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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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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敲响不久,前门就被推开了。
江素抱着教案和保温杯,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巡视那样在教室后方落座,而是径直走上了讲台。
她将保温杯和教案放在讲桌上,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平静而带着些许审视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班主任坐镇讲台守晚自习,这信号再明确不过。
上周痛失“流动红旗”的“大黑旗”事件,让这位素来以“春风化雨”著称的班主任也决定“重拳出击”了。
果然,江素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得很远:“好了,都安静点。咱们班上周的‘表现’,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平时比较活跃的学生脸上特意多停留了一秒,“这周开始,晚自习我亲自在这儿。目的很简单,把心收回来,把该写的作业写完,该背的书背好。咱们班的红旗,得靠自己挣回来,明白吗?”
底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但都带着点心虚的“明白……”。
同学们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里,笔尖划动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江素这才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也拿出一本书,戴上眼镜,开始看起来。但她并没有完全沉浸在书里,而是时不时抬起眼。
过了大约半小时,这种高强度、被目光笼罩的专注让一些同学开始感到疲惫和些许压抑。
厌涵舟写完了手头的英语阅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讲台。江素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严肃而专注。
她胆子大,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她左右看了看,见江素似乎暂时没注意台下,便稍稍提高了点音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和好奇,朝着讲台方向问道:
“江老师?”她声音清脆,打破了持续的寂静。
江素从书页上抬起眼,透过镜片看向厌涵舟,眼神带着询问,但嘴角依旧保持着一点温和的弧度:“嗯?涵舟,有什么事?作业有问题?”
“不是不是,作业写完了。”厌涵舟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甜笑,“就是……有点好奇,江老师您之前,是带哪个班的呀?感觉您特别有经验。”
江素似乎有些意外,她合上书,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起老师的历史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全班,“怎么,都对我以前带什么班感兴趣?看来作业是都写完了?”
她的目光扫过,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忙不迭的点头和低低的应和:“写完了写完了……” “差不多了……”
江素看着台下那些年轻又带着点讨好的脸,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点回忆的意味:“我以前啊,带过好几届了。最早是在高三的,后来人手不够我就调到了高一,带过文科班,也带过理科班。”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每一届学生都不一样,有特别让人省心的,也有特别能折腾的……不过,都过去了。”
她没有具体说哪一届,也没有夸耀自己带出过多厉害的学生,只是平淡地陈述,反而更让人浮想联翩。
“那……江老师,您觉得我们班怎么样啊?”又有胆子大的男生在下面小声起哄。
江素看向那个方向,笑了笑,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保温杯:“我们班啊……”她拖长了调子,看到底下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才慢悠悠地说,“目前来看,潜力很大,但需要把‘潜力’转化成‘实力’,把‘活泼’控制在‘纪律’之内。”
“江老师真的看不出来诶,”厌涵舟趁着刚才那点轻松气氛未散,又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您显得好年轻啊!皮肤也好!”
江素被她逗笑了,摇摇头,手指虚点了她一下:“就你嘴甜。这套留着哄你们爸妈去。” 话是这么说,但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是泄露了一丝被夸赞的愉悦。
没有哪个老师会真的讨厌学生真心实意的赞美,尤其是关乎“年轻”这种永恒的话题。
“对了江老师,”厌涵舟眼睛一转,问出了此刻全班大部分人心里都惦记着、却不敢明着打听的事儿,“咱秋游……有消息不?这都十月了,往年不都该有点风声了吗?”
江素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合上刚才摊开的书,将它放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讲台上,做出一个“要宣布重要事情”的姿态。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满是期待。
“有是有了,”江素开口,声音清晰,但语气带着点故意卖关子的无奈,“但我不能告诉你们。”
“啊——!!!”
“为什么啊老师!”
“透露一点点嘛!”
“就是就是!”
