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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陪我睡会 ...


  •   第二天早晨。
      浅金色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郁衍是在一阵尖锐又沉闷的头痛中,独自醒过来的。
      意识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缓慢地、一点点回笼,宿醉带来的不适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郁衍闭着眼睛,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僵直地躺了十几秒,拼尽全力去打捞昨晚支离破碎的记忆。
      记忆的碎片开始艰难地拼凑:聚餐,热气腾腾的火锅,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还有陆毅那个没心没肺的二货,举着杯子凑到他面前起哄。粉色的果酒,装在好看的玻璃杯里,清甜的果香盖过了酒气,他一时没设防,连着喝了三四杯。
      紧接着,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身体发软,陆毅架着他的胳膊,嘴里嚷嚷着要送他回去。
      再然后?
      一片彻底的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删除键,什么都想不起来。
      郁衍烦躁地啧了一声,指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往下深挖更多记忆。
      模糊的光影里,好像看见了小区里的儿童滑梯?蓝白相间的塑料滑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脑海里一片混沌,连半点轮廓都抓不住。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缓慢地坐起身,后背靠在冰凉的床头板上,指尖下跳动的血管,每一下都在提醒着他,昨晚的放纵有多愚蠢。
      低头的瞬间,郁衍愣住了。
      身上穿着的是他常穿的浅灰色居家T恤和棉质长裤,柔软亲肤,绝对不是昨晚那件沾了火锅味的外套和衬衫。
      他抬眼,看向床边的实木椅子,昨晚穿的那套衣服,被叠得方方正正,平整地放在椅面中央。
      心脏猛地一跳。
      谁帮他换的衣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郁衍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薄红。
      他慌乱地环顾了一圈空旷的客厅,目光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他用了很多年的银色保温杯,杯盖被贴心地拧开,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摆着一小盒未开封的醒酒药,药盒下方,压着一张折成方形的白色便签纸。
      郁衍伸手,指尖微微发颤地拿起那张便签。
      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笔锋硬朗却带着几分柔和,是他刻在心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笔迹——
      「蜂蜜水在杯里,温的,记得喝。
      醒酒药按说明书吃,空腹也可以。
      早餐在餐厅桌上,用保温袋装着,还是热的。
      头疼别硬撑,躺会儿再动。
      ——沈叙年」
      郁衍就那样盯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盯了足足半分钟,视线久久无法移开。
      沈叙年。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淌过他混乱的脑海,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昨晚,是沈叙年和陆毅一起把他送回来的?可他隐约记得,陆毅半路就先走了。
      那沈叙年……
      他昨晚,是不是一直留在了这里?
      照顾他睡下之后,才离开的?
      郁衍拧开保温杯,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甜润的口感恰到好处,瞬间缓解了口腔的干涩和喉咙的灼痛感,温度不烫不凉,显然是被人特意调试过的。
      他连着喝了两大口,抬眼看向餐厅的方向。
      原木餐桌上,放着一个米色的保温袋,鼓鼓囊囊的,伸手一碰,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所以,沈叙年昨晚不仅送他回家,帮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收拾了脏衣物,还提前备好蜂蜜水和醒酒药。甚至一大早,又特意跑过来,给他送了温热的早餐,之后才默默离开?
      这个认知,让郁衍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首当其冲的,是铺天盖地的窘迫。
      他向来好强,事事都要做到体面,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态过。醉到断片,浑身狼狈,指不定在沈叙年面前出了多少洋相。
      他会不会吐了?会不会说胡话?会不会抱着人不放?
      一想到那些可能发生的蠢事,郁衍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窘迫之外,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还有心底隐隐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郁衍忍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脑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底发虚,脚步踉跄,他扶着墙壁,慢慢挪进了浴室。
      打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作响,他捧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鬓角的碎发,稍微驱散了那股昏沉的醉意。
      他抬起头,看向浴室的镜子。
      郁衍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生出一股陌生的疏离感。
      断片后的失控感、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失去对自己身体和意识的掌控,讨厌在别人面前暴露最不堪的一面,更讨厌……
      讨厌沈叙年看到他这副丢人的鬼样子。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客厅里那张便签,想起那句温柔的叮嘱——
      “头疼别硬撑。”
      郁衍盯着镜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沈叙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关心人了?
