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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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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衍咬着冰棒,余光瞥见沈叙年嘴角沾了点绿豆冰的碎屑,淡绿色的,黏在唇角。
像只偷吃时没擦干净嘴的猫。
他顿了顿。
没直接说——那样显得太刻意了。他只是抬手,随意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用眼神往沈叙年那边示意了一下。
沈叙年愣了愣。
他反应过来,赶紧用指尖擦了擦嘴角,那点碎屑被他蹭掉了,指腹上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水渍。
“……谢了。”他声音有点轻,耳尖在夕阳余晖里泛出浅浅的粉色。
郁衍“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咬冰棒。
周烬桀嚼着冰棒,正和岑知吵着下次要“报仇雪恨”——“你那个三步上篮,脚都踩线了!”“我哪有!明明是裁判瞎!”“裁判就是岑知,他本来眼神就不好!”
远处突然传来陆毅的声音。
“小衍!周烬桀!”
几人抬头。
陆毅背着书包朝这边走,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书,最上面那本《百年孤独》的书脊朝外,磨损得很旧。他下午应该是在阅览室待着,袖口还压着一道浅浅的折痕。
“图书馆闭馆了。”他走到郁衍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没问你们怎么在这儿——他看见了,就是来逮人的。
“说好了今晚去杜姐那打个招呼的。”陆毅说,“弄完没?一起走。”
郁衍咬掉最后一口冰棒,冰棒棍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刚打完球,”他把手插进校服兜里,“正打算走。”
周烬桀眼睛“噌”地亮了,像听见开饭铃的大型犬。
“你们要去杜姐那?”他拉着岑知就往操场外跑,动作迅猛得差点把岑知拽个趔趄,“带我一个!我馋她那个酱鸭馋了一暑假了!”
“你上学期欠杜姐的十八块钱还了没?”陆毅悠悠地问。
周烬桀脚步一顿,声音明显虚了:“……那不是忘了吗,今天一起还!”
陆毅笑了笑,没戳穿他。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沈叙年。
沈叙年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指尖用了点力,没拧开。
“叙年。”陆毅主动开口,语气很自然,“一起去吗?杜姐家的面味道很不错,尤其是牛肉面。”
他顿了一下,弯起嘴角,“郁衍以前常去。”
沈叙年抬起头。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郁衍。
郁衍正在踢脚下的小石子。那颗石子被他踢到左边,踢到右边,又踢回原地,就是不往垃圾桶那边去。
“……你要是没别的事。”郁衍开口,没看沈叙年,话是对着陆毅的方向说的,“就一起吧。”
他把那颗小石子终于踢进了路边的草丛。
“顺路。”他说。
漫不经心的语气,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那颗石子被他踢了三遍才踢进去。
沈叙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好啊。”他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陆毅笑着摆手,“杜姐就爱热闹,人多她高兴。”
周烬桀已经跑出十几米远了,回头扯着嗓子喊:“磨磨蹭蹭干啥呢!再不去酱鸭要被我吃光啦!”
岑知跟在他后头,一脸嫌弃:“你吃不完一整只的!”
“那我把鸭腿给你留一个!”
“真的假的?”
“假的,我骗你的。”
“周烬桀你不是人!”
转过街角,远远就看见“时光面语”那盏暖黄的招牌亮着。
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灯箱,边角有些褪色,但灯泡擦得很干净,在暮色四合的小街上格外醒目。
门是木框玻璃的,推起来会发出“吱呀”一声。门把手被磨得很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无数只手推过留下的痕迹。
周烬桀率先冲进去,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进去:“杜姐!我来啦!酱鸭留好没!”
里屋立刻传来爽朗的回应,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臭小子,就惦记这个——先洗手去!”
