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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   一周的春游结束,第二天却还要照常上课。兴奋的余韵还没消散,懒散的假期节奏仍在血液里流淌,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无疑是种酷刑。郁衍也不例外。
      意识在混沌的深海里挣扎,身体像被海草缠住,沉甸甸地往下坠。梦境里似乎还有海浪的声音,和阳光下晃眼的白沙。
      然而,这残存的安宁被一阵急促、坚持不懈的噪音粗暴地撕碎。
      “小衍!衍哥!郁——衍——!”
      陆毅的声音穿透了不算太隔音的宿舍门板,带着一种大清早特有的、令人火大的活力,像只精力过剩的啄木鸟,笃笃笃地敲打着郁衍脆弱的神经。
      郁衍皱紧眉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那魔音穿脑。没用。
      “喂!七点半了!快起床啊!再不起真来不及了!第一节课是老陈的!迟到要罚站的!” 陆毅在外面提高了音量,还伴随着有节奏的拍门声,砰砰砰,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郁衍濒临崩溃的忍耐线上。
      郁衍烦躁地猛地睁开眼,眼底带着没睡够的血丝和浓重的戾气。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但门外那个聒噪的存在感却无比鲜明。他盯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了一下,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积蓄力量。
      门外的陆毅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连句不耐烦的“滚”都没有,以为郁衍睡死过去了,抬起手准备加大力度继续他的“叫醒服务”。就在这时——
      “嘭!”
      一个沉闷的撞击声隔着门板传来,像是有什么颇有分量的东西狠狠砸在了门的内侧。震动甚至让门框都微微颤了一下。
      陆毅拍门的手僵在半空,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正是“郁衍”。
      陆毅眨眨眼,有点懵地接通电话,还没放到耳边,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着极度暴躁、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刚睡醒沙哑的低吼:“别、烦、我。”
      三个字,寒气森森。
      陆毅咽了口唾沫,但本着“叫醒同学,义不容辞”的责任感,还是硬着头皮对着手机小声说:“今天要上课啊小衍……真的七点半多了,老陈你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声几乎要震破陆毅耳膜的怒吼猛地炸开,即使隔着电话线也威力十足:
      “别喊了!!!让我睡醒行不行!!!”
      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
      喘了口气,那声音又压低了些,却带着更明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威胁,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再、敲、一、下、我、门——”
      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充满了危险的想象空间。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了。
      陆毅拿着手机,看着面前紧闭的、仿佛还残留着无形怒火的宿舍门,默默地把抬起的那只手揣回了兜里。他摸了摸鼻子,决定还是去催周烬桀比较安全。
      门内,郁衍把手机扔到一边,抬手狠狠搓了搓脸,试图把困倦和烦躁一起搓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认命般地掀开被子,带着一身低气压,走进了洗漱间。镜子里的人眼底乌青,头发乱翘,满脸都写着“莫挨老子”。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假期综合症特有的、懒洋洋的躁动。陈竹旭正背脊挺直地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明显心不在焉的学生们。
      “我知道,” 陈竹旭开口,声音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压过了底下的窃窃私语,“你们昨天刚结束春游,魂可能还飘在山上、海里,没完全收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探照灯般掠过一张张或困倦、或兴奋未褪、或神游天外的脸,“但是,都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不是小孩子。自控力,还是要有一点的。假期结束,该切换的状态,必须立刻切换过来。”
      他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单词,转身,语气加重:“尤其是时间观念。今天,我就在这儿看着,看看谁会‘光荣’地成为春游后第一个迟到典型。”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话,教室前门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随即,门被不太情愿地推开。
      “报告。”
      郁衍站在门口,头发看起来只是随手抓了两下,还有一绺不听话地翘着。他眼皮半耷拉着,眼下是明显的淡青色,一副被从甜睡中强行剥离、魂魄尚未归位的模样。
      他甚至没完全走进来,就毫无形象地张大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带着倦意的哈欠,眼角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陈竹旭的目光瞬间锁定他,眉头蹙起,手腕上的表盘对着光线亮了一下:“郁衍。” 他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看看几点了。你现在才来?”
      郁衍揉了揉眼睛,似乎还在和困意作斗争,听到问话,他抬眼瞥了一下教室后面的挂钟,然后看向陈竹旭,语气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淡,甚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八点半。” 他如实报时,仿佛这只是个客观事实,与他迟到了整整半节课无关。
      陈竹旭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气笑了:“你也知道啊?”
