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48、第四十八章

　　临近放学，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尾声总是格外漫长。
　　郁衍侧着脸趴在摊开的英语练习册上，半边脸颊压着书页，呼吸均匀轻浅，显然是睡着了。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连老师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响起的收拾书包的嘈杂声都没能立刻惊醒他。
　　沈叙年早已收拾好东西，书包放在桌边。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急着离开，而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无聊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划出一个个无声的圆。
　　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细细的手链，材质看不太清，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点温润的暗色光泽。他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一颗小小的的珠子，眼神有些放空。
　　直到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还在慢吞吞地打扫，沈叙年才停下转笔的动作，同时将那串手链握进掌心，然后很自然地揣进了校服裤子的口袋里。
　　他微微侧身，用刚刚转笔的那只手，拿着笔的尾端，隔着一点距离，轻轻戳了戳郁衍露在外面的、靠近他这一侧的手臂。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浅眠的人察觉。
　　“喂。”沈叙年的声音不高，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清晰。
　　郁衍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但没有立刻醒来，反而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试图躲避干扰。
　　沈叙年很有耐心地又戳了一下，这次稍微加了点力，笔帽抵在郁衍手臂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凹陷。“等会放学，”他顿了顿，等郁衍因不适而微微动弹时，才继续问，“去吃啥？”
　　郁衍终于被他彻底弄醒，极其不耐地、慢吞吞地用手臂撑起脑袋，眼神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焦距半天才对准旁边的沈叙年。
　　他瞪着沈叙年看了两秒，似乎在消化对方的问题，然后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十足的敷衍：“什么都不吃。”
　　他重新趴回去，这次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赌气，“饿着。”
　　沈叙年看着他这副拒绝沟通、用“饿死自己”当武器的幼稚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笔收回了笔袋。
　　他站起身，拎起自己的书包单肩背上，然后伸手，不是去拉郁衍，而是直接拿起了郁衍桌上那本只写了几行、大部分空白的英语练习册。
　　练习册被抽走的细微声响和重量变化，让郁衍再次抬起头，睡意消散了些，眼神里带上了警惕和疑惑：“你干嘛？”
　　沈叙年没回答，只是翻开练习册，快速扫了一眼那寥寥几笔、字迹有些飘忽的答案，然后合上，连同自己那本早已写完的，一起拿在手里。
　　“陈老师下午又问起你的作业进度。”沈叙年陈述事实，语气平淡，“我说你有点不舒服，晚点交。” 他看了郁衍一眼，“现在，你是打算继续‘不舒服’地趴在这里，然后明天继续被叫去办公室，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郁衍没什么血色的唇，“先解决‘饿着’的问题，再考虑怎么把这东西填满？”
　　“多事……”郁衍低声骂了一句，算是认输的前兆。他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终于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寥寥无几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就一支笔和那本被沈叙年拿走的练习册的“空壳”。
　　沈叙年见他动了，也不催促，就站在旁边等着。
　　郁衍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有些别扭，“……吃什么？”
　　沈叙年头也没回，声音随着脚步传来，平静无波：“出去看看。校门口新开了家快餐，听说还行。”
　　“你俩要出去吃？”陆毅单脚蹦跶着从教室前面挪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准备离开的沈叙年和郁衍，眼睛里闪着“求投喂”的光芒。
　　“嗯。”沈叙年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帮我带份饭呗？”陆毅立刻顺杆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你们看我这……行动不便，去食堂人挤人也不安全，是吧？”
　　郁衍正慢吞吞地拉上书包拉链，闻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怎么，自己不会去？”
　　“我脚不方便啊！”陆毅立刻指了指自己还有些微肿、不敢完全着地的左脚，表情可怜巴巴，“医生说了，要少动！你们忍心看一个伤员为了口饭跋山涉水吗？”
　　郁衍看着他夸张的表演，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忍心”。
　　沈叙年倒是很平静，问：“你要什么？”
　　陆毅眼睛一亮，知道有戏，立刻道：“都行！我不挑！能吃饱就行！”
　　“都行？”郁衍眉头蹙起，他最烦这种模糊要求，“说具体点。”
　　“呃……”陆毅挠挠头，看了看沈叙年，又看看郁衍，试探着说，“那就……嗯，土豆牛肉盖饭？或者……排骨饭？哎呀真的都行，你们看着买，买啥我吃啥！我不挑食好养活！”
　　沈叙年看了郁衍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对陆毅点点头：“知道了。土豆牛肉盖饭，行吗？”
　　“行！太行了！沈哥你就是我亲哥！”陆毅立刻拍马屁，然后又补充，“哦对了，要是能再来杯冰可乐就更完美了……”
　　话音在郁衍扫过来的冷淡目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咽了回去，“……咳咳，水也行，水也行！白开水最健康！”
　　“等着。”沈叙年说完，示意郁衍可以走了。
　　郁衍最后看了一眼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他们的陆毅，丢下一句“麻烦”，转身跟上了沈叙年。
　　“谢了啊！两位哥！路上小心！”陆毅在后面挥着手，心满意足地单脚蹦回自己座位，开始畅想美味的晚餐。
　　“麻烦精。”郁衍低声抱怨了一句，不知是说陆毅，还是概括此刻的情形。
　　沈叙年没接话，只是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属于郁衍的那本空白练习册递还给他。“想好怎么填了？”
　　郁衍接过练习册，捏了捏书脊，没吭声。
　　“先吃饭。”沈叙年像是看穿了他的抗拒，给出了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吃完再说。”
