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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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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街道寂静,只有零星车辆驶过。
郁衍背着包,刷卡进了小区。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
推开家门,客厅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
杜枝宁果然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摊开几份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小衍?”杜枝宁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眉头立刻蹙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放下电脑,趿拉着拖鞋快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接过郁衍的背包,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仔细扫过。
“等公交,晚了点。”郁衍侧身避开她接包的手,自己把背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声音带着长途颠簸后的沙哑和疲惫。
“等公交?”杜枝宁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干嘛不叫我去接你啊?”她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丝嗔怪,是家人间那种直接的、不带掩饰的担忧。
郁衍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换鞋。他能感觉到杜枝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
见他不答,杜枝宁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饿不饿?冰箱里还有馄饨,我给你煮点?”
郁衍直起身,摇摇头:“车上吃过东西了,不饿。”
“那赶紧去洗漱睡觉,”杜枝宁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看他一身疲惫的样子,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指了指浴室方向,“热水一直有。明天周六,好好睡,什么都不用想。”
“嗯。”郁衍低低应了一声,拎起背包往自己房间走。
“对了,”杜枝宁在他身后叫住他,声音放轻了些,“比赛……还顺利吗?”
郁衍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点了点头:“还行。”
“那就好。”杜枝宁没再多问,重新坐回沙发,拿起眼镜,目光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房间门关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郁衍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地停留了几秒,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工作上。
郁衍的房间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干净整洁,透着杜枝宁定期打扫的痕迹。他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终于得以松懈。身体的每一处酸痛和疲惫都清晰起来,但精神上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暂时的放空。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家里的安静和学校宿舍的安静不同,这里更彻底,更让人安心。
明天不用早起,不用训练,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比赛和更复杂的人。
郁衍闭上眼,白天的画面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他甩甩头,将这些画面驱散。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洗漱完,郁衍穿着干净的睡衣回到房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他躺回床上,这一次,疲惫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至少这个周末,可以暂时不用去想沈叙年到底是谁,也不用去面对那些尚未解决的冲突和疑问。
好好休息。
其他的,等睡醒了再说。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临近中午,郁衍才被胃里空荡荡的感觉唤醒。
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彻底从深眠中挣脱。身体的酸痛依然清晰,但精神上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换上居家服。走到客厅,杜枝宁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字条和温在保温垫上的早餐简单的白粥、煎蛋和几样清爽小菜。
房子里很安静。
郁衍坐下,安静地吃完东西,收拾好碗筷。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立刻打开手机查看可能堆积的消息,只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稀疏的人影和阳光下的绿植。
这种彻底的放空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在学校,时间总是被课程、训练、比赛和各种琐事填满,即使独处,也总感觉置身于一个庞大的、喧闹的生态系统边缘。而在这里,时间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挪移,照得他有些发热,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视线落在那个从学校带回来的背包上。
顿了几秒,他走过去,拉开拉链。
里面是换下来的运动服,几本周末要看的书,还有……那几张积分卡。
沈叙年最后塞进他手里的那几张。
他把卡片丢回包里,拉上拉链,仿佛想连同那段记忆也一并封存。
房间里重归安静。
他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床头充电的手机上。犹豫片刻,他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拨通了杜枝宁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杯碟碰撞的轻响。
“喂?小衍啊,”杜枝宁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平时稍快,“你起床了?怎么了吗?吃东西了没?我现在店里面有点忙,抽不开身。”
郁衍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忙碌声响,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嘈杂背景音填补着这段空白。
“……那我等会过去帮你吧。”郁衍最终改了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你不休息吗?”杜枝宁有些意外,“昨天累成那样,今天就在家好好歇着呗,店里人手还够。”
“没事,”郁衍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已经休息够了。在家也没事。”
杜枝宁在那头似乎迟疑了一下,但了解他的脾气,也没再多劝:“那行,你过来吧。路上慢点,注意车。要是累了就别勉强,直接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郁衍换了身外出的便服。
离开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家,走进午后的阳光里,熟悉的街道和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有种从某种情绪茧房里挣脱出来的感觉。
刚走出小区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就“叮咚”一声,传来了新的消息提示音。
郁衍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看到备注名时,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沉郁也散去了些。
“小家伙”
是贺子眠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行字跳出来,后面还跟着个眼泪汪汪、头顶冒热气的可怜表情包:
贺子眠:“哥你等会是不是要过来?帮我带根冰淇淋呗,店里面好热……”
郁衍看着那个夸张的表情包,忍不住低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郁衍:“店里面没开空调吗?”