几人刚进门,一股牛肉面的香气就裹着腾腾的热气扑过来。
店面不大,五六张方桌,桌面上压着透明软玻璃,底下是老式花布。墙上挂着手写菜单,字迹圆润,是杜姐自己写的。
杜枝宁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漏勺,热气从她身侧袅袅升腾。
她看见郁衍,眼睛弯成月牙。
“小衍还是老样子?”她问,语气熟稔得像问自家孩子。
然后她扫到沈叙年,视线停了一下,没多问,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温柔起来。
“这是你朋友吧?随便坐,想吃点啥尽管点。”她把漏勺往旁边一搁,“今天牛肉炖得特别烂,汤底也熬够时辰了。”
沈叙年刚想开口说“我和他一样”——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这句话怎么就浮到嘴边。
郁衍已经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递过来。
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这儿牛肉面和酱鸭都不错。”他说,指尖把菜单往沈叙年那边推了推,“不爱吃辣提前说。”
话落,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自然了。
像说过很多遍一样。
他耳尖几不可查地烫了一下。
于是他赶紧转头,盯着墙上那张他看过几百遍的手写菜单,好像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上面写着“招牌牛肉面18元”。
陆毅笑着拍了拍沈叙年的肩膀。
“听他的没错。”他说,声音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郁衍以前能连吃三碗牛肉面。”
“三碗?”周烬桀刚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听见这话立马来劲了,“他好久之前就吃不动了,上次点大碗都没吃完!”
郁衍皱着眉“啧”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把我那碗弄洒了。”他说。
“那不是岑知撞的我嘛!”
“你非要端着我的碗满店跑。”
“我那是给你加香菜!”
“我不吃香菜。”
“你以前不是吃吗?”
郁衍顿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吃!”他说。
沈叙年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话,只是把菜单翻过一页。
等面端上来时,周烬桀已经抱着酱鸭啃得满手是油。
那酱鸭是杜姐的招牌,皮是深酱色,油亮亮的,肉却嫩得一撕就脱骨。周烬桀啃完一块,指尖亮晶晶的,他也不在乎,伸手就去够下一块。
岑知一边嫌他“你吃相也太难看了”,一边忍不住也夹了一块,咬下去第一口就闭上了嘴——没空说话了。
陆毅吃得慢条斯理,筷子尖把面条一圈圈绕好,才送进嘴里。
沈叙年尝了口牛肉面。
汤底醇厚,不是那种调料堆出来的鲜,是真正熬出来的骨香。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开,纹理里浸满了汤汁。
他想起陆毅说的“郁衍以前常来”。
他抬头。
郁衍正低头吃面。
他吃得不快,筷子把面条挑起,吹一下,再送进嘴里。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拖出一道很淡的阴影。
他碗里的面没放香菜。
沈叙年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面。
吃到一半,周烬桀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明天继续打球!”他宣布,声音洪亮得隔壁桌都侧目,“这次我肯定赢!”
“你上次也这么说。”岑知头也没抬。
“上次是上次!明天我状态肯定不一样!”
“你明天该输还是输。”
“岑知你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这边的。”
陆毅笑着插话:“那输了的请汽水。”
“行啊!”周烬桀一拍桌子,“叙年你也来!”
沈叙年愣了一下,弯起眼睛:“好。”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对面。
“郁衍也来。”他说。
不是问句。
郁衍正把最后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抬起眼皮,看了沈叙年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嗯。”他说。
然后他把面吃完了。
沈叙年低头喝汤,嘴角弯着。
碗筷陆续空下来。
杜枝宁过来收碗,顺手给每人倒了杯大麦茶,杯子是那种老式厚玻璃杯,杯底印着褪色的红花。
郁衍把茶杯握在掌心,没喝。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把小街照成橘黄色。
“我还有些事要跟杜姐交代。”他说,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你们先回去吧。”
周烬桀擦着嘴,闻言立马摆手:“行,那我们先撤,你记得早点回家!别又跟杜姐聊到十点!”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又想起什么,朝厨房方向喊:“杜姐!钱给你放桌上了哈!”
“知道了——”杜枝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留鸭腿!”
周烬桀美滋滋地应了一声,勾着岑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酱鸭我留了两块放冰箱了!明天记得帮我带去啊!”