      郁衍点了点头,依旧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他甚至往后稍微退了半步,像是站在门框这个“安全区”里。
      然后,在陈竹旭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慢吞吞地、用一种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般的语气,补上了足以让陈竹旭血压升高的一句:
      “其实……我不打算来的。”
      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瞄向讲台上的陈老师。
      陈竹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严肃,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但想了想,” 郁衍赶在她发作之前,又慢悠悠地接上了,目光游移了一下,重新看向陈竹旭,语气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点“我已经很努力了”的意味,“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更像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免得陆毅再敲我门。”
      后排的陆毅瞬间低下头,假装研究英语书上的插图,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陈竹旭被他这一波三折、理直气壮又夹杂着莫名“委屈”的发言给弄得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瞪着郁衍看了好几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你座位去。下课来我办公室。”
      “哦。” 郁衍应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反应,拖着仿佛灌了铅的步子,在全体同学复杂目光的洗礼下,慢腾腾地晃到了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脑袋往臂弯里一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会周公去了。
      陈竹旭重重地咳了一声,敲了敲黑板:“好了!注意力集中!我们继续上课!”
      课堂秩序勉强恢复,但那股因郁衍的“壮举”而激起的细微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不少人偷偷回头看他,又看看讲台上脸色不虞的陈老师,心里默默为郁衍点了根蜡,又觉得……莫名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沈叙年收回落在郁衍毛茸茸后脑勺上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书页。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响。英语组办公室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竹旭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正批改着一沓听写本。见郁衍进来,他放下红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身上,严肃而审视。
      “郁衍,”他开口,声音比在课堂上少了几分严厉,但依旧清晰有力,“说说吧,怎么回事?”
      郁衍站在办公桌前,没刻意站得笔直,但也不显得吊儿郎当。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睡过了。”
      “睡过了?”陈竹旭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春游玩得太累,所以睡过了?还‘不打算来’?”
      郁衍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上一盆绿植的叶子。
      “你是高二的学生,郁衍。”陈竹旭把保温杯轻轻放下,“不是小孩子了。春游是调剂,不是你们松懈、打乱正常学习节奏的借口。时间观念、课堂纪律,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要求。你看看班上有几个像你这样迟到的?还当着全班面说那种话?”
      陈竹旭看着郁衍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一股火气夹杂着更深的无奈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再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你……”
      他看着郁衍低垂的眉眼,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惋惜和困惑,“你之前好歹也是个断层第一,这个学期到底怎么回事?不学,翘课,打架……你样样都占全了。老师们都很担心你,江老师也跟我谈过好几次。”
      郁衍依旧沉默,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断层第一……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在他心口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高考?”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拖长的懒散,甚至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陈竹旭,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无所谓和叛逆,“随便考考不就得了。”
      那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模样,让陈竹旭胸口一堵。他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学生,但像郁衍这样从云端直接坠入泥潭、还一副甘之如饴模样的,实在少见又让人痛心。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江素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看到对峙的两人,尤其是郁衍那副样子,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又怎么这是?”
      陈竹旭像是看到了救兵,叹了口气,快速地把刚才课堂上郁衍迟到、口出“不打算来”之言、以及此刻对话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最后无奈道:“江老师,你跟他聊一下吧,这孩子……我是真的劝不动了。”
      江素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她先是朝陈竹旭点点头:“陈老师,您先忙,我来处理。” 然后,目光转向郁衍,那眼神不再是课堂上惯有的温和,而是带着班主任特有的严厉和不容置疑:“你,跟我出来。”
      郁衍没反抗,跟着江素走出了英语组办公室。
      江素没有走远,就在走廊拐角稍微僻静一点的地方停下,转身面对郁衍。她个子不高,但此刻板着脸,气场却很强。
      “郁衍,你怎么回事?” 江素开门见山,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起不来?这就是你迟到、甚至想旷课的理由?”