　　郁衍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好像总能在他最烦躁、最不想面对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话和行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暂时理顺，或者至少，先放到一边。
　　郁衍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通往校门的林荫道。
　　距离两人出去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别再看啦，”厌涵舟吸溜着奶茶，含糊不清地吐槽，另一只手把摊开的笔记本推到陆毅眼皮底下，上面用荧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正”字，“你已经在五分钟内，盯着教室后门口看了整整三十次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吧？”
　　陆毅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主要是这两也去太久了吧！食堂离教学楼才多远？我就让他们帮忙带个饭而已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们这是虐待伤员！” 他夸张地指了指自己脚踝上不算太显眼、但确实让他行动不便的绷带。
　　“谁让你自己不去的。”厌涵舟毫无同情心地又吸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薯片，“刺啦”一声撕开，浓郁的烧烤味飘散出来。
　　“舟姐！”陆毅悲愤，“你是不是忘了我这英勇负伤的腿了？羽毛球场上那一下，是为班级荣誉流血流汗！” 虽然实际情况是他自己杀球太猛落地不稳扭到的。
　　“那可不关我的事了喔。”厌涵舟捻起一片薯片，咔嚓咔嚓咬得脆响，优哉游哉，“谁让你自己不注意点？打个娱乐局也能搞成重伤员。可怜呐——” 她拖长了调子，眼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陆毅看着她吃得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眼巴巴地盯着那包薯片，伸手就去够：“舟姐，分我点呗，真饿了……”
　　厌涵舟眼疾手快，“啪”一下拍开他的爪子，像护食的小动物：“想得美！我就剩这最后一包存货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从袋子里小心地捏出一片，略带嫌弃地递过去，“喏，就一片，多了没有。”
　　陆毅接过那片薄薄的薯片，塞进嘴里，味同嚼蜡，更饿了。“小气包……”他嘟囔。
　　“略略略，就不给，馋死你。”厌涵舟冲他做了个鬼脸，把薯片袋子抱得更紧。
　　陆毅饿劲上来，加上等饭等得心焦，恶向胆边生，干脆再次伸手，目标明确地想要抢夺那包薯片。“我就再吃一片！一片！”
　　“放手！这是我的命根子！”厌涵舟死死抱住袋子，两人瞬间在座位上展开了无声的拉锯战，椅子吱呀作响。
　　“舟姐，行行好，我真要饿死了……”
　　“不要！你放手！”
　　“等一下！”陆毅忽然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希望的光芒，“好像回来了！我听到脚步声了！”
　　厌涵舟趁机把薯片袋子抢救回来，抱在怀里，狐疑地瞪他：“哈？怎么可能，你顺风耳啊？哪回来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尽吹吧，想转移我注意力好抢吃的？门都没有……” 她话音未落。
　　“吵什么呢？”
　　沈叙年平稳的声音，伴随着两个人前一后从后门走进来的身影，清晰地传了过来。
　　厌涵舟和陆毅同时转头，就看到沈叙年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打包袋，郁衍跟在他身后。
　　“说曹操曹操到！”陆毅瞬间忘了薯片，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沈叙年手里的袋子，差点热泪盈眶，“我的饭！你们可算回来了！再晚点我就只能啃舟姐的薯片袋子了！”
　　沈叙年没理会陆毅的夸张表演，走到自己座位，将其中一个打包袋放到陆毅桌上：“你的，土豆牛肉盖饭。”
　　“呜哇！沈哥你是我亲哥！”陆毅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香气扑鼻，他感动得快哭了。
　　“不是你的。” 郁衍的声音凉凉地飘过来，没什么情绪。
　　陆毅动作僵住，筷尖悬在米饭上空，眨巴着眼睛看向郁衍，又看看自己桌上香喷喷的土豆牛肉盖饭，脸上写满“你在逗我”
　　“啊？这……这怎么不是我的？沈哥刚放我桌上的！” 他试图据理力争，但底气明显不足，毕竟带饭的是人家。
　　郁衍闻言，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重复：“我说，不是你的。”
　　陆毅看看郁衍，又扭头看看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沈叙年，忽然福至心灵：“是是是，衍哥，我错了，是您的，行了吧？只属于你的”
　　“闭嘴。吃你的。”
　　陆毅已经狼吞虎咽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对厌涵舟炫耀：“看！我有饭！才不稀罕你的薯片！”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油光蹭到了下巴上。
　　“吃饭说话小心给你噎死！”厌涵舟没好气地回怼，又咔嚓咬了一片薯片，故意嚼得很大声。
　　她话音刚落，陆毅那边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
　　“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捂住嘴，脸瞬间涨红，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显然是被饭粒呛进了气管。
　　“噗——”厌涵舟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看到陆毅咳得那么厉害，又赶紧收了笑，有点心虚地拍了拍他的背，“喂！你没事吧？真噎着了？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
　　陆毅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摆摆手，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自己的水杯，却发现早上喝完还没来得及接。
　　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了陆毅桌上。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沈叙年笑着说。
　　郁衍皱着眉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陆毅，脸上写满了“这傻子没救了”的嫌弃，但身体却微微侧倾，似乎准备随时做点什么。
　　他啧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活该。饿死鬼投胎？”
　　陆毅抓住那瓶水，仰头灌了好几口，才勉强把气顺过来，脸还是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他喘着粗气，哀怨地看了一眼厌涵舟：“舟姐……你这嘴……开过光吧……” 然后又看向沈叙年，有气无力：“谢了沈哥……救命之恩……”
　　沈叙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将空餐盒收进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