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10、第十章

　　下课后。
　　郁衍斜斜靠在冰凉的墙面上，一条腿随意曲起，脚尖点地，另一条腿直直伸着，手掌根攥成拳，一下又一下用力捶着大腿外侧。每砸一下，眉心就紧紧蹙起，额角挂着没散干净的倦意，软乎乎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了小半截眉毛，衬得那张本就凌厉的脸多了几分委屈。
　　“麻死了。”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换了个角度继续捶打，“站着睡比趴着睡还累，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陆毅靠在旁边的墙上，双臂环胸，看着他又困又憋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早跟你说别熬夜打游戏，偏不听，现在知道遭罪了？”
　　他顿了顿，往教室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老陈的课最记仇，上学期谁在他课上补觉，被他连着点了三节课的名，站到腿软。你倒好，直接在他课上站着睡，这不纯纯撞枪口上了？”
　　郁衍抬眼懒懒瞥他一眼，懒得费口舌反驳，依旧垂着眼捶腿，指尖都因为用力泛了点白。
　　陆毅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模样，伸手往书包里摸索了一阵，指尖勾出一个三明治，隔着透明保鲜膜，能清晰看见里面厚乎乎的煎蛋边缘被压得有点扁，保鲜膜边角还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买的，是他早起自己包的。
　　“给。”他随手递过去，语气装得随意，“早上买多了，再不吃就凉了，浪费。”
　　郁衍低头扫了一眼，没戳破他这点小心思，伸手接过来，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煎蛋还留着淡淡的余温，生菜脆生生的，沙拉酱挤得有点多，顺着边角溢出来一小坨，黏糊糊地蹭在他虎口上。他垂眸，舌尖轻轻一卷，就把那点甜腻的酱舔了干净。
　　“周烬桀呢？”他含着食物，声音含糊不清，腮帮子鼓鼓的，“怎么没见他跟你一起出来？”
　　陆毅往教室后门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刚被老班叫走了，前脚你刚站着睡完，后脚他就被喊去办公室了。”
　　郁衍咬三明治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瞬间皱紧，费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追问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老班找他能有啥事儿？该不会是那小子又偷偷翻墙，或者上课捣乱被抓了吧？”
　　说着，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随手将保鲜膜揉成一团，精准地塞进裤兜，鼓鼓囊囊的一坨，看着有些滑稽。
　　“谁知道。”陆毅摊摊手，“等他出来问问就知道了，急也没用。”
　　话音刚落，刺耳的大课间铃声骤然响起——“叮铃铃铃——”
　　教室的门几乎是同步被推开，密密麻麻的人流瞬间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炸开一片喧闹。
　　郁衍直起身，把那条发麻的腿用力蹬了两下，脚掌碾着地面，血液重新流通的刺痒感从脚底一路窜上来，麻得他龇牙咧嘴。
　　忍过那阵不适感后，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高高举过头顶，校服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角，脊椎骨接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化的门轴被强行推开，听着就解乏。
　　他舒出一口长气，浑身的懒意散了大半。
　　“走吧。”他放下胳膊，抬手拍了拍陆毅的肩膀，语气干脆，“去老班办公室那边晃晃。”
　　“干嘛？”陆毅斜睨着他，眼底带着戏谑。
　　“给周羊羔带瓶水。”郁衍理直气壮，嘴角勾着点笑，“万一他被训惨了，出来还能喝点水顺顺气。不然以他那张碎嘴，能从教学楼一路骂到宿舍，耳朵都能给他磨出茧子。”
　　陆毅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打趣，伸手又往书包里摸了摸，掏出两瓶矿泉水。瓶身还带着教室空调的凉意，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他递了一瓶给郁衍。
　　“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白疼他。”
　　郁衍接过来，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
　　“不过别靠太近。”陆毅立刻压低声音，往办公室方向警惕地瞥了一眼，“被老班看见，咱俩说不定得陪他一起‘谈心’，到时候谁都别想跑。”
　　“谈心？”郁衍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那叫谈心？那叫单方面输出，咱们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郁衍已经迈开步子，脚步轻快，“走窗户那边的死角，老班视线扫不到，安全。”
　　两人并肩往走廊另一头走，身影很快没在人流里。
　　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沈叙年从楼梯口上来。他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指尖微微用力。看见他们俩，他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半跑着迎上来，气息比平时稍急，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
　　“你们是去找周烬桀吗？”他开口，声音清润，带着点急切，“我刚才路过老班办公室，听见里面有他的声音。”
　　他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语气沉了些：“但老师的语气好像不太好，听着像是在发火。”
　　郁衍刚迈出的脚步瞬间顿住，下意识把矿泉水瓶的瓶口咬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水停在喉咙里，透明的瓶身被他咬得微微凹陷。刚才还散漫不羁的神色瞬间敛了起来，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担忧。
　　“……语气不太好？”他把瓶口吐出来，声音沉了半度，指尖攥紧了水瓶，“什么意思？是骂他了？”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脚步急切，可刚迈出去，就想起陆毅刚才那句“别靠太近”，脚步又硬生生顿在原地。想急着冲过去，又怕帮倒忙，进退两难的模样，让他平日里的散漫少了大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包装纸，慢慢撕起一小角。