失望的哀嚎和恳求声顿时在教室里低低地炸开,虽然碍于晚自习纪律不敢太大声,但那片压抑着的躁动显而易见。
江素连忙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诶诶诶,安静,安静!” 等声音稍息,她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是你们主任不让说啊。”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主任那严肃的口吻,“咳咳,‘本次会议的内容请暂时不要在班里宣布,马上要段考了,说出去都无心学习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视,尤其在某个方向刻意多停留了一秒,加重了语气,“‘江老师,尤其是你们班,要是让你们班那个小灵通知道了,’”
江素的目光明确地落在了正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陆毅身上“‘没多久就传遍高二了!’”
“噗——”有同学没忍住笑出声。
全班的目光也跟着江素的视线,“唰”地一下集中到陆毅身上。
陆毅正尴尬地挠着头,脸有点红,讪讪地笑着,嘴里嘟囔:“我……我也没传遍全高二啊……顶多就……几个班……”
“你看,”江素摊了摊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你都出名到主任都要特别‘点名防范’了,我那还敢说啊?” 她语气调侃,但眼神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打趣。
“老师您放心吧!” 陆毅立刻坐直身体,举起右手作发誓状,信誓旦旦,“这次我保证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往外蹦!真的!”
他旁边的周烬桀立刻举手补充:“就是!江老师,他要是敢传出去,我第一个把他押到您面前受罚!”
“对!我们监督他!” 其他几个平时和陆毅玩得好的男生也起哄道。
江素看着台下这群半大孩子急于保证又暗藏兴奋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点了点桌面:“那说好了哈。这事儿,在年级组正式通知前,谁都不许瞎打听,更不许瞎传。” 她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毅身上,带着点玩笑的警告,“主任要是因为这事儿找我了,我就把你们——”
她特意拖长了声音,“尤其是某个‘小灵通’,还有他的‘帮凶’们,一起‘拖出去’。”
“保证完成任务!”
“绝对不说!”
底下一片压低声音的应和,夹杂着轻松的笑声。
“应该就是这两周去,”江素重新翻开书,似乎是无意识地接了一句,“我觉得这次选的地方还挺有趣的。”
底下原本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刚重新沉淀下去的注意力,“唰”地一下又被吊了起来。
几十道目光再次聚焦讲台,连笔都忘了动。
江素仿佛没察觉,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学校也算是挺仁慈的,批了方案,让我们出市,去……”
她的话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骤然亮起、写满“快说快说”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把后半句话连同保温杯一起,稳稳地放了回去:“……咳,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们。”
“啊——!!!”
“老师!您这太吊人胃口了!”
“江姐!不带你这样的!”
这次哀嚎声比刚才更真情实感,带着一种“到嘴的瓜突然飞了”的痛心疾首。连几个平时最老实的同学都忍不住露出了幽怨的表情。
江素看着台下这一张张抓心挠肝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摆摆手:“好了好了,都收收心。我说了,主任严令禁止提前泄露,怕影响你们段考复习。”
她敲了敲讲台,重新换上正经神色,“反正地方不错,你们就抱着这个念想,先把眼前的段考这一关过了。考好了,秋游玩得更踏实,是不是?”
道理大家都懂,但那种被撩拨起来又得不到满足的好奇心,还是让教室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兴奋又焦躁的气息。
出市!而且江老师亲口认证“有趣”!这比任何小道消息都更让人浮想联翩,恨不得立刻翻过日历,跳到秋游当天。
过了几分钟,江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扶了扶眼镜,“嗯……行程安排上看,大概玩一周左右。考虑到距离,来回都安排坐飞机……”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某个位置点了点,声音依旧平稳,“毕竟地方确实有点远。”
“飞机?!”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炸弹,瞬间在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教室里炸开。
坐飞机!
对于很多学生来说,哪怕是家庭条件不错的,集体乘坐飞机出游也是极其罕见的经历!
这不仅仅意味着目的地遥远,更代表着这次秋游的规格和特殊性,远超以往的任何一次市内或周边郊游!
“我的天……飞机?”周烬桀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惊呼,碰了碰旁边陆毅的胳膊。
陆毅已经激动得快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捂着嘴,从指缝里挤出颤抖的气音:“飞机!一周!出市!这这这……这是什么神仙秋游!主任这次下血本了啊!”