“知道了!”岑知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陆毅站起来,拍了拍郁衍的肩。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那种朋友之间不用言明的“有事打电话”。
然后他转向沈叙年,眨了眨眼。
“那我们先走。”他说,“你路上注意。”
沈叙年站起来,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等等”。
郁衍已经转身朝厨房方向走了。
“杜姐,”他掀开门帘,声音比刚才和陆毅说话时沉了一些,“方便聊两句吗?”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
沈叙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帘。
他听见杜枝宁从厨房应了一声,声音温和:“进来吧,刚把碗洗完。”
然后是水龙头关上的声音,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还有杜枝宁低低的笑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陆毅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走吧。”陆毅说,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叙年“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门口走。
他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已经不动了。
暖黄的灯光从帘缝里漏出细细的一线。
郁衍和杜枝宁站在灶台边,隔着那扇门帘,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剪影。
厨房内。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罩下来,灶台擦得锃亮,不锈钢边缘映出郁衍半张侧脸。
杜枝宁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龙头架上,转身时围裙带子蹭过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郁衍低头盯着灶台的样子,没急着开口。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眼睛会找一个固定的地方盯着,像要把那个点看出一个洞来。
以前盯的是面馆地板上的瓷砖缝,后来盯的是校服袖口的线头,现在盯的是她家灶台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去年贺子眠帮她剁排骨时留下的,那小子力气没轻没重,一刀下去,案板和灶台一起遭殃。
杜枝宁笑了笑。
“说吧。”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找我是为了那碗没放香菜的面,还是其他什么。”
郁衍指尖蹭了蹭灶台边缘。
那道划痕有点硌手。
他难得没装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没说“没什么”。
“……就是好久没和你聊天了。”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动什么。
顿了顿。
“妈。”
他的指尖还压在那道划痕上。
“你腿还疼吗?”
杜枝宁挑了挑眉。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抹布又拿起来,慢慢叠成更小的方块。
这孩子。
从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喊她“阿姨”,到后来被贺子眠带着喊“杜姨”,再到高一某天放学,闷头吃完三碗牛肉面,放下筷子时突然憋出一句“妈,面有点咸”。
那碗面她照常放的盐。
她没戳破,只是笑着说“下回少放点”。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再没改过口。
但也没喊过几次。
屈指可数的那几回,都是他把自己灌醉的时候——不是喝酒,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闷在碗里,闷到面凉了,汤坨了,才舍得漏出一点点。
今天没喝酒,没吃面,就吃了根绿豆冰棒,还是跟着同学一起来的。
杜枝宁把抹布放下。
“怎么,”她转身,眼里带着揶揄的笑意,“吃我的面吃坏脑子了?以前让你喊我妈,死活不愿意,像我要占你便宜似的。怎么这次主动喊了?”
郁衍耳尖腾地烫起来。
他轻咳一声,视线从灶台划痕挪到调料架上那排酱油醋瓶。
“谁吃坏脑子了……”
他把手从灶台边收回来,插进校服兜里,摸到一个空了的糖纸角。
“就是刚才吃面时,看见你蹲下来拿醋瓶。”他说,“扶着膝盖顿了一下。”
他顿了顿。
“才想起来你腿的事。”
杜枝宁看着他。
这孩子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校服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边。
他明明已经长到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也宽了,站在灶台边能把顶灯的光都挡住大半。
可这会儿低着头的样子,还像当年那个蹲在巷口踢石子、不敢跟人说话的九岁男孩。
杜枝宁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
她转身,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带着绿豆冰棒和冻肉的熟悉味道。
她从冷藏格摸出一盒冰牛奶,塞进郁衍手里。
然后又弯下腰,从冰箱最底层的抽屉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拿着。”她把袋子也塞过去。
郁衍低头一看。
透明的塑料袋里,满满当当塞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草莓的、苹果的、橙子的、葡萄的,还有几根蓝莓味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包装纸上的卡通图案已经换了新版本,但logo还是老样子。
“……这什么。”他声音有点发紧。
“棒棒糖啊,不认识?”杜枝宁拍拍手站起来,“上次超市打折,买二送一。子眠那小子现在嫌幼稚不肯吃了,我又不爱吃甜的,放那儿也是放,你拿走。”
她顿了顿,语气云淡风轻。
“橙子味的我多买了点。”
郁衍捏着那袋糖。
塑料袋窸窣作响,边缘硌着他的指节。
他没说话。
杜枝宁也不等他说话。
她把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走到他跟前。