　　陆毅也收起了笑意，皱起眉看向沈叙年，声音压得极低：“具体说了什么？隔着门能听清几句吗？”
　　沈叙年回忆着刚才路过办公室时听到的片段，眉头微蹙，指尖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摩挲，语气认真：“只隐约听见‘纪律’、‘扣分’、‘态度’这几个词。老班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火气很大，一直在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里面很安静，周烬桀没怎么说话，一点动静都没有。”
　　郁衍把矿泉水瓶上撕起的那角包装纸狠狠扯了下来，揉成一个小小的纸球，死死捏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扣分？”他声音有点闷，满脸不解，“他最近安分得很，没犯啥错啊。”
　　上周周烬桀确实被年级组长拦过一次，就因为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那事儿当场就解决了，他还嬉皮笑脸地把拉链“唰”地拽到下巴底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把年级组长气笑了，挥挥手就让他走了。除此之外，这小子安分得像换了个人。
　　郁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柔软的刘海被他挠得更乱，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支棱在额角，看着有些焦躁。
　　“……我去看看。”他咬了咬牙，沉声说。
　　刚迈出半步，胳膊就被陆毅一把拽住，力道不大却很稳。
　　“别冲动。”陆毅压低声音，往办公室方向警惕地瞥了一眼，“你现在过去能干嘛？敲门进去说‘老师您别训他了’？你知道他犯什么事了？你知道他到底冤不冤？”
　　郁衍抿着唇，没说话。
　　“万一他就是真犯错了呢？”陆毅看着他，语气诚恳，“你进去替他顶两句嘴，老班火气只会更大，本来训十分钟能解决的事，说不定得拖二十分钟，得不偿失。”
　　郁衍依旧没说话，紧绷的肩膀却松了些，没再往前迈步。
　　陆毅松开他的胳膊，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口，那里有个死角，墙面往里凹进去一块，正好能看见办公室的门，又藏在阴影里，不至于被经过的老师一眼扫到。
　　“我们去那边等着。”他说，“安安静静等他出来，有什么事等他出来再说，比现在冲过去强。”
　　郁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却默默迈开步子，往那个死角走了过去。沈叙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更紧了。
　　三人悄悄挪到楼梯拐角，这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一直没修，只剩另一根孤零零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从这儿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办公室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灯光和人影，安安静静的，却透着压抑。
　　郁衍靠着冰冷的墙面，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飞快拧上，重复着这个无聊的动作，指尖都有些泛白。
　　“你别拧了。”陆毅低声劝，“盖子都要被你拧滑丝了，等下想喝都打不开。”
　　郁衍停下动作，把水瓶轻轻搁在窗台上，自始至终没喝一口。
　　然后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办公室方向望了一眼，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他不死心，又踮了一次，像只着急的小兽，模样有些笨拙。
　　陆毅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管他。沈叙年安静地靠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眼底也带着淡淡的担忧。
　　没等多久，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周烬桀刚迈出一只脚，还没完全迈出门槛，眼前就瞬间多了三道人影。
　　郁衍站在正前方，手里攥着那瓶被反复拧过的矿泉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陆毅在他右边，眉头微微皱着，摆明了在等他说实话；沈叙年靠得稍后一些，手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卷起。
　　周烬桀愣了一下，随即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得老高，尾音拖得长长的，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哎哟，可算出来了，累死我了——老班今天话真不是一般多，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没人接他的茬，三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郁衍连手里的水瓶都没转，就那么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别装了”。
　　周烬桀把扬着的下巴收回来，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底气瞬间弱了半截：“……干嘛啊你们，堵在办公室门口跟要债似的，吓人一跳。”
　　“少废话。”郁衍开口，声音干脆，“老班找你到底什么事？别跟我扯东扯西。”
　　周烬桀没立刻回答，把手插进校服兜里，慢悠悠往旁边踱了两步，又踱回来，白色的鞋底蹭着光滑的地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副心虚的模样。
　　“……还能咋的。”他翻了个白眼，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委屈，“纯纯冤种本种，倒霉到家了。”
　　陆毅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严肃：“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烬桀叹了口气，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刘海被挠得乱七八糟，几缕支棱在额角，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就今早啊，”他慢慢开口，回忆着早上的场景，“我跟许蓦然一起进校园，走到教学楼门口那旮旯，没看路，走得急了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还原那个尴尬的瞬间。
