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63、第六十三章

　　大巴车在略显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最后一个拐弯，终于缓缓停靠在一处宽敞的停车场。引擎声熄灭，车厢里响起一片解脱般的叹息和窸窸窣窣起身拿东西的声音。
　　“同学们，醒醒，华灵山到了！”江素从前排站起来，声音带着旅途终点的轻快，“大家先别急，在座位上等一下。我先去给大家拿团体票，班长，”她看向厌涵舟，“你帮我点一下人数，看看都到齐没。”
　　厌涵舟立刻应声，拿着名单开始在车厢里走动核对。
　　学生们则伸着懒腰，好奇地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景象。
　　停车场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空气明显比市区清新凉爽许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在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看起来巍峨而静谧。
　　没过多久，江素拿着一叠门票回来了。她站在车门附近，按照名单将票逐一发到每个人手中，同时大声交代：“都拿好了啊，这是通票，进去之后一些项目可能还要再刷，千万别弄丢了！”
　　票发完了，江素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趁着大家都还在车上，我先说一下今天的活动安排！”
　　车厢里安静下来。
　　“首先，我们需要步行一小段路，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到达正式的登山口。这段路比较平缓，就当热身了。”江素解释道，“到达登山口后，那里有个不错的拍照点，我们会给大家留出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自由拍照。然后，我们就排队乘坐缆车上山。”
　　听到“缆车”，不少同学眼睛亮了，发出小声的议论。
　　“当然，”江素补充道，“如果有同学体力特别好，或者就是想体验爬山的乐趣，也可以选择自己爬第一段山路。会有专门的老师带队，确保安全。不过我要提醒啊，第一段山路主要是石阶，爬起来还是比较费体力的，而且风景相对单一。”
　　立刻有同学举手提问：“江老师，为什么一定要统一坐缆车呀？不能大家一起爬吗？”
　　江素笑了笑：“问得好。因为这个华灵山分为三段，我们主要游览和活动安排都在后面两段，那里的景色更壮观，也有更多的体验项目。第一段呢，确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景点，而且路程不短。统一坐缆车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让大家能把最好的状态留给后面更精彩的部分。明白了吗？”
　　提问的同学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江素环视车厢。
　　见没人再提问，江素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提高了音量：“那行，最重要的事情我再强调一遍，拿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手机、钱包、门票、水！跟好队伍！任何时候，如果想离队去洗手间或者买点东西，必须及时向我或者就近的老师报告！绝对不能擅自行动！这山里岔路多，信号也可能不好，走散了很麻烦！都记住了吗？”
　　“记住啦——”学生们拖长了声音回应。
　　“好！”江素一挥手，终于下达了出发指令，“现在，带好你们的随身物品，有序下车！我们在车旁边集合整队！出发！”
　　车门打开，清新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和草木清香。学生们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涌下车。
　　郁衍背好背包，跟在人群后面下了车。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沉默而巨大的山体，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神秘而充满压迫感。
　　陆毅和周烬桀早就蹦下车，正兴奋地东张西望，指着远处的山峰叽叽喳喳。
　　“走吧，”江素老师已经走到了队伍前面，招呼着大家，“跟紧我，我们先走到登山口！”
　　长长的学生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彩色的溪流，缓缓注入这片被群山环抱的葱翠之中。
　　队伍沿着缓坡向上行进，脚下的石板路因为常年踩踏和山间湿气，有些地方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松针和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肺腑都为之一清。
　　郁衍起初还走得挺快，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发泄在步伐上，把陆毅和周烬桀都甩在了后面一小截。但没过多久，持续的上坡和背包的重量就让他的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了。
　　胸口传来熟悉的、轻微的滞涩感，不算严重，但足以让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
　　沈叙年一直走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步伐平稳，似乎这点运动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前方的山路和两侧的林木上，偶尔会不动声色地扫过郁衍的背影，注意着他步伐的节奏和肩膀起伏的幅度。
　　当郁衍速度明显慢下来，甚至在一个稍陡的转弯处微微顿了一下，抬手似乎想抚一下胸口又强行忍住时，沈叙年的脚步也随之放缓，几乎与郁衍并肩。
　　“慢点走。”沈叙年的声音很轻，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清，但足够让郁衍捕捉到。
　　郁衍正因呼吸不畅而有些烦躁，听到这话，侧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反驳：“用你说？” 但他脚下的速度，却诚实地又放慢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又变成了几乎并肩，沉默地走着。
　　山路蜿蜒，林木渐深，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明明灭灭。
　　其他同学的声音被拉远，变得模糊，只剩下他们自己踩在落叶和石板上的沙沙脚步声，以及彼此无法完全同步的呼吸声。
