到了吗?”
      郁衍没躲,也没抬头,就那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她围裙上那片洗了无数次、却依旧洗不掉的老抽印渍,那是她天天做饭留下的痕迹,是这个小家里最暖的烟火气。
      “……听到了。”他闷声应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哑得厉害。
      “高二就不要再打架了,平平安安的,好好过完剩下两年。”杜枝宁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细碎的叮嘱,“成绩……你要是真的学累了,就歇一歇,别逼自己。你舅那边我会去说,哪怕他听不进去,我也不会让他总揪着你唠叨。”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连忙补充:“后面要住宿了,别总凑活吃食堂的冷菜冷饭,要是钱不够买热乎的,一定要跟我说,我偷偷给你塞点生活费,千万别饿着自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郁衍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袖口磨得微微起球的棉布上,那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她却总舍不得换。“知道了。子眠我会照看好,住宿也会好好吃饭,不糊弄。”
      杜枝宁笑了,终于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考砸了、打架输了时那样,温柔地顺了顺他翘起来的碎发:“这才对,快走吧,别等会儿天黑透了,巷子里的路不好走,不安全。”
      郁衍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郁衍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半截身子,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糖块的棱角轻轻硌着掌心,硌得人心里又暖又酸。
      巷子里的风有点凉,吹得他宽松的校服下摆轻轻晃荡,像一只孤单的小兽,却又揣着满口袋的温柔。
      两个星期后。
      江素把厚厚的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指尖敲了敲黑板边缘,声音清亮又温和:“今天早自习自主预习新课文,把生字词和段落大意标出来,二十分钟后我抽查。”说完,她便拿起红笔,低头专心批改起教案,不再打扰教室里的安静。
      教室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鸟鸣,成了清晨最温柔的背景音。
      沈叙年端端正正地坐着,低头刷着习题,脊背挺得笔直,字迹工整地落在草稿纸上。
      只是他身旁的座位,空荡荡的。
      郁衍的书包不在桌肚里,课本也还整整齐齐地叠在桌角,最上面那本英语书的书脊朝外,封皮上压着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上周发新书时,郁衍随手一扔没放好,被自己压出来的,一直没捋平。
      沈叙年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那道折痕,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半秒,又很快继续落下,只是心底莫名空了一小块。
      陆毅握着笔,目光却像被门口吸住了似的,根本没法集中。
      低头写两道题,就忍不住抬一次头,视线掠过空荡荡的走廊,穿过半开的教室门,落在外头空无一人的过道上。又慌慌张张低下头,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两下,半天没写进去几个正经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漆黑的屏幕映不出半点光影。
      他又耐着性子写了一道题,再一次抬头,走廊依旧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终于,他把笔狠狠一搁,拇指飞速点开和郁衍的对话框,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小衍,你起晚了吗?早自习都快下课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
      【大概】
      后面还跟着一个闭着眼的猫猫头表情包,小猫整张脸埋在爪子里,耳朵耷拉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吵我,我还能再睡一百年”。
      陆毅看着那个蠢萌的表情包,嘴角刚忍不住往上扬——
      走廊里就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鞋底慢悠悠蹭过光滑的地砖,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着浓重的睡意,像还没彻底从梦里醒透。
      下一秒,郁衍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校服松松垮垮地半耷拉在身上,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边,一边肩膀的书包带滑到了胳膊肘,他也懒得拽,就那么由着它挂着,显得愈发慵懒散漫。
      头发比平时乱了好几倍,额前有几缕碎发嚣张地翘起来,一看就是被枕头压出来的造型,眼神还懵懵懂懂的,像只刚睡醒的小兽。
      他站在门槛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愣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这是哪个教室、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刺耳的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叮铃铃铃——”
      他被那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眼皮轻轻颤了颤,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没有抬手遮,也没有侧过脸,就那么大大方方站在门口,仰着下巴,露出喉结那道浅浅的、柔和的弧线,打完哈欠,才慢慢把嘴闭上,慵懒又肆意。
      前排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互相交换着羞涩又兴奋的眼神,脸颊都微微泛红。
      郁衍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拖着步子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滑到胳膊肘的书包“啪嗒”掉下来,他随手接住,往桌肚里一塞,连整理都懒得整理。
      然后胳膊往桌上一垫,脸颊一埋,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动了。
      陆毅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一杯提前准备好的温豆浆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郁衍露在外面的耳朵。
      耳廓有点凉,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郁衍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头往胳膊里又缩了缩,像要把整张脸都藏进温暖的臂弯里,隔绝所有声响。
      “……别碰。”他声音含糊不清,尾音拖得长长的,裹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睡意,“困……”