　　“直接撞到个男的。”
　　郁衍皱了皱眉，满脸不解：“撞个人能给你训十分钟？老班什么时候这么小题大做了？”
　　“你听我说完嘛！”周烬桀急了，下意识提高音量，又赶紧捂住嘴，往办公室方向慌慌张张瞥了一眼，见门已经关严实了，才松了口气，继续压低声音，“那人被我一撞，手里的书全掉地上了，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他伸手比划着当时的场景，语气急切：“我当时也懵了，赶紧蹲下来帮他捡书，结果他倒好，一个劲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话都说不利索，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一开始没认出来那是谁，他一直低着头，刘海挡着半张脸，穿个灰扑扑的校服，扔在人群里都找不着。后来捡完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们猜是谁？”
　　陆毅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三班的，简沥林。”周烬桀吐出一个名字，“就是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从来不敢跟人说话，连回答问题都脸红的那个。”
　　郁衍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那个闷葫芦简沥林？”
　　“对，就是他。”
　　“然后呢？”陆毅追问，眉头皱得更紧，“就算撞了他，老班怎么会以为你欺负人？”
　　周烬桀瞬间垮了脸，嘴角撇得能挂油壶，语气里满是委屈，像被人往嘴里塞了整颗柠檬，酸得不行：“别提了！刚撞上没两分钟，老鱼头就从办公室出来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那会儿眼神怎么那么好使，隔着二十米远，一眼就扫到我了。”
　　他学着年级主任平日里凶巴巴的样子，眯起眼，食指往前一指，声音拔高了几分：“‘周烬桀！你又在那儿干什么！欺负同学呢是不是！’”
　　陆毅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郁衍已经直接笑出声，肩膀抖个不停：“你没当场解释？”
　　“解释了啊！”周烬桀急得脖子都往前伸了半寸，满脸委屈，“我说我撞了他，是我不对，我正帮他捡书呢！结果老鱼头非说我‘嘴硬不认错’、‘态度有问题’、‘撞了人还一脸不服’——”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都气鼓了。
　　“劈头盖脸把我训了整整十分钟，一句嘴都插不上！”
　　顿了顿，他垮着肩，补了一句：“还让我写五百字检讨！明天一早就得交！”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郁衍赶紧把脸转向窗户，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快憋不住了。陆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抿着唇忍笑，耳根都红了。沈叙年靠在墙上，默默把笔记本挡在下半张脸前面，弯起的眼角藏不住笑意。
　　周烬桀看着他们仨，脸都气绿了，压着嗓子小声咆哮：“你们笑什么！我挨训你们很高兴是吧！有没有点良心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郁衍赶紧转回来，拼命抿平嘴角，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们这是替你委屈，真的。”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骗谁呢！”周烬桀瞪着他，气鼓鼓的。
　　“那是——那是替你愤怒。”郁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周烬桀瞪了他两秒，终究是泄了气，没力气再闹了。
　　“……算了。”他往后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语气蔫蔫的，“你们想笑就笑吧，反正我这五百字检讨是写定了，躲都躲不掉。”
　　陆毅收了笑，靠在周烬桀旁边的墙上，声音放平了些，带着点安抚：“简沥林性格确实太内向了，高一一整年，我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那个人，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能脸红半天，估计当时吓懵了，根本没敢开口帮你解释。”
　　“可不是嘛。”周烬桀叹了口气，脑袋还仰着，喉结轻轻动了动，语气软了下来，“其实也不怪他，那种情况，他估计自己都吓傻了，哪还敢说话。”
　　“等下我得去跟他说一声。”他忽然站直身子，眼神认真，“不是去怪他，就是……”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跟他说，那事儿不赖他，让他别回头自个儿在那儿内疚半天，钻牛角尖。”
　　郁衍看着他，没说话，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可。陆毅笑了一下，伸手在周烬桀肩上用力拍了一掌。
　　“行。”他说，“等下陪你去，就算不是讨公道，也去认识一下。”
　　“讨什么公道，又不是去找茬。”周烬桀撇嘴。
　　“那就去认识一下。”陆毅语气轻松，“毕竟能让你吃这么大亏的人，整个年级也没几个。”
　　“喂！陆毅你过分了！”周烬桀炸毛。
　　郁衍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连一直安静的沈叙年都轻轻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周烬桀瞪着他们俩，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就可着劲损我吧！早晚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陆毅笑着没接话。
　　郁衍把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抛给周烬桀，语气随意：“给，顺顺气，别气坏了，等下还要写检讨呢。”
　　周烬桀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瓶身——已经被捂得温热，外壁的水珠也干了，只剩一层淡淡的潮气。
　　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心里的憋屈。
　　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放下瓶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满脸释然。
　　“呼——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