      不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他了?
      他又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出了浴室。
      他摸出手机,指尖还有些发凉,点开微信界面。
      置顶的几个消息被自动忽略,最顶端赫然是陆毅凌晨发来的消息,时间刺眼地显示着1:23。
      【小衍你还好吧?沈哥说你睡下了,我就先溜了哈!明天细说!】
      郁衍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
      凌晨一点多。
      也就是说,沈叙年陪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他,一直待到了深夜。
      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酸涩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皱紧眉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陆毅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刺耳的车鸣、路人的交谈、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显然陆毅正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喂?小衍?醒啦?头疼不?”
      陆毅的声音活力满满,元气十足,对比之下,更衬得郁衍此刻萎靡不振,浑身都透着宿醉后的疲惫。隐约还能听见旁边周烬桀含糊的问话,像是在问是谁打来的电话。
      “嗯,不疼了。”郁衍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背靠在冰冷的浴室门框上,没心思跟他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昨晚上,没干什么离谱的事吧?”
      电话那头的陆毅骤然顿住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他走到了僻静的角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憋了半天、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郁衍的耳朵里。
      “怎么说呢……离谱……也算不上特别离谱?就是比较……嗯,童真?”
      童真?
      郁衍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坠到了谷底。
      这个词用在向来清冷孤傲的自己身上,绝对不是什么褒义词,甚至可以说是灾难的前兆。
      “说具体点。”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冷了几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具体就是,”陆毅清了清嗓子,强忍着笑意,绘声绘色地开始描述,“你非要去小区的秋千和滑梯玩,扒着铁艺铁门死不撒手,我跟周烬桀两个人合力拽都拽不动你。后来走到路边,看到一个水泥凳子,你非说那是滑梯,不让你玩,你就蹲在地上耍赖不走了。”
      郁衍:“……”
      大脑一片空白,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你还跟水泥凳讲道理,”陆毅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带着满满的戏谑,“说它不懂事,挡了郁少爷的游乐之路。还一本正经地教育它,说它应该长在游乐园里,不该长在路边碍事。”
      郁衍缓缓闭上双眼,只觉得太阳穴的疼痛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跟水泥凳子讲道理?
      这到底是什么离谱又幼稚的蠢事!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
      “还有呢?”他强忍着抓狂的冲动,一字一顿地追问。
      “还有?后面就没什么太疯的了,沈哥把你带走送回宿舍了。”陆毅回忆着,“不过那段路你也没消停,一会儿哭着要滑滑梯,一会儿闹着要荡秋千,走两步又指着路边的路灯杆,说那是巨型摩天轮,非要爬上去坐。”
      郁衍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想原地去世的冲动。
      他果断决定,终止这个话题,再也不要追问任何细节。
      “诶,说真的,”陆毅的语气终于正经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叮嘱,“小衍,你以后真别碰酒了,尤其是那种果酒,看着甜甜的没度数,后劲大得离谱。你这酒量,配上这酒品……啧啧,太吓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感慨:“也多亏了是沈哥,耐心又细心,换做别人,早把你扔路边不管了。”
      郁衍沉默着,没有吭声。
      他知道陆毅说的是实话。
      酒量差,酒品更差,两者叠加,简直是顶级社交灾难。
      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让他坐立难安的问题。
      除了这些幼稚到抠脚的行为,他到底有没有说别的话?
      那些藏在心底,清醒时绝口不提的心事、隐秘的情绪,有没有在酒精的作用下,对着沈叙年毫无保留地泄露出去?
      “我……”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声音放轻了些,“昨晚除了这些……还说了别的吗?比如……胡言乱语,说些不该说的话?”
      “胡言乱语?那肯定有啊,”陆毅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一路上嘀嘀咕咕个不停,翻来覆去就是滑梯、摩天轮、冰淇淋,我光顾着拉着你,不让你往马路中间冲了,也没听清具体的。”
      郁衍的心揪得更紧了,追问道:“除了这些呢?有没有说别的?关于……关于人的?”