      郁衍靠在对面的墙上,依旧那副懒散的样子,只是“嗯”了一声。
      “起不来你不会提前跟我请假?” 江素盯着他,“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说那种‘不打算来’的话?你把课堂纪律放在哪里?把陈老师放在哪里?你自己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明显的怒其不争。郁衍抬眼看了看江素,这位班主任平时对他们其实不算特别严厉,甚至称得上通情达理,但此刻她是真的生气了。他能看到她眼底的失望和担忧,这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别开视线,看向走廊窗外晃动树影,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低了些,少了点之前的混不吝:“对不起,江老师。下次不会了。”
      这句道歉算不上多诚恳,但至少是服软的态度。江素看着他侧脸上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头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行了,这次的事,下不为例。”
      “嗯。”
      “还有,” 江素向前走了一步,离郁衍近了些,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无奈,“郁衍,离期末考就剩两个星期了。时间不等人。你好歹……也学一点吧。”
      她看着郁衍重新转回来、却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劝慰:“老师不指望你能一下子回到高一那时候的样子,那不太现实。但是,最起码……别彻底放弃自己,行吗?哪怕为了将来,能有个稍微像样点的大学上?你那么聪明,底子那么好,稍微用点心,都不至于……”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在泥淖里打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惜。
      郁衍听着她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却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只吐出这三个干巴巴的字,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拒绝再交流。
      江素看着他这副拒绝沟通的模样,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去上课吧。下午精神点。” 她摆摆手,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郁衍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江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郁衍坐在位置上,单手撑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太阳穴。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笼罩在一片暖洋洋却有些刺目的光晕里,却驱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书上,那些曾经熟悉得如同呼吸的公式和符号,此刻显得陌生而冰冷。他指尖划过书页边缘,留下浅浅的折痕。
      成绩……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他放弃学习,把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神坛”上拉下来,染上一身泥泞,不就是为了逃离吗?
      逃离那些只要考不到第一,舅舅便阴沉着脸、指着母亲遗像喋喋不休的夜晚。那些唠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勒得他喘不过气。
      “你妈当年就是读书好才……你要对得起她!”
      “除了学习你还能干什么?”
      “考不上最好的大学,你还有什么用?”
      逃离那种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冰冷、只知道吞噬知识然后吐出分数的机器的感觉。
      高一那年,他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起床、刷题、考试、拿第一、接受赞美或承受更高期望、再继续刷题……周而复始。没有喜好,没有朋友,没有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色彩。快乐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下次必须还是第一。
      他甚至……是在利用那种高强度的学习来麻痹自己。只要脑子被题目塞满,他就没空去想母亲早逝后空荡荡的家,没空去感受舅舅那种寄托了全部人生遗憾的、沉重的“爱”,也没空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除了“会考试”之外一片荒芜的空洞。
      不学,是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决绝的反抗。他撕掉了“好学生”的标签,用逃课、打架、顶撞老师来武装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让所有人头疼、也让所有人不再对他抱有“好学生”期望的“坏孩子”。
      他以为这样就能呼吸了。
      可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他是错的?
      不学是错的。
      打架是错的。
      顶撞老师是错的。
      放弃自己是错的。
      甚至……连他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哪怕这意愿看起来是“堕落”地、浑浑噩噩地“快乐”一下,也是错的?
      陈老师的痛心疾首,江老师的失望担忧,同学们或明或暗的议论和疏远……一道道目光,一句句话语,都在无声地审判着他选择的那条路。
      舅舅的电话最近倒是少了,大概是终于对他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彻底失望了吧。这算不算一种“胜利”?
      可他为什么感觉不到轻松,反而像是陷进了更深的泥沼?那条他以为能通向某种自由的、放纵的路,似乎越走越窄,前方迷雾重重,看不到任何光亮。
      而另一条路——那条铺满了试卷、分数、期望和沉重回忆的“学习之路”,他曾经走得那么熟练,却也走得那么痛苦。现在要他回头吗?回到那个冰冷的机器状态?去重新背负起那些他拼命想甩掉的期望和枷锁?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郁衍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不安地颤动。指尖用力插进浓密的黑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内心深处的声音在咆哮、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可我真的不想回去! 那个念头像一头困兽,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
      回到那个除了分数和名次之外一无所有的牢笼?回到那个需要不断用“优秀”来证明自己存在价值、仿佛只是母亲遗愿和舅舅野心的附属品的冰冷位置?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难道我就不能做自己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哪怕这想法是“不好”的、“错误”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按照一条既定的、所谓“正确”的路去走?
      烦躁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神经,最终冲破了那层薄薄的自我压抑。
      “哐当!”
