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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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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宿舍里亮着刺眼的光,上面是沈叙年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简洁到近乎敷衍:
「在宿舍?」
下面跟了个表情包,是只白色卡通猫,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个毛线团,眼神懒洋洋的,配字:「盯——」
郁衍盯着那个表情包,盯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到枕头边,抬手盖住了眼睛。
黑暗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真是……见了鬼了。
沈叙年这个人,前面在教室里能用一句“你的人”把他点炸,拳头擦着脸过去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现在又用这么个幼稚吧唧的表情包来刺探他?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个糖吃?
关键是,他居然觉得有点好笑。一种荒谬的、无力又带着点微妙恼火的好笑。
他躺在那儿没动,也没打算回。身体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消耗后,是胃里空落落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郁衍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和空洞吞噬,或者干脆睡过去的时候——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郁衍眼皮一跳,没动。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等了大约五秒,又敲了两下,依旧是同样的节奏。
然后,沈叙年平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郁衍,开门。”
郁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他咬了下后槽牙,还是没动,也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片刻。
就在郁衍以为沈叙年会识趣离开,或者再发条信息时,他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轻轻转动的声音。
郁衍翻身坐起,他抬手烦躁地扶了扶额:“……我就不应该把备用钥匙给你。”
当初他嫌麻烦,也懒得总记着带钥匙,索性塞给了看起来最靠谱的同桌。
现在想来,简直是自找麻烦。
沈叙年对他的抱怨不以为意,走近了几步:“又不回我信息,怕你出事嘛。”
“我想晚一点回不行吗?”郁衍没好气地顶回去,视线却随着沈叙年的靠近,不经意间扫过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昏暗光线下,一点深色液体正缓慢地从他虎口附近蜿蜒而下,滴落在浅色的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血?
郁衍皱了皱眉,定睛看去。
沈叙年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不算长但似乎有点深的划伤,血正从里面渗出来,量不算少,已经流到了手背。他自己却好像浑然未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你……”他啧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翻找起来。
沈叙年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哦,这个。可能刚才收拾东西,被什么划了一下。”
郁衍没理他,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小医药箱,走回沈叙年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腕:“别动。”
沈叙年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顺从地站在那里。
郁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拉过沈叙年受伤的手。
伤口不算规则,边缘有些微肿,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你有那么蠢吗?”郁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没好气的责备,“被划伤了都不知道?”他捏着沾了碘伏的棉签,顿了顿,还是先小心地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迹。
冰凉的触感和微弱的刺痛让沈叙年轻轻“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我没注意到。”他老实承认,郁衍的指尖有些凉,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你能注意到什么?”郁衍呛他一句,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些,用干净的棉签吸掉渗出的血,然后取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对准伤口,妥帖地贴了上去,还用手按压了几下边缘确保粘牢。
处理完手上的,郁衍的目光又落到沈叙年的脸上。昏暗光线下,颧骨上那点被自己拳头擦过的红痕也更明显了些,微微肿起。
“脸上,”郁衍别开视线,指了指自己颧骨对应的位置,“蹲下来,帮你擦点药。”
沈叙年站着没动,抬眼看他,反问:“你不能站起来吗?”
郁衍此刻是坐着的,而沈叙年站着,如果要处理脸上的伤,要么郁衍站起来,要么沈叙年蹲下,角度才方便。
郁衍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你哪来那么多废话”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累,不想动,你看着办。
两人之间安静地对峙了两秒。
沈叙年看着他脸上未消的疲惫和那股执拗的劲儿,率先妥协。他没蹲下,而是向后半步,曲起一条腿,单膝虚虚地抵在了郁衍坐着的椅子边缘,重心放低,俯身凑近。
“累。”沈叙年低声重复了郁衍之前的理由,语气平平,“这样行吗?”
郁衍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呼吸一滞,捏着棉签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能闻到沈叙年身上的栀子花香。
这个高度,他刚好可以平视那道伤痕,无需费力仰头或弯腰。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重新拿起那根蘸了药膏的棉签,手腕稳定地抬起,朝着沈叙年颧骨上的红痕探去。
动作比处理手上伤口时更轻,棉签柔软的尖端极其谨慎地落在微微肿起的皮肤上,缓缓涂抹开清凉的药膏。
沈叙年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郁衍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和眼角那细小的痣。
药膏涂匀,郁衍立刻收手,将棉签利落地扔掉,身体也向后靠回椅背,拉开了距离。
“好了。”他声音有些干,“下次……少管闲事,就不会挨揍。” 这话听起来像警告,却没什么底气。
沈叙年缓缓直起身,膝盖离开了椅子边缘,重新站直。“我这可是在关心你。”他语气平平地陈述,像是在说一件无需争议的事实。
郁衍已经重新靠回椅背,抱起手臂,用肢体语言构筑起防御。闻言,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熟悉的讥诮:“关心?用你起的外号关心?还是用差点打起来的架关心?”
