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62、第六十二章

　　清晨七点，酒店房间厚重的窗帘缝隙里，已经渗入清亮的天光。
　　沈叙年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后半夜睡得并不算沉。
　　此刻他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今天要穿的衣服，正站在窗边，用遥控器将窗帘完全拉开。
　　郁衍还睡着，侧身背对着窗户的方向，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发顶和紧闭的眼睛。
　　沈叙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晨光勾勒出郁衍肩膀单薄的轮廓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线条。
　　昨晚黑暗中那些急促的喘息、摸索的声响、和最后倚桌平复的虚弱姿态，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沈叙年脑海中。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极其隐秘地，移向了郁衍随手放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个背包——昨晚他就是从那里摸出了药。
　　一股强烈的冲动，悄悄缠上沈叙年的心脏。他想走过去，拉开那个背包的拉链，找到那个药瓶，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药，他想知道，郁衍昨晚那样的情况是不是经常发生，他平时又是怎么管理的。
　　这念头如此清晰，几乎让他向前迈了半步。
　　但下一秒，一种更强大的、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了原地。
　　那是道德，是理智，也是某种更深层的、对郁衍本人意愿的尊重。未经允许翻看别人的私人物品，尤其是药品这种极度私密的东西……沈叙年抿紧了唇，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股冲动死死压了下去，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昨晚郁衍喝过的那瓶水，瓶身已经空了。他拧开瓶盖，走到房间配备的小饮水机旁，接了大半瓶温水，然后轻轻放回了郁衍那边的床头柜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转身准备去拿自己的东西。就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伴随着陆毅那永远精力充沛、压低了但依旧很有穿透力的声音：“沈哥！小衍！起床没——！太阳晒屁股啦！”
　　沈叙年走过去，拉开了门。
　　陆毅顶着一头显然还没仔细打理过的短发，精神奕奕地站在门外，探头就往里瞧：“沈哥，早啊！小衍还没起吗？”他声音不小，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沈叙年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低声说了句：“进来吧。”
　　陆毅像只欢脱的大型犬一样溜了进来，目光立刻锁定了床上那一大团“被子山”。他几步窜到郁衍床边，弯下腰，凑到郁衍耳边，用那种故意搞怪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喊道：“小衍——！起床啦——！快点等会儿7:30要集合了——！江老师要发飙了——！”
　　郁衍在睡梦中被这魔音贯耳惊扰，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极其不耐烦地、带着浓浓睡意和暴躁的怒吼从被子里闷闷地炸开：“你妈的大清早喊什么喊！让不让人活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眉头紧锁、写满“别惹我”三个大字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
　　陆毅丝毫不惧，笑嘻嘻地退开一步：“都七点多了大哥！还大清早呢？赶紧的！”
　　郁衍眯着眼，适应着刺眼的光线，一边抓头发一边含糊地抱怨：“我是出来春游的……为什么还要起那么早……有没有人性……”
　　“老鱼头安排的行程表你又不是没看，”陆毅耸耸肩，把责任推给年级主任，“听说今天要去的地方远，得早点出发。”
　　“老鱼头……”郁衍磨了磨后槽牙，眼神凶狠但没什么威慑力，“让我逮到他，指定要在他杯子里放蟑螂……”
　　“行了，”沈叙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背包，正站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郁衍，“快起来吧。还剩不到半小时。”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陆毅那种逗弄，也没有催促的急切，只是陈述事实。但不知为什么，郁衍听到他说话，那股起床气莫名地滞了一下。
　　他瞥了沈叙年一眼，对方已经穿戴整齐，面容清爽，站在晨光里，和自己这副邋遢狼狈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郁衍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狠话，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带着一身没睡醒的低气压，摇摇晃晃地朝卫生间走去。
　　陆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一旁安静等待的沈叙年，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贼兮兮的笑容。
　　见郁衍的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后，伴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和水龙头随即被拧开的哗哗水声，陆毅脸上那副“我就是来叫人起床”的正经表情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兴奋和“我懂我都懂”的贼兮兮笑容。
　　他蹑手蹑脚地朝着站在窗边整理背包带的沈叙年“摸”了过去，凑到对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八卦、带着试探和玩笑的语气小声问：
　　“喂，沈哥，你俩……昨晚真就各睡各的？没发生点……别的？”
　　沈叙年正在调整背包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转头看陆毅，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背包上，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能干什么。”
　　他拉好最后一个搭扣，这才侧过脸，瞥了陆毅一眼，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任何异样，“回来了就各躺各的，该睡觉睡觉。”
　　“真的？”陆毅明显不信，眉毛挑得老高，脸上写着“你少糊弄我”，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在沈叙年脸上和紧闭的卫生间门之间来回扫，“我看小衍今天早上那起床气，比平时还冲点儿……该不会是没睡好吧？因为啥没睡好呢……”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沈叙年没接他这话茬，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去拿自己的水杯。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无奈”或“懒得解释”的情绪。