      一声突兀而沉闷的巨响猛地炸开,压过了部分喧闹。郁衍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霍然起身,将面前摊开的数学书连同桌面上散落的几本教材和笔袋,猛地一胳膊横扫在地。
      书本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纸张哗啦散开,笔噼里啪啦滚出老远。他用的力气极大,以至于一两本书甚至滑到了过道中央。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让周围一小片区域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几个正在说笑的同学戛然而止,惊愕地望过来,远处打闹的人也停下了动作,探头张望。
      郁衍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脸色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更深重的痛苦与迷茫。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也没理会周围那些或诧异、或好奇、或略带惧怕的目光,一把抄起桌角的手机,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一阵风,径直从后门冲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嘈杂人流中。
      整个过程快而决绝,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爆发力。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各种议论声“嗡”地一下响了起来。
      “我靠,郁衍怎么了?”
      “吓我一跳……”
      “谁惹他了?”
      “不知道啊,刚才不还好好的?”
      坐在前排正和女生讨论题目的厌涵舟被身后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立刻转过身。她只看到散落一地的书本文具,和郁衍消失在门口那抹透着浓重戾气与孤绝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漂亮的眉毛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担忧。这不是普通的发脾气,郁衍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到了极点。
      作为班长,也作为平时对郁衍有种特殊责任感的同学,她几乎想立刻追出去。
      “陆毅,”她转向斜前方正趴在桌上玩手机、也被动静惊得抬头的陆毅,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拔高,“郁衍他……怎么回事?我去看看……”
      “别!” 陆毅的反应比她更快,他立刻出声阻止,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个阻拦的手势。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深切的了解,甚至带着点“又来了”的无奈和疲惫。
      他对着厌涵舟,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舟姐,听我的,现在别去。”
      他看了一眼后门方向,又扫过地上那堆刺眼的狼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现在就是一头撞了南墙的倔驴,不,是点了引线的炸药包。谁现在凑上去,谁就是那个点燃引线的火星子,绝对被炸得灰头土脸。”
      他顿了顿,看着厌涵舟焦急的眼睛,补充道,声音更沉了些,“而且……有些事,有些结,外人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得他自己想通。就算是你去劝,现在也绝对没用,搞不好还会让他更反感。”
      厌涵舟伸出去的脚步僵在了原地。她看着陆毅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源于对郁衍更亲密了解和无数次类似状况后的经验。她知道陆毅虽然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在关于郁衍的事情上,他的判断往往很准。
      厌涵舟咬了咬下唇,目光在地上那本被摔得封皮都微微翘起、内页甚至有些皱褶的数学书上停留了几秒,又担忧地望向人来人往、早已不见郁衍身影的走廊。
      “是不是江老师刚才找他谈话,说了什么重的?”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猜测。
      “可能吧……” 另一个男生接话,声音里也带着不确定,“不过衍哥最近一直就挺那什么的……”
      听着这些议论,厌涵舟心里的担忧更重了。她知道江老师不会说什么过分的话,但郁衍心里的那堵墙太厚,任何一点外界的压力都可能被他曲解、放大,变成引爆的导火索。
      看着地上那些被主人弃之如敝履的书本和文具,孤零零地散落在那里,无人理会,她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不仅仅是几本书,更像是一个少年破碎的、无人收拾的内心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在周围同学略带讶异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她先是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那本摔得最惨的数学书捡起来,仔细地抚平翘起的封皮,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散开的书页小心地整理好。
      接着,她依次捡起其他几本教材、练习册,还有那几支滚到角落的笔。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教室里残留的躁动格格不入的安静和细致。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附近区域,似乎也因为她的举动而安静了几分。
      陆毅也从臂弯里抬起头,看着厌涵舟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厌涵舟将整理好的书本和文具,轻轻放回了他的课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郁衍空荡荡的座位和重新变得整齐的桌面,这才转身,在愈发响亮的预备铃声和更多同学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教室里的气氛,却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铃声正式响起,下一节课的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同学们纷纷收敛心神,准备上课。
      厌涵舟摊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空位。书本是捡回来了,可人呢?他心里的那些东西,又有谁能帮他“捡”回来,整理好?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希望,当郁衍回来的时候,看到至少表面上恢复原状的课桌,能稍微平息一点那汹涌的负面情绪,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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