      “别的?”陆毅认真想了想,随即摊手,“后面我就不知道了,沈哥让我和周烬桀先回去,我们就走了。怎么,你担心自己说了什么秘密?”
      郁衍沉默了一秒,耳根微微发烫,硬着头皮否认:“……没有。”他说,“随便问问。”
      陆毅性子大大咧咧,也没多想,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多喝温水的话,便匆匆挂了电话。
      郁衍握着冰凉的手机,僵在浴室门口,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抬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绝望的呻吟。
      太丢人了。
      他活了十七年,骄傲自持,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不堪、幼稚可笑的时刻。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这所有的丢人现眼,全都被沈叙年看在了眼里。
      一字不落,一幕不漏。
      郁衍在浴室门口呆立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回床边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床头柜那张薄薄的便签纸上。
      蜂蜜水在杯里,记得喝。醒酒药按说明吃。早餐在桌上。头疼别硬撑。
      ——沈叙年
      字迹清隽挺拔,语气平淡温和,仿佛昨晚照顾一个醉到胡言乱语的幼稚鬼,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他明明看见了一切。
      看见了扒着铁门耍赖的他,看见了蹲在路边跟水泥凳讲道理的他,看见了指着路灯喊摩天轮的他。
      郁衍再次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保温杯里的蜂蜜水都彻底凉透了,才缓缓起身。
      走到餐桌旁,他轻轻打开那个米色的保温袋。
      里面是一碗依旧温热的南瓜小米粥,金黄软糯,粥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摆着三个皮薄馅大的烧麦,清香扑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新鲜水果,橙子、火龙果,全都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品类。
      清一色清淡养胃的吃食,显然是沈叙年特意为宿醉的他挑选的,绝非随手买来的。
      沈叙年竟然记得,他宿醉之后,只能吃这些温和的东西。
      郁衍坐在餐椅上,拿起陶瓷小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绵密香甜,南瓜的清甜与小米的醇香完美融合,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了空荡酸胀的肠胃,却怎么也抚平不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想起,凌晨一点多,沈叙年还在给陆毅报平安,说他已经睡下了。
      那个时候,沈叙年一定还留在他的宿舍里。
      帮他换下沾满酒气的衣服,整理好脏衣物,倒好温凉的蜂蜜水,摆放好醒酒药,一笔一划写下那张便签……
      做完这一切,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
      郁衍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再次落在那句“头疼别硬撑”上。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沈叙年的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不停闪烁,他盯着空白的屏幕,久久打不出一个字。
      直接问“我昨晚跟你说了什么”,太过愚蠢,一旦沈叙年反问他想起了什么,他该如何自处?
      说自己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只会更丢人。
      委婉一点,问“没给你添麻烦吧”?客套又生疏,反而显得刻意。
      又或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沈叙年一样,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让那段空白的记忆,永远尘封。
      郁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陆毅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扒铁门、跟水泥凳较劲、把路灯当摩天轮……
      他迫切地想知道后续,却又害怕知道真相。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打,指尖一按,退出了聊天界面,将手机屏幕朝下,重重扣在了桌面上。
      他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机械地吃完了那碗已经微凉的粥,烧麦和水果也尽数吃下。
      食物的味道很好,可他食不知味,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
      沈叙年已经回家了。
      此刻,或许正待在自己的宿舍里,做着自己的事。
      他还记得多少昨晚的画面?
      是以怎样的心情,一大早特意出门买早餐,送到他的门口,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里,没有任何答案。
      郁衍收拾好餐具,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角窗帘。
      窗外是周末清晨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嚣,三三两两的学生慢悠悠地走过,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地面上,一片静好。
      宿醉的头疼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又沉重的情绪。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再次拿起那张便签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熟悉的字迹。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指尖落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出一行字,简单,生硬,却已是他傲娇的性格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郁衍:早餐吃了,谢谢。昨晚……麻烦你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的心莫名提了起来,握着手机,快步走到窗边,佯装看风景,实则竖着耳朵等待回复。
      不过两秒,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郁衍低头,屏幕上显示着沈叙年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心头一跳,连忙点开,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那你好好休息吧……”
      沈叙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带着浓浓的倦意,还有刚睡醒的沙哑,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我在宿舍……有事喊我。”
      语音很短,只有短短几秒,却让郁衍的眉头瞬间皱紧。
      这语气,这沙哑的嗓音,分明是整夜没睡好,刚被吵醒的样子。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摸了摸手里已经凉透的蜂蜜水,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愧疚。
      几乎是不假思索,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宿舍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周末的清晨,大部分学生还在酣睡,只有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他径直走到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前,站定。
      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
      “沈叙年。”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一下。
      安静地等待了五秒,房门才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沈叙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居家T恤,墨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藏都藏不住,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显得慵懒又疲惫。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眸看向门口的郁衍,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了?”