      陆毅没收回手,只是把那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温豆浆,轻轻放在郁衍的桌角,杯底稳稳碰着桌面,没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他。
      “温的。”他轻声说,“醒了再喝。”
      郁衍没应声,也没抬头。
      但陆毅清晰地看见,他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预备铃响的时候,郁衍终于挣扎着动了。
      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先抬起来两厘米,又困得砸回去,再费力地抬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终于撑着身子坐起来。
      眼睛还半眯着,额前的碎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左边那缕翘得格外嚣张,脸上还印着几道清晰的红痕,从颧骨斜斜拖到下颌,是校服袖口压出来的纹路,看着又憨又软。
      他浑然不觉,依旧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沈叙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进桌肚,再抽出来时,掌心安安静静躺着一颗薄荷糖。
      淡绿色的糖纸,边角整齐,没有一丝折痕,是他特意留着的。
      他把糖轻轻推过去,指腹压着光滑的桌面,慢慢滑到郁衍的手边,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醒醒。”他声音压得极低,怕惊着前排正在背单词的同学,“第一节课是陈老师的英语课,他最严,别被抓包。”
      郁衍垂着眼皮,懵懵懂懂地看了那颗糖两秒,才伸手抓起来,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把糖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从舌尖炸开,直冲鼻腔,把最后那点残存的困意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适应了那股清爽的凉意。
      “我睡多久了?”他哑着嗓子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英语课本往他那边轻轻挪了挪。
      书页恰好翻开在今天要讲的那篇课文,重点词汇用浅黄色荧光笔规规矩矩画了线,段落大意用工整清秀的小字写在页边空白处,每个生词都标了标准的音标和详细释义,一目了然。
      “没多久。”沈叙年轻声说,“刚够老班从教室走到办公室。”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页边那行工整的小字:“预习的重点我都标在书上了,你先扫一眼,等下老师提问不至于答不上来。”
      郁衍低头看着那行干净的字迹,笔画收得利落,每个标点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英语书,还孤零零压在桌角,封皮上的折痕歪歪扭扭,从未被打理过。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暖意。
      话音刚落,教室门就被轻轻推开,陈竹旭抱着厚厚的教案走了进来,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反射着淡淡的光。
      郁衍立刻坐直身体,飞快地翻着课本,书页哗啦啦响,装作认真找重点的样子。他把英语书翻到中间,又觉得不对,赶紧翻回目录,余光瞥见沈叙年把预习好的课本又往他这边轻轻推了两寸,心底松了口气。
      陈竹旭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扶了扶眼镜,开口开始讲虚拟语气,枯燥的语法知识点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条理清晰。
      郁衍硬撑着听了五分钟。
      撑到第六分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三遍,那三个单词拆开个个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眼皮像挂了铅块,一个劲往下坠。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三秒。
      第四秒,他还是认命地趴下了。
      英语课已经过半。
      陈竹旭拿着课本在讲台上耐心讲解语法,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课本,偶尔抬眼扫过前排同学的笔记,红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回教案上。
      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某人已经再次“缴械投降”,睡得昏天黑地。
      郁衍趴在堆满课本的桌上,胳膊死死压住空白的作业本,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绵长。
      浓重的困意早就把他包裹,陈竹旭讲题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那些复杂的时态变换、从句结构,隔着浓浓的睡意传进耳朵里,变成模糊的、遥远的水流声,半点都听不进去。
      他睡得极沉。
      沉到沈叙年悄悄看了他无数次,他没察觉;沉到陆毅回头担忧地望了他三次,他没醒;沉到周烬桀传的小纸条砸到他脑门上,又弹回过道里,他都毫无反应。
      “这道完形填空,结合上下文分析时态,大家把答案写在笔记本上,我现在下去检查。”
      陈竹旭合上课本,拿起红笔,慢悠悠地从第一排开始踱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教室里的翻页声突然变得细碎慌乱。
      几个没记笔记的同学急得悄悄用胳膊肘碰同桌,有人压着嗓子问“第几题”,有人飞快地往空白处誊写笔记,生怕被老师抓到。
      陈竹旭走到第三排,停下脚步,弯腰看了看一个女生的笔记本,红笔轻轻点了点纸面:“时态判断对了,但这个词用错了形式,改一下。”
      女生连忙点头,低头认真改错。
      陈竹旭继续往后走,皮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悄无声息。
      很快,就走到了第九排。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郁衍的桌上。
      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刺眼的空白,干干净净,连一个笔画都没有。
      笔记本上边,压着两条胳膊,胳膊的主人正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黑板,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不亦乐乎。
      陈竹旭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课桌边缘。
      “叩叩。”
      没反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
      “叩叩。”
      郁衍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终于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迷迷糊糊翻了个面,继续睡,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陈竹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把红笔轻轻放在讲台上,手掌按在桌沿,声音陡然提高:“郁衍!”