　　陆毅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来劲了，正准备再接再厉，发挥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继续“审问”，嘴巴刚刚张开——
　　“咻——啪！”
　　一个轻巧的、塑料的瓶盖，不知从哪个方向疾射而来，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陆毅的后脑勺上，发出不大但足够清脆的一声响。
　　“哎哟！”陆毅痛呼一声，捂住脑袋，猛地回头。
　　只见卫生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郁衍正站在门口，一手还拿着牙刷，嘴边沾着点白色的泡沫，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剜向陆毅。他显然已经洗漱到一半，甚至可能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陆、毅，”郁衍咬着后槽牙，声音因为含着牙膏沫有些含糊，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寒意一点没少，“你再继续用你那整天不知道在YY些什么的肮脏发言，去污染我同桌的耳朵——”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泡沫吐掉一些，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擦嘴，眼神更加凶恶，一字一句，清晰而充满威胁地补充道：
　　“——我嘴都给你缝起来，信不信？”
　　陆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杀气腾腾的警告弄得一愣，随即讪笑起来，揉着后脑勺：“哎呀，开个玩笑嘛，小衍你这么大火气干嘛……” 他一边说一边往沈叙年那边躲了躲，仿佛寻找庇护。
　　沈叙年站在原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闹剧。他的目光掠过龇牙咧嘴威胁人的郁衍，又看了看躲闪的陆毅，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郁衍因为刚洗完脸还带着水汽、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那紧绷的、带着防御和恼怒的脸上，除了起床气，似乎还有一点别的、更细微的东西，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的羞恼？
　　沈叙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了然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躲到自己身侧的陆毅的肩膀：“他起床气一直这样。你少说两句。”
　　这话看似在说陆毅，但听在郁衍耳朵里，怎么都像在说他“一直脾气差”。
　　郁衍狠狠瞪了沈叙年一眼，却没再对着陆毅开火，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又回了卫生间，把门关得比刚才更响了一些。
　　陆毅揉着脑袋，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看看旁边八风不动的沈叙年，咂了咂嘴，小声嘀咕：“得，当我什么都没说……” 但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分明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越发觉得有问题了！
　　沈叙年没理会他的嘀咕，只是走到郁衍那边的床头柜，拿起自己刚才接好的那瓶温水，又检查了一下瓶盖是否拧紧，然后放回了原处。
　　“那我先回去喊周烬桀那了，你俩赶紧的，别磨蹭！”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哦对了，刚在群里看到，江老师说早餐在六楼餐厅，自助的，刷房卡上去就行了！”
　　说完，他拉开门溜了出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卫生间隐约的水声。
　　又过了十来分钟，郁衍才顶着一头半干不湿、勉强抓出点形状的头发，换好衣服从卫生间走出来。沈叙年已经收拾停当，背包放在脚边，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
　　“走了。”郁衍抓起自己的背包和房卡，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了一句，率先朝门口走去。
　　沈叙年“嗯”了一声，提起自己的背包，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坐电梯上到六楼。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同校的学生，取餐区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香气混杂着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人声，充满了早晨特有的忙碌气息。
　　沈叙年径直走向取餐区，拿了个餐盘，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食物，动作有条不紊地选了几样。他端着盘子，在相对僻静些的靠窗位置找了张双人桌放下，然后转身又去饮料区接了杯热牛奶。
　　等他回到座位时，郁衍已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了。但他面前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拿，只是把背包放在旁边空椅上，人靠在椅背里，低着头，手指快速划拉着手机屏幕，眉心微蹙，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烦心消息，还是单纯没胃口。
　　沈叙年坐下，拿起勺子，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不吃吗？”
　　郁衍头也没抬，手指不停，敷衍地回了句：“没胃口。”
　　沈叙年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郁衍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他沉默了几秒，沈叙年放下手里的勺子，站起身。
　　郁衍听到动静，下意识抬眼瞥了一下，看见沈叙年离开座位，又朝取餐区走去。他皱了皱眉，没理会，继续低头看手机，但注意力已经有些分散。
　　没过一会儿，沈叙年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小餐盘，上面放着一个烤得金黄的可颂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他把餐盘轻轻放在郁衍面前的桌面上。