      郁衍没有说话,只是抬眼,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眼,那股心疼的情绪越发浓烈。
      下一秒,他侧身绕过沈叙年,径直走进了宿舍。
      沈叙年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毫不客气、径直闯入自己宿舍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轻轻勾了勾唇角,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看着他。
      郁衍站在宿舍中央,快速扫视了一圈。
      沈叙年的宿舍和他的格局一模一样,却收拾得比他整洁太多,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整齐码放着几本书,床铺有些凌乱,被子胡乱堆在床头,一看就是刚被掀开的模样。
      他转过身,对上靠在门上的沈叙年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昨晚几点睡的?”郁衍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
      沈叙年眨了眨困倦的眼睛,慢悠悠地回忆着:“……三点多吧。”
      郁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沉了几分:“几点起的?”
      沈叙年沉默着,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自己几乎没怎么睡。
      看着他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郁衍的心里堵得慌。
      这个人,昨晚照顾他到凌晨三点,天不亮又爬起来去买早餐,送到他的宿舍,然后才回来补觉。
      满打满算,只睡了三四个小时。
      “你……”郁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说谢谢,已经说过了;说抱歉,又显得太过矫情。
      沈叙年靠在门上,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别扭至极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几点睡的?”
      郁衍瞪了他一眼,可那双泛红的眼角,让这记瞪眼毫无杀伤力,反倒多了几分娇嗔的意味。
      他迈步走到沈叙年面前,站定。
      沈叙年本就比他高小半头,此刻靠在门上,两人几乎平视。
      郁衍抬眼,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两秒后,闷闷地开口:“回去睡觉。”
      沈叙年愣了一下,眼底泛起笑意:“什么?”
      “我说,”郁衍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回去睡觉。”
      沈叙年挑眉,戏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命令我?”
      郁衍抿紧嘴唇,不说话,只是依旧瞪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是。
      沈叙年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沙哑,却格外温柔动听。
      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揉了揉郁衍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
      “那你呢?头还疼不疼?”
      郁衍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浑身一僵,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躲开,小声嘟囔:“不疼了。”
      沈叙年点点头,收回手。
      下一秒,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郁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那你陪我睡。”
      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郁衍猛地一怔,瞳孔微缩:“什么?”
      沈叙年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底的疲惫掩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昨晚照顾你到三点,现在困得要死。”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你陪我睡一会儿,不过分吧?”
      郁衍:“……”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路蔓延到脖颈。
      “你——你胡说什么?!”他又羞又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沈叙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装作不解的样子:“我说的是单纯的睡觉。你在想什么?”