温热的手指捏住他没扣好的校服领口。
她的指尖带着刚擦过灶台的薄茧,蹭过脖颈时有点痒,动作却很轻,像怕弄疼他。
“腿早不疼了。”她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那是老毛病,变天的时候会酸一下,蹲久了站起来有点费劲,又不碍事。”
她把左边领角拉平。
“倒是你。”
右边领角也抚平了。
“整天早出晚归,早餐不吃,晚餐也不想吃。”她语气带着嗔怪,手上却不停,把他衬衫领子也一并整理好,“你自己住之后,我根本管不到你。上次子眠说你连着三天晚饭吃的泡面,还是学校门口那家——那家老板娘我都认识,她儿子跟你同级,说你们几个常去,专挑最便宜的那个口味买。”
郁衍张了张嘴。
“……没有三天。”他说,“就两天。”
杜枝宁抬眼看他。
“……两天半。”他别开脸,“周烬桀请客那次不算。”
杜枝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手掌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以后放学想吃面就来。”她说。
她的掌心有点热,隔着校服布料,稳稳地压在他肩头。
“不用找‘聊天’当借口。”
她顿了顿。
“妈这儿的灶台,永远给你留口热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路上慢点走”。
“比学校门口的泡面强多了。”
郁衍垂着眼睛。
他捏着冰牛奶盒,指尖被冻得有点发白,却舍不得松手。
那股熟悉的、温热的、从胸口往鼻梁涌的涩意又来了。
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它压下去。
“……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
“妈。”
末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像怕被听见。
“周末我来帮你择点菜吧。”
他把冰牛奶换到左手,右手插回兜里,摸到那颗被揉软的糖纸。
“帮你干干活。”
杜枝宁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别开视线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看着他明明已经比她高那么多、却还像个孩子一样,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进“干活”两个字里。
她眼底的笑意漫得更开。
“行啊。”她说,语气故意拖长。
“择坏了可得罚你吃三碗面,多加肉的那种。”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
“还得配着你最不爱喝的豆浆。”
郁衍猛地抬头。
“哎不行!”他皱着眉,声音都高了半度,“豆浆我坚决不碰!”
话刚出口,就看见杜枝宁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围裙带子都在晃。
他反应过来,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勾起来。
“……又逗我。”他嘟囔。
杜枝宁笑够了,直起身子,眼角还挂着点泪花。
她伸手,把他手里那袋棒棒糖又正了正,袋口朝上,免得糖滚出来。
然后她看着他的脸。
这孩子长高了,长开了,眉眼褪去了小时候的圆钝,下颌线条也硬朗起来。
可那点倔劲儿还在。
那点藏不住的温柔也在。
她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妈”的那天。
那是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他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两百开外。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孩子最近状态不对,上课总是走神。
她没问他为什么。
只是煮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个溏心蛋,放在他面前。
他吃完第一碗,又要了第二碗。
第二碗吃完,他把筷子放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妈。”
她应了一声。
“面有点咸。”
她没说话,起身去给他倒水。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他抬起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她当没看见。
水倒好了,放在他手边。
“下回少放点盐。”她说。
他“嗯”了一声。
后来那碗面,她真的少放了盐。
他没再说过咸,也没再说淡。
只是每次来,都会把碗底吃得干干净净。
杜枝宁收回思绪。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隔着那层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膀绷紧的线条正一点点放松下来。
“子眠那家伙跟你在一个学校。”她说,语气换成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嫌弃的嗔怪,“这个蠢儿子,总是不听我的话。”
郁衍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他怎么了。”他问。
“上周让他把换季衣服带回家洗,他给我塞到床底下藏起来了。”杜枝宁叹气,“还是隔壁寝室的男生妈妈加我微信,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怎么孩子两周穿同一件外套。”
郁衍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床底还有个纸箱。”他说,“塞满了上学期没带回家的脏校服。”
杜枝宁扶额。
“……你帮我多看着他。”
她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又习惯性地去抚他领口——其实已经抚平了,她只是找个地方放。
“要是敢跟人打架、逃课,不用惯着。”她说,“惹事就跟我说。”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我来揍他。”
郁衍弯着眼睛。
“行。”他说,“我录下来。”
杜枝宁瞪他一眼,却没绷住,又笑了。
她看着他。
灯下,少年的眉眼被暖光晕得很柔和,校服领口整整齐齐,肩膀线条从紧绷变得舒展,手里还攥着她塞的牛奶和棒棒糖。
她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闷热的六月午后,巷口蹲着一个男孩,把脚边的小石子踢来踢去,不敢抬头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