　　郁衍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食物，又看向已经坐回对面、神色平静地重新拿起勺子的沈叙年，眉头拧得更紧：“干什么？我说了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沈叙年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语气里没有强迫，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告知，“不吃早餐胃会弄坏。”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后，才又抬眼，看着郁衍，补充了一句，语调依旧平淡，却让郁衍心头莫名一跳，“等会儿还要走很多路，参观的地方不小。饿晕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郁衍脸上，“我不扶你。”
　　郁衍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沈叙年已经不再看他，低下头专心吃自己的早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周围隐约的谈笑声和餐具声。
　　郁衍的视线在面前的面包豆浆和对面那人平静的侧脸上来回扫了扫，最终，他像是跟自己赌气般，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起了那个可颂面包，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谁要你扶……”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气势，更像是一种败下阵来的嘴硬。但他终究是开始吃了。
　　沈叙年听到他吃东西的声音，握着勺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缓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郁衍咬着面包，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神却依旧不太友善地落在沈叙年身上，仿佛嘴里的面包是对方的肉。豆浆他没立刻动，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可颂面包不算小，郁衍吃了大半个，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把剩下的一小角放回餐盘里，端起豆浆，小口啜饮。温热的甜豆浆滑过喉咙，带着豆类特有的醇香，确实比空着肚子舒服一些。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有些粗鲁。
　　沈叙年也差不多吃完了，他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将餐具在餐盘里稍微归拢了一下。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郁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餐盘里剩下的面包角和已经空了大半的豆浆杯。
　　“饱了？”他问。
　　郁衍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语气硬邦邦的：“嗯。” 算是回应。
　　沈叙年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和杯子，走向回收处。郁衍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抿了抿唇，也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自己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和豆浆杯，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把餐具放好。沈叙年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张湿巾，仔细擦了擦手。郁衍瞥了一眼，也随手抽了一张，胡乱抹了两下。
　　“走吧。”沈叙年看了眼腕表，“快七点二十了。”
　　郁衍没吭声，只是背起自己的背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餐厅。
　　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其他班的同学，大家互相点头致意，气氛还算轻松。
　　郁衍站在靠门的位置，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沈叙年站在他侧后方，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比起昨天刚到酒店时那种刻意的、充满对抗感的疏远，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常态？
　　或者说，是一种在经历了昨晚的“意外”和今早这顿别扭的早餐后，被迫适应下来的某种共存模式。
　　电梯到达一楼大堂。江素和其他几位带队老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正在清点各班人数。学生们陆陆续续从电梯和楼梯间涌出，大堂里渐渐变得喧闹。
　　郁衍和沈叙年走到自己班级聚集的区域，陆毅眼尖，立刻凑了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尤其是郁衍，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没睡好”或者“有情况”的蛛丝马迹。郁衍不耐烦地别开脸，没搭理他。
　　沈叙年则平静地站定，目光投向正在点名的江素老师。
　　“人都到齐了吧？好，我们准备出发！”江素的声音响起，“今天我们去的地方比较远，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大家上车后可以再休息一下，或者看看窗外的风景。到了之后跟紧我，不要私自离队！”
　　学生们应和着，开始有序地朝停在酒店门口的大巴车走去。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洒在每个人身上。
　　郁衍走在人群中，感受着胃里那点温热食物带来的、微不足道却确实存在的支撑感，又瞥了一眼走在自己斜前方、背影依旧挺直平静的沈叙年。
　　他撇撇嘴，将背包带子往上拉了拉，迎着阳光，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大巴车平稳地驶离酒店，汇入清晨的城市车流。
　　陆毅四个人坐在车厢中后部连着的两排双人座上。
　　陆毅和周烬桀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靠窗的两个位置，头凑在一起，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
　　“快快快，上线！趁路上有时间，来两把！”陆毅眼睛发亮，手指在屏幕上疾点。
　　周烬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也摸出手机：“行啊，我辅助你。”
　　郁衍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沈叙年坐在他旁边靠窗。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也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坐一个半小时车，确实无聊。
　　陆毅那边已经组好了队，一转头看见郁衍和沈叙年，立刻嚷嚷：“小衍，沈哥，来来来，四排！正好缺俩！”
　　郁衍斜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点进了游戏。算是默许。