      郁衍被他噎得哑口无言,脸颊烧得滚烫,只能瞪着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气鼓鼓的。
      最后,他别过脸,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有病。”
      沈叙年望着眼前浑身紧绷的人,眼底的笑意漾得更柔,清浅的梨涡在颊边浅浅陷下去,终究没再继续逗他。他微微偏过头,轻缓地转身走向床边,本就苍白的面色因连日的疲惫更显单薄,脚步落得极轻,墨色的衣摆扫过地板,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
      他抬手掀开柔软的棉被,指尖带着几分凉意,慵懒地侧身躺了进去,脊背轻轻靠在床头缓了一瞬,才彻底放平身子。随后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动作慢得很,声音裹着浓浓的困意,沙哑又温柔:“过来。”
      郁衍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灌了千斤重的铅,死死钉在地板上分毫不动。
      他死死盯着疲惫不堪的沈叙年,盯着那只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手,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扯着嗓子吼“别过去!他绝对是故意的!”,另一个却软着声音劝“你看他都累成什么样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叙年半点不催促,就那样半睁着眸子望他,漆黑的眼瞳里裹着化不开的倦意,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眼下的青影浓重得遮不住,睫毛轻轻颤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阖上,陷入沉睡。
      郁衍就那样僵持了足足十几秒。
      终究是心底的软意压过了所有的别扭。
      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重得像是在踩棉花,磨磨蹭蹭走到床边,僵硬地坐下。
      床垫被他的重量压得陷下去一块,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沈叙年像是寻到了依靠,立刻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拽住了郁衍的衣袖,力道轻得像羽毛,带着毫无防备的依赖,指尖微微勾着他的衣料,不肯松开。
      “躺下。”他的声音更哑了,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凭着本能撒娇。
      郁衍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上。修长的手指,指节因熬夜和凉意泛着淡淡的白,此刻却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子,揪着他的衣料不放。
      又抬眼看向沈叙年的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密而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尖轻轻翕动,困得小幅度蹭了蹭空气,模样软得不像话。
      郁衍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胸腔里闷着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挥之不去。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轻放在地板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到眼前的人,随后缓缓躺了下去。
      自从一中换了新校长,所有教职工与学生会骨干的单人宿舍都重新翻新,原本窄小的单人床全换成了宽幅的木质软包大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可此刻郁衍死死贴在床沿边,后背几乎要蹭到床边的栏杆,离沈叙年足有半米远,身体绷得像一块僵硬的木板,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沈叙年闭着眼,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疏离,微微蹙了蹙眉,凭着本能往郁衍的方向挪了挪。
      又慢腾腾地挪了挪。
      再轻轻蹭了蹭。
      直到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温热的身躯紧紧靠着郁衍的胳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软软的发丝扫过郁衍的脖颈。
      郁衍的呼吸瞬间停了,心跳猛地撞向胸腔,砰砰的声响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你干嘛?”他的声音紧绷到极致,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沈叙年没睁眼,脸颊埋在郁衍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冷。”
      说着,他还往郁衍怀里又缩了缩,攥着衣袖的手更紧了些。
      郁衍的眉头狠狠跳了跳,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恼:“冷个屁,宿舍暖气开得足足的,我手都快捂热了,你故意的。”
      墙角的暖气呼呼地吹着,暖空气裹着沈叙年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弥漫在整个宿舍里,哪里有半分冷意。
      沈叙年却像没听见一样,不理会他的辩解,又往他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着。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郁衍的脖颈上,带着淡淡的薄荷气息,痒痒的,一路酥麻到心底。
      郁衍整个人僵在那里,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敢动,连手指都攥成了拳,死死贴在身侧。
      过了短短几秒,沈叙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困得含糊不清,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你心跳好快……吵到我睡觉了。”
      郁衍被他给整得不耐烦了,声音带着点恼怒:“你能不能好好睡觉?别乱动,也别说话!”
      沈叙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闷在郁衍的肩膀上,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从肩膀到指尖都泛起细细的酥意。
      “好。”沈叙年软软地应着,声音轻得像羽毛,“睡。”
      说完,他真的安静了下来,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浅浅的气息拂过郁衍的脖颈,彻底陷入了熟睡。
      郁衍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窗外的暖金色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浅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淡淡的光痕,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轻轻漂浮,安静又温柔。
      身边那人传来的温热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暖得他心口发涨,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他终于缓缓侧过头,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沈叙年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均匀,鼻翼轻轻翕动,原本苍白的脸也染上了一丝浅淡的红晕,眉头彻底舒展,褪去了所有的疲惫与疏离,温顺得像只乖巧的猫。
      郁衍就那样盯着他的睡颜,怔怔地看了十几秒,目光从他的睫毛,落到他的鼻尖,再到微微抿着的唇,心底的别扭与慌乱,一点点被软意填满。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花板,不敢再看。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了一点浅浅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算了。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软了声调。
      看在他累成这样的份上,就让他靠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想着,他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极轻极轻地往沈叙年的方向挪了半寸,又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滑下去的棉被往上拉了拉,轻轻盖住了沈叙年露在外面的后背,指尖擦过他的肩头,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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