厌涵舟和苏芷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她甚至忍不住小小地跺了一下脚。
讲台上的江素忍住笑意,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安静。都说了,安心复习。”
江素将台下众生相收入眼底,知道今晚的复习效率恐怕要大打折扣了。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最终决定不再添加任何“燃料”。
她收起了那张引起轰动的纸,板起脸,用指节敲了敲讲台,声音恢复了班主任的威严:“最后十分钟。都把心给我收回来!谁再交头接耳,秋游名额我可要重新考虑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对秋游的渴望立刻压过了兴奋的躁动,同学们纷纷强行将飞到天外的思绪拽回,埋头于书本,只是那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偶尔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他们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
晚自习下课后。
“你等会送陆毅回一下宿舍吧?”沈叙年收拾好书包,单肩背起,他用的是陈述句,但内容却是请求。
郁衍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习惯性地蹙起,眼神里写满了“凭什么”和“麻烦”:“为什么?不是你送吗?”
沈叙年面色平静,视线与他对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家里有点事,得临时回去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明天不一定能来,所以喊你送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但郁衍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却更盛了。
家里有事?
明天不来?
沈叙年很少这么临时地交代事情。他盯着沈叙年,试图从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找出点端倪,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就让他自己跳着回去。”郁衍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好像这样就能推掉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也推掉沈叙年这种理所当然的“托付”。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等着被安排的陆毅立刻哀嚎出声,表情夸张:“衍哥!小衍!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他指着自己那只依旧不敢完全着地的脚,“从教学楼蹦回宿舍?你是想让我另一只脚也废了,直接进化成袋鼠吗?宿舍楼还有台阶呢!”
“你真绝情。”沈叙年看了郁衍一眼,淡淡地重复了一遍陆毅的指控,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多做劝说,“你不想送就让他跳吧,记得跟我说说后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教室门口走去,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诶?沈哥!你真走啊?家里啥事啊?急不急?”陆毅在后面喊。
沈叙年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教室里只剩下郁衍和一脸可怜相的陆毅。
郁衍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叙年就这么走了?
把他和这个麻烦精丢在一起?
家里到底什么事?
为什么明天不一定来?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却找不到出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看向陆毅:“走不走?不走我真不管了。”
陆毅一看有戏,立刻变脸,嘿嘿笑着单脚站起来,试图去够旁边的拐杖:“走走走!我就知道小衍你最好了!面冷心热!新时代活雷锋!”
“闭嘴。”郁衍走过去,没好气地把拐杖塞到他手里,然后像前几天沈叙年做的那样,架起了陆毅的一条胳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支撑的力道很稳。“再废话就把你扔楼梯口。”
“不敢不敢!”陆毅立刻噤声,乖乖地借着郁衍的力,一跳一跳地往外挪。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陆毅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又憋不住了,小声问:“哎,小衍,你说沈哥家里能有啥事啊?这么急,明天课都不一定来上。”
郁衍没吭声,只是架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也不知道。“人家私事你管那么多。”
“不过话说回来,”陆毅继续嘀咕,试图缓解沉默,“让你送我,还真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直接把我丢给烬桀或者舟姐呢。”
“他们跑得快,早没影了。”郁衍硬邦邦地回道。
“也是……”陆毅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侧头看郁衍紧绷的侧脸,“但其实你也还行嘛,没真让我跳回来。”
郁衍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冰刀子:“再啰嗦,现在就让你跳。
陆毅立刻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古怪又和谐的姿势,慢慢挪向宿舍楼。
郁衍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全程都撑得很稳,上楼时更是小心地控制着节奏,让陆毅借力。
到了317门口,郁衍拿出钥匙打开门,把陆毅扶进去,按亮灯。
“行了,到了。”郁衍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诶,小衍!”陆毅叫住他,“谢谢啊。” 这次语气真诚了不少。
郁衍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毅肿着的脚,语气依旧不怎么好:“晚上别乱动,早点睡。”
说完,他带上门,离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郁衍独自走向自己的宿舍,他打开自己宿舍的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