　　陆毅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插到两人中间，一手搭着一个肩膀：“哎呀我的妈，这坡看着不陡，爬起来真要命……小衍，沈哥，你俩体力可以啊，都不带喘的？”
　　郁衍被他压得一晃，皱着眉抖开他的手：“滚，重死了。”
　　沈叙年则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了陆毅的“魔爪”，只淡淡回了句：“还好。”
　　陆毅也不在意，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展望等会儿坐缆车的情景。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这里就是登山口了。
　　空地一侧立着巨大的景区导览图和“华灵山”三个苍劲大字的石碑，另一侧则是依着山势修建的观景平台，木质栏杆外，可以俯瞰来时蜿蜒的山路和远处层叠的翠色山谷，视野极佳。
　　“好了，同学们，我们到了！”江素拍了拍手，指着观景平台，“这里就是拍照点，给大家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可以拍拍照，休息一下，也可以去旁边的服务点买点水。十分钟后，我们在这里集合，排队去坐缆车！记住，十分钟！别跑远了！”
　　学生们欢呼一声，四散开来。
　　郁衍没往人堆里挤，他走到观景平台的边缘，手扶着冰凉的木栏杆，眺望着远方。
　　山风毫无遮挡地吹来，鼓动着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襟，带来彻骨的凉意，却也让他因爬山而有些发闷的胸膛舒畅了许多。
　　他静静地站着，没有拍照，只是看着。
　　沈叙年也没有去拍照。他走到离郁衍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扶着栏杆，目光投向更深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陆毅早就拉着周烬桀和几个男生挤到最佳位置，摆出各种搞怪姿势拍照，大呼小叫。
　　十分钟很快过去。江素的哨声响起，招呼大家集合。
　　队伍重新聚拢，朝着不远处的缆车站走去。
　　那是一座建在悬崖边的现代建筑，透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缆车车厢是鲜亮的红色，一个接一个，沿着几乎垂直上下的钢索，缓慢而平稳地上升、下降，将蚂蚁般大小的人影送入云雾之中，又从云雾里接出。
　　看着那近乎垂直的高度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一些胆小的同学已经开始吸气。
　　“害怕的可以跟我走步行道！”负责步行组的老师喊道。
　　江素站在队伍前方，一边关注着缆车的运行情况，一边组织秩序。
　　她拍了拍手，提高音量盖过风声和嘈杂：“来，同学们注意了！现在我们排成两队，女生一队，男生一队！这样效率高一点！看看前面，八班的同学马上就上完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班！”
　　学生们依言开始挪动，按性别分成了两列。女生那边叽叽喳喳，有的兴奋地看着缆车，有的还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男生这边则相对随意些，大多伸长脖子往前看，估算着还要等多久。
　　郁衍和沈叙年自然地排在了男生队伍的中后段，两人之间隔着一两个人的距离。
　　等候区的栏杆外就是陡峭的山崖，下方深谷的风声呜呜作响，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郁衍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看着前方红色缆车像一个个小盒子，沿着几乎垂直的钢索，无声而平稳地滑入下方蒸腾的云雾之中，又从云雾深处缓缓升起，带来另一批游客。
　　这种高度和机械运行带来的轻微不安感，混合着山风的凉意，让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沈叙年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目光同样投向缆车运行的轨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抬眼看看天色，或者瞥一眼排在前面的郁衍。
　　终于，前面八班的最后几个学生也登上了缆车。工作人员示意可以准备。
　　“好了，轮到我们了！”江素的声音再次响起，“女生先上！四个人一趟，上车的动作小心一点，注意脚下，扶好门框！不要拥挤！”
　　女生队伍开始向前移动，四人一组，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踏入摇晃的缆车车厢，门关上，缓缓滑出站台，很快消失在下方翻涌的云海之中。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男生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郁衍看着又一组女生消失在云雾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山风太凉，他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寒噤。
　　轮到男生了。
　　“男生跟上！同样，四个人一趟，小心安全！”江素指挥着。
　　队伍继续向前，郁衍前面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轮到了他和沈叙年这一组，加上他们前面刚排到的另外两个男生，正好四人。
　　“到你们了，快上吧！”站在闸口边的同学催促。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敞开的缆车车厢门。车厢悬空停在站台边缘，随着山风有轻微的晃动，脚下的踏板与站台之间有一道不算窄的缝隙，下面是令人眩晕的深谷。
　　他定了定神，抓住冰冷的门框，稳了稳重心，抬脚踏了进去。
　　车厢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小，对面两排简易的塑料座椅，中间过道很窄。先上去的两个男生已经面对面坐好了。
　　郁衍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朝前进方向。他刚坐稳，沈叙年也弯腰走了进来，动作比他从容一些。
　　沈叙年看了一眼车厢内的情况，郁衍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空着，对面两个男生旁边靠窗的位置也空着。
　　他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郁衍旁边的空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窄窄的过道，膝盖几乎能碰到。