      这一声像平地惊雷,炸醒了整个教室的安静。
      郁衍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左脸上那几道袖口红痕格外清晰,从颧骨一直拖到下颌。他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睛,瞳孔还没对焦,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陈竹旭,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懵圈模样。
      陈竹旭把郁衍桌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拎起来,对着光抖了抖,语气里满是无奈又生气:“这本子买来是干什么用的?许愿吗?”
      郁衍还没完全醒透,嗓子发紧,哑声回了一个:“……啊?”
      “啊什么啊。”陈竹旭把笔记本重重放回桌上,指尖狠狠点了点那片空白,“一节课四十分钟,你睡了快三十分钟,剩下十分钟用来醒盹。笔记没记,题没做,书还翻到目录页——怎么,你是打算从第一单元开始从头预习?”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英语书,确实老老实实翻在目录页,他默默把书合上,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
      “陈老师,”他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乖乖认错,“我错了。”
      “错哪了。”陈竹旭板着脸问。
      “不该上课睡觉。”
      “还有呢。”
      郁衍懵懵地想了想,小声说:“……不该把书翻到目录页。”
      陈竹旭看着他,气笑了。
      郁衍又绞尽脑汁想了想:“不该买笔记本不写字。”
      陈竹旭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郁衍垂下眼睛,乖乖把桌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合起来,放到桌角,声音软了下来:“……下次不会了。”
      陈竹旭看了他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舍不得重罚,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口:“出去站着,什么时候彻底清醒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郁衍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是是是,”他打着哈欠,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您说的都对,我这就出去清醒清醒。”
      他往门口走,路过讲台时,顺手把歪到一边的校服领口拽了拽,越拽越歪,他也懒得管,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把教室里的声响彻底隔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陈竹旭拿起红笔,继续往后排走,头也不回地叮嘱:“其他人都打起精神,别学他,上课睡觉最耽误功课。”
      翻书声和笔尖沙沙声再次响起,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沈叙年握着笔,低头看着课本,笔尖却落在页边空白处,划了一道,又一道,叠在一起,成了一团心不在焉的涂鸦。
      他根本没看进去半个单词,目光总是下意识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教室门。
      然后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透过细细的门缝,能看见走廊里的一角——墨绿色的铁质栏杆,浅金色的晨光洒在上面,还有半个靠在栏杆上的背影,校服领口依旧歪歪扭扭,慵懒又孤单。
      他只看了一眼,就慌忙低下头。
      “沈叙年。”
      陈竹旭的声音突然从讲台方向传来,清晰地落在教室里。
      沈叙年连忙转过头,看向陈竹旭。
      陈竹旭正看着他,红笔悬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无奈:“你老看着门口干什么?那么舍不得他?”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叙年,带着好奇与戏谑。
      “老师,”沈叙年的声音还算平稳,耳根却悄悄泛了红,“我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陈竹旭打断他,把红笔往教案上一搁,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调侃,“心思不在课堂上,和在这儿睡觉没区别。”
      他顿了顿,抬了抬下巴,朝门口方向轻轻点了点:“既然那么关心,就过去陪着,正好让他给你讲讲‘站着清醒’的感受。”
      沈叙年没再辩解,轻轻放下笔,把笔帽盖好,规规矩矩搁在桌角,然后站起身,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路过陆毅座位时,陆毅悄悄用口型对他说:“小心点。”
      沈叙年微微点头,脚步没停,径直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教室外,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浅金色的阳光铺在地面上,温暖又安静。
      郁衍就站在那片温柔的光里,靠着墨绿色的栏杆,校服领口还是歪的,脸上压出的红痕还没消,从耳根斜斜拖到下颌。他半眯着眼,神情松散又慵懒,像一只被拎出窝、搁在太阳底下晒的小猫,惬意又散漫。
      听见脚步声,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见沈叙年从教室门里走出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把陈竹旭的讲课声和教室里的细碎声响,一并关在了里面。
      走廊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栏杆的轻响。
      “……你怎么也出来了?”郁衍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困意还没散干净的嗓音有点哑,带着几分不解。
      沈叙年走到他身边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恰好一臂的距离,轻声说:“看你看得太入神,被老师‘请’出来了。”
      郁衍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抖。
      他没笑出声,可那忍笑的动静从喉咙里漏出来,变成一声极轻的气音,软乎乎的。
      “你这就是——”他顿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底盛满了笑意,“所谓的活该。”
      沈叙年没反驳,只是把后背靠上冰凉的瓷砖墙,偏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郁衍。
      晨光从郁衍身后照过来,在他发顶镀了一圈浅金色的绒毛,连长长的睫毛都透着柔和的光,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一点,只是嘴角轻轻一勾,就像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沈叙年看着那圈涟漪,轻声说:“是挺活该的。”
      郁衍收了笑,侧过脸瞥他一眼,好奇地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沈叙年顿了一下,悄悄移开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窗外是开阔的操场,有体育班的学生在跑圈,口号声远远传来,模糊又热闹:“没什么,就是看你会不会真的站着睡着。”