沈叙年没接他关于称呼和打架的话茬,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他的视线落在郁衍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说:“你脸色不太好。”
郁衍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不着你管。”声音有些闷。
沈叙年没有离开,反而转身,拉过郁衍书桌旁另一张闲置的凳子,坦然地坐了下来。
郁衍见状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眉头蹙起:“干嘛?都快12点了,赖我这不走了?”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驱赶。
沈叙年没回答他关于时间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郁衍脸上,“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真的不打算改变一下吗?”
郁衍他抬起眼,与沈叙年对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嘲讽:“改变什么?变成什么样?变成你喜欢的‘好学生’样子?”他刻意曲解,将问题抛回,同时竖起更高的壁垒。
沈叙年摇了摇头,没有被他的尖锐带偏。“不是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他纠正,语气平稳却坚定,“是……把最初的自己找回来。”
“最初的自己?”他冷笑一声,“那个只知道低着头、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只会躲起来哭的废物……有什么好找回的?”
沈叙年呼吸一滞。他看到了郁衍骤然绷紧到极致的肩膀。那句话里透出的浓重自我厌弃和痛苦,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深夜的宿舍,只剩下窗外遥远的、模糊的风声,和郁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沈叙年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轻率的安慰或追问,都可能让眼前这个人彻底缩回壳里,甚至将那壳焊死。
过了很久,久到郁衍似乎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沈叙年才缓缓地开口。不是质问,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承诺的确认:“所以,你现在这么会打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郁衍紧绷的手上,“是因为,再也不想当那个‘不敢还手’的自己了,对吗?”
郁衍没有回答那个关于“不敢还手”的问题,“我发现了。”他开口,声音因为情绪波动和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沈叙年微微偏头,示意他在听。
“从你转学来到现在,”郁衍一字一顿,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你都太过于关注我了。”
“我的成绩,我的过去,我为什么不写作业,甚至……”郁衍的目光扫过沈叙年手上那个创可贴,又飞快移开,“我什么时候会发脾气,什么时候会累。你好像……都在用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观察,试探,想要找到一个结果。”
他越说,那种被“研究”的感觉就越清晰,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憋闷,一起涌上喉头。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和沈叙年之间的距离,目光锐利地锁定对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却始终没有合适契机问出口的问题:
“你到底在想什么,沈叙年?”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你为什么要那么关注我?”
问完,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是啊,为什么?
班上有那么多人,成绩好的,活泼的,有趣的,甚至同样孤僻的。为什么沈叙年的目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沈叙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才开口:“你是我同桌,对你关注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郁衍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不正常。”
哪有同桌的关注,会渗透到这种程度?
会跨越安全距离,会试图撬开紧锁的过往?
郁衍说不清,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以及一种被触犯边界的不快。
沈叙年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郁衍,看着对方脸上清晰的抗拒和深藏的疲惫。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里,少了些对峙,多了些无声的掂量。
半晌,沈叙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凳子腿与地面再次发出摩擦声。他没有再看郁衍,而是走向门口。
“行了,”他背对着郁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纵容的平稳,“别再用你那天马行空的脑袋再想了。”
他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瞥见郁衍依旧僵坐在原地的身影。
“早点睡吧。”他说,语气是陈述,也像嘱咐。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回宿舍了。”这句低语被关在了门外,几乎微不可闻。
宿舍里重新只剩下郁衍一个人,和那扇紧闭的门。
沈叙年离开得干脆,没有回答他那个核心的“为什么”,只是用一句“别多想”和离开的动作,将问题悬置,也将某种更汹涌的暗流暂时按捺下去。
郁衍依旧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沈叙年的离开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让刚才被挑起的疑惑和那种被过度关注的不适感,在寂静中发酵、膨胀。
“天马行空”?郁衍在心里冷笑。沈叙年才是那个行为难以预测、动机成谜的人。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旁边,是沈叙年用过的、扔在垃圾桶里的棉签包装,和他自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的、给沈叙年涂药时那点微凉的药膏触感。
还有那个创可贴。
郁衍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自己刚刚给沈叙年贴创可贴的那只手上。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为什么?
为什么只关注自己一个人?
沈叙年没有给他答案。
那感觉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沈叙年不肯告诉他投石的原因,却让他清晰地看见了那扩散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夜更深了。
郁衍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他躺回床上,关掉台灯。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沈叙年那双沉静的眼,那句“把最初的自己找回来”,还有那个没有答案的“为什么”,却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沈叙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走廊另一端,回到自己宿舍的沈叙年,站在洗手池前,就着灯光,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红痕,和手上贴得整齐的创可贴。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划过手背,带来清凉的刺痛。
他关了水,用毛巾慢慢擦干。
为什么要那么关注郁衍?
镜子里的人眼神深静,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创可贴,郁衍贴的,边角都按得很实。
然后,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至少,今晚,那只满身是刺的“猫”,没有真的把他挠出去,还给了他一个创可贴。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