　　郁衍在他坐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视线投向窗外，假装被外面的云雾吸引。
　　“好了吗？扶稳了！”门口的工作人员确认了一声，随即拉上了沉重的车厢门。“咔哒”一声锁扣闭合的闷响，将外面的风声和嘈杂瞬间隔绝了大半，车厢内陷入一种略显沉闷的安静。
　　轻微的晃动传来，缆车开始缓缓滑出站台。
　　最初的十几米还能看清站台的建筑和挥手的人群，但很快，速度加快，车厢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开始沿着陡峭的索道加速上升。
　　失重感骤然袭来，窗外的景物，嶙峋的岩石、茂密的树冠、蜿蜒的小径，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去、向后飞掠，变成模糊的色块。风从车厢顶部的缝隙灌入，发出尖锐的呼啸。
　　“哇靠！”对面一个男生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扶手。
　　郁衍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但眼角余光仍能瞥见脚下那深不见底、飞速远离的绿色深渊，以及对面岩壁上狰狞的怪石扑面而来又急速后退的压迫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混合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高度的紧张。
　　沈叙年同样抓稳了扶手，但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窗外飞速变换的景色上，侧脸线条在车厢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很稳定。当缆车猛地穿过一层浓厚的云雾，四周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只能听到风声和缆索摩擦的嘎吱声时，对面另一个男生忍不住小声说了句：“有点吓人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叙年，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在狭窄密闭、充满噪音的空间里，却奇异地清晰。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前白茫茫的云雾，望着某个固定的点：
　　“看上面。”
　　他的语调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郁衍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依言抬起了头。
　　与此同时，缆车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呼”地一声，跃出了云海。
　　刹那间，壮阔到令人失语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满整个视野——
　　上方，是澄澈如洗、湛蓝到极致的苍穹，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灿烂夺目。
　　下方，是浩瀚无垠、翻涌滚动的云海，洁白如雪，厚重如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际线交融。
　　“我的天……”对面两个男生也忘记了紧张，张大了嘴，发出惊叹。
　　郁衍完全怔住了。所有的紧张、不适、心悸，在这一片磅礴到近乎神圣的天地奇观面前，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睁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流动的金光与无垠的云浪，呼吸不自觉地屏住，然后又缓缓吐出，变得悠长而深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宁静，同时攫住了他。
　　沈叙年依旧安静地坐在旁边，他的视线也从窗外壮丽的景色，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郁衍的侧脸。
　　他看到郁衍眼中映出的璀璨天光，看到那因为震撼而微微张开、又缓缓呼出一口气的嘴唇，看到那紧攥着座椅、已然放松下来的手指，和彻底舒展的、不再紧绷的肩膀线条。
　　缆车继续在云海之上平稳滑行，向着更高处若隐若现的山巅站台驶去。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机器运行的低鸣。对面两个男生已经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猛拍。
　　纜車在金色的雲海之上平穩滑行了彷彿漫長又短暫的一段時間，最終緩緩駛入掩映在嶙峋山石和蒼勁古松間的山頂站台。
　　轻微的碰撞和晃动后，车厢门“嗤”一声打开，冷冽而清新的高山空气猛地涌入，带着松针和岩石的气息，瞬间冲散了车厢内略显沉闷的温暖。
　　“到了到了！大家小心脚下！”站台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对面两个男生率先跳下车厢，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景色。郁衍也从那场震撼的视觉盛宴中回过神来，手指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用力的座椅边缘。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刚才的精神高度集中，腿脚有些发麻，动作略显迟缓。
　　沈叙年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比他利落。他侧身，让郁衍先走出车厢狭窄的过道。
　　踏出车厢，踩在坚固的水泥站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郁衍轻轻吁了口气。
　　山顶的温度明显比山下低了许多，风也更大，吹得人衣袂翻飞，透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其他先到的同学已经聚集在站台出口附近的空地上，叽叽喳喳，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显然也被山顶的景色和刚才的缆车之旅所震撼。江素正清点着人数，看到郁衍他们这一车人下来，远远地招了招手。
　　郁衍随着人流往外走，沈叙年跟在他身后半步。穿过一段开凿在岩壁中的短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观景平台。
　　这里视野更加开阔，几乎可以三百六十度环视周围的群山。