      郁衍“啧”了一声,把滑到胳膊肘的外套拽上来,嘟囔道:“我又不是周烬桀,那家伙站着都能打盹,我不行,站着睡脖子疼。”
      “那趴着睡不疼?”沈叙年追问。
      “趴着睡压胳膊,麻一会儿就好了。”郁衍说得理所当然,一副“我很有经验”的样子。
      沈叙年没接话,把手插进校服兜里,指尖碰到一颗早上塞进去的薄荷糖,淡绿色的糖纸,被他攥得有点皱。
      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把糖推过去的时候,郁衍接过去就塞进嘴里,连谢谢都没说,却在低头的瞬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教室里,陈竹旭的讲课声透过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听不真切:“——这道题,主谓一致是考点,很多同学容易忽略……”
      郁衍又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后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刚才趴着睡的姿势太别扭,脖子右边那根筋僵得厉害。
      “你带了风油精吗?”他问。
      沈叙年摇了摇头。
      “薄荷糖也行。”郁衍又说。
      “刚才最后一颗给你了。”沈叙年如实回答。
      郁衍沉默了两秒,悻悻地靠回栏杆上,眯起眼睛晒太阳:“……那算了,晒会儿太阳也能醒。”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沈叙年靠着墙,郁衍靠着栏杆,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楼下传来隔壁班体育课的哨声,一长一短,有人喊着“传球传球”,有人大声应着“往这边”,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又有节奏。
      郁衍听着那规律的声响,眼皮又开始不听话地往下沉,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
      “……你别真站着睡着了。”沈叙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带着几分担忧。
      郁衍没睁眼,闷声说:“不会。”
      “你眼睛闭上了。”
      “闭目养神。”
      “你呼吸都变慢了。”沈叙年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细碎的较真。
      郁衍无奈地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你盯着我呼吸干什么。”
      沈叙年顿了一下,慌忙把脸转回去,看向窗外,耳根悄悄泛红:“……怕你摔下去。”
      郁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靠着的栏杆,栏杆到他腰那么高,铁质,漆成墨绿色,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锈迹。他往栏杆上又靠了靠,后背压上去,铁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摔不死,二楼而已。”他满不在乎地说。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步,距离又近了些许。
      郁衍把那只睁开的眼睛也闭上了,沉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把最后一点倦意慢慢烘开。
      “郁衍。”
      沈叙年的声音轻轻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沈叙年,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被罚站?”
      郁衍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沈叙年没回答,只是轻声说:“猜的。”
      郁衍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把视线移开,落在楼下那棵高大的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翻起灰白的背面,一片接着一片,像翻涌的细碎浪花。
      “小学被罚过几次,因为调皮捣蛋。”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初中没有,那时候还算安分。”
      顿了顿,他又补充:“高中又开始了,管不住自己,总犯困。”
      沈叙年没问为什么,郁衍也没解释。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一个靠着墙,一个靠着栏杆,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尴尬,只有恰到好处的舒适。
      阳光慢慢从郁衍的脚边,挪到沈叙年的脚边,温暖又温柔。
      “那你呢。”郁衍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
      沈叙年侧过脸,看向他:“什么。”
      “你以前被罚站过吗。”郁衍问。
      沈叙年想了想,轻声说:“小学有过一次。”
      “为什么?”郁衍好奇地追问。
      “上课看课外书。”
      郁衍看着他,眼底满是惊讶:“什么书?”
      沈叙年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小声说:“……《小王子》。”
      郁衍愣了愣,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忍不住笑了:“那本书,我也看过。”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值日生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夹板,正低头在本子上认真记录着什么。
      “站岗的啊?”值日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教室门牌,随口问,“几班的?”
      郁衍没动,沈叙年轻声回答:“高二九班。”
      值日生在夹板上记了一笔,又问:“罚站还是体委整队?”
      “罚站。”郁衍懒懒地说。
      值日生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另一头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快,下课铃准时响起,清脆又响亮。
      几乎是同时,教室门被推开,陈竹旭抱着教案走出来,看见门口并排站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眼神里的火气早就消了。
      “站清醒了?”他看向郁衍。
      郁衍立刻站直身体,乖乖点头:“清醒了,老师。”
      陈竹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叙年,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下次眼神别到处飘,听课就好好听课,专心一点。”
      沈叙年垂眼,乖乖应道:“知道了,老师。”
      陈竹旭没再多说,夹着教案,慢悠悠地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依旧温暖,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温柔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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