　　陆毅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沈叙年：“沈哥，一起呗？打发时间！”
　　沈叙年正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目光在陆毅亮晶晶的眼睛和郁衍已经亮起的游戏界面上停留了一瞬。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没玩过这个。”
　　“啊？”陆毅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很简单！我教你！包教包会！娱乐局嘛！”
　　周烬桀也在旁边帮腔：“对啊沈哥，下个游戏很快的，注册一下就行。一起玩呗，不然多没意思。”
　　郁衍已经登录了账号，正在调整游戏设置，闻言手指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向沈叙年。
　　沈叙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考虑。他看了看陆毅和周烬桀期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郁衍虽然没说话、但显然已经准备就绪的侧影，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
　　“等回去先吧。”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旁边三人听清，“路上网络可能不稳定。你们先玩。”
　　说着，他并没有立刻下载游戏，而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腿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摆明了不参与的态度。
　　陆毅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也没强求，转头招呼郁衍和周烬桀：“行吧，那咱们三排！快快快，开了！”
　　游戏开始。车厢的轻微颠簸和噪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三人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了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起初还好，陆毅和周烬桀配合还算默契，郁衍打得也比较专注，偶尔出声交流几句。
　　但很快，随着对手强度增加和己方几次失误，郁衍的眉头越皱越紧。
　　“周烬桀！你他妈别往人堆里冲！那是肉吗你就上去扛？！”
　　“陆毅你眼瞎啊？中路信号看不到？人都包过来了！”
　　“我服了……这打野在梦游吗？龙都不要了？”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暴躁和恨铁不成钢几乎要溢出来，手指用力戳着屏幕，仿佛要把屏幕戳穿。输了。
　　又开一把。
　　“操！会不会玩啊！这射手走位跟人机似的！”
　　“辅助呢？我adc都被切烂了你看不见？”
　　“投了投了，没法打。”
　　再输。
　　一连五把，居然一把都没赢。
　　郁衍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不耐烦变成了黑云压城，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屏幕上鲜红的“失败”标志，眼神像是要杀人。陆毅和周烬桀也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蔫头耷脑，不敢大声说话。
　　“不玩了！”郁衍猛地按熄屏幕，把手机狠狠往腿上一拍，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有些发颤，“再跟你们俩玩，我就不姓郁！”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是气急了。
　　陆毅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诶呀，小衍，别这样嘛……最后一把，就最后一把！保证赢！” 他试图去拉郁衍的胳膊。
　　郁衍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了些：“一把都没有！五连跪！我他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把更脏的话咽回去，然后指着自己刚才那把的战绩，15个人头，只死了1次，输出占比高得惊人，“看到没？15-1！我都这样了都带不动你们！你们让我怎么打？！啊？！”
　　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车厢里不算太突出，但前后排的同学还是好奇地看了过来。
　　郁衍意识到自己可能声音太大了，猛地收声，别过脸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气得通红的后颈和紧抿的、微微发抖的嘴唇。
　　陆毅和周烬桀面面相觑，自知理亏，讪讪地不敢再吱声。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别处隐约的谈笑。
　　一直安静望着窗外、仿佛置身事外的沈叙年，缓缓转回了头。他的目光落在郁衍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了个杯子，里面是他早上接的温水，还剩下大半瓶。他拧开瓶盖，将杯子轻轻放在了郁衍面前那个窄小的、可以放水杯的凹槽里。
　　塑料杯底与凹槽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郁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从窗外移回，落在了那杯水上。透明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流过的光影。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好几秒。胸膛依旧因为刚才的怒气而起伏，但那股几乎要爆炸的烦躁，却好像被这杯突然出现、无声无息的水，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截停了一瞬。
　　沈叙年已经重新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递水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郁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杯水，而是抓起了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还是那个可恨的“失败”界面。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用力按灭了屏幕，将它塞回了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像完成某种仪式般，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水流过干燥发紧的喉咙和灼热的胸膛，带来一阵平复。
　　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依旧没看旁边的沈叙年，也没理会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陆毅和周烬桀，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平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