　　“同学们，都过来了！”江素站在平台中央一块凸起的巨石旁，拍着手，“我们先在这里集合，听我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学生们渐渐围拢过去。
　　郁衍找了个相对人少的栏杆边站着，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扫过平台上兴奋的人群，又望向远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更高处的山峰轮廓。
　　沈叙年没有凑到人群最前面，他站在离郁衍不远不近的另一侧栏杆边，同样望着远山。
　　“好了，大家安静！”江素提高了音量，“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华灵山中段的主峰平台。接下来有两个选择：第一，大家可以在这附近自由活动，拍照，探索一下，这里有几条比较平缓的步道，风景很好，但切记不要走远，不要离开主要游览区域，注意安全！第二，如果想挑战一下，可以继续往上，攀登后面那段‘天梯’，到达最高处的‘凌云台’。‘天梯’比较陡，体力消耗大，大家量力而行！同样，会有老师带队。无论选择哪条路线，我们中午十二点准时回到这个平台集合，然后统一乘坐另一段缆车下山去吃饭和进行下午的活动。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学生们齐声应道，随即散开，三五成群地开始商量去向。
　　陆毅和周烬桀立刻凑到了郁衍和沈叙年这边。“小衍，沈哥，怎么说？继续往上爬‘天梯’？还是就在这儿转转？”陆毅摩拳擦掌，显然对“天梯”跃跃欲试。
　　郁衍看着远处那蜿蜒向上、几乎贴着陡峭山壁修建的狭窄石阶。
　　那就是所谓的“天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看起来确实险峻。
　　他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旁边传来周烬桀的声音：“我有点爬不动了，我就在这儿拍拍照片好了。”
　　郁衍顺势接道：“我也就在附近转转吧。” 语气随意，听不出什么异样。
　　陆毅有些失望，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沈叙年：“沈哥，你呢？跟我一起上呗？肯定刺激！”
　　沈叙年看了看郁衍，又看了看远处陡峭的“天梯”，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也在附近看看。”
　　“啊？你们都不去啊？”陆毅哀嚎一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行吧，那我自己去！听说‘凌云台’上视野绝了，等我拍照片回来眼馋你们！”
　　他说着，挥挥手，转身就朝“天梯”入口处跑去，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同样想挑战的学生和带队老师。
　　周烬桀也摆摆手，掏出手机走向观景台另一侧寻找拍照角度。
　　剩下郁衍和沈叙年站在原地。山风猎猎，吹动着两人的衣摆和头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也没看对方，只是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平台上的其他同学也逐渐分流，一部分朝着“天梯”进发，更多的则选择在相对平缓的区域内活动，拍照、闲逛、倚栏远眺。
　　沉默持续了片刻。
　　郁衍觉得这沉默有点过于刻意和尴尬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边好像有条路，去看看？”
　　他指的是平台侧后方一条通往一片松林的、相对平坦的碎石小径。
　　沈叙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没有更多交流，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两三步的距离，朝着那条小径走去。
　　离开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周遭顿时清净了许多。松林掩映，挡住了部分强风，但光线也变得幽暗了些。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味。小径蜿蜒，偶尔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从石缝中顽强探出。
　　郁衍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他其实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离开刚才那种微妙的僵持氛围。
　　沈叙年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掠过郁衍的背影，落在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又移到小路两旁苍劲的松树干和地上斑驳的光影。他的步速控制得很好，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靠得太近带来压迫感，也没有落下太远。
　　小径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岩石下方凹陷进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可以避风的石龛。岩石边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几缕细细的山泉水从岩缝中渗出，顺着石壁缓缓流淌，在下方积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洼。
　　郁衍走到水洼边，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看着水中自己模糊晃动的倒影，和倒影里那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湛蓝的天空。
　　水很凉，他伸手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也冲散了脸上被风吹出的燥热。
　　沈叙年没有上前，只是停在了几步外的一棵松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平静地看向石龛外的方向。
　　水声淅沥。风声在林间低回。
　　郁衍洗完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站起身。他没看沈叙年，只是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面朝着云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