几乎是秒回。
贺子眠:“开了!但是今天人爆满!煮面的热气、人挤人的热气,空调都赶不上那热浪吹出来的速度!感觉像在桑拿房写作业!” 文字后面跟着一串“热晕了”的翻滚表情。
画面感太强,郁衍几乎能想象出小家伙趴在面馆收银台后面,一边擦汗一边偷瞄冰箱,可怜巴巴敲手机的样子。
面馆生意一直不错,周末更是火爆,贺子寒暑假常被“抓壮丁”在店里帮忙写作业兼看店。
郁衍:“行行行,帮你带。老样子?香草巧克力双旋?”
贺子眠:“嗯嗯嗯!哥最好了![星星眼.jpg][疯狂点头.gif]”
收起手机,郁衍拐进了路边一家便利店。
冷气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冰柜,熟练地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冰品里挑出一支某品牌经典的香草巧克力双旋蛋筒。
付钱时,他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一支同样的。
走出便利店,撕开一支的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甜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瞬间压下了阳光带来的些微燥热。他边吃边朝杜枝宁的咖啡馆走去,另一支没拆的被他小心地拿在手里。
还没到门口,浓郁的骨汤香气。
周末下午,面馆里果然坐满了人,门口还有两三位在等位。
郁衍没走正门,熟门熟路地绕到侧边,那里有个小门直通后厨和收银台旁边的休息区。
推门进去,后厨里热火朝天,杜枝宁系着沾了些油渍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起,正麻利地往一排刚出锅的面碗里加浇头、撒葱花,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就知道是谁:“小衍来了?正好,帮我把7号桌的炸酱面和9号桌的牛肉面端出去,单子在那边。子眠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快热蔫了。”
“嗯。”郁衍应了一声,先把手里没拆的那支冰淇淋轻轻放在旁边相对干净、远离油烟的操作台边缘,然后迅速扫了一眼贴在墙上的订单条,端起两个大海碗,稳稳地送了出去。
外面大堂人声鼎沸,充斥着吸溜面条、交谈和叫号的声音。
郁衍面无表情但动作利落地穿梭其中,准确地把面送到客人面前,又顺手收走了两桌的空碗。
来回两趟,他才得空走到收银台后面。
果然,贺子眠正趴在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旁边的小风扇对着他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喏。”郁衍把特意留在手里的那支冰淇淋递到他眼前。
贺子眠眼睛瞬间亮了,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哥!救星!”他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大大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长长舒了口气,“活过来了……”
郁衍看着他嘴角沾上的冰淇淋,有点嫌弃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作业写多少了?”
“马上马上!就剩一点了!”贺子眠嘴里含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另一只手还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哥你今天怎么回来了?比赛比完了?”
“嗯。”
“赢了没?”
“还行。”
“那下周一颁奖的时候我就在下面给你拉横幅!”贺子眠手肘撑着桌子,身体往前凑了凑,眼睛里满是雀跃的光。
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煞有介事地琢磨着:“嗯……就写,乱花渐欲迷人眼,郁衍独占春满园!”
话音刚落,郁衍就伸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额头。“有这想法不如放在学习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目光还没从面前的试卷上移开。
贺子眠捂着被敲了一记的脑门,夸张地“嗷”了一声,五官皱成一团,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显然对哥哥这种“爱的教育”早已免疫。
他揉了两下,又立刻凑过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声音拖得老长:“哥——我这不是先关心你的荣誉大事嘛!学习当然要紧,给哥撑场面也要紧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摊在收银台上的练习册、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那练习册的封皮上赫然印着“高一数学”。
清出一小块地方后,他指着上面一道被他用铅笔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几乎快把纸面擦破的几何证明题,语气瞬间切换到可怜巴巴的模式:“可是现在,高一小弟的智慧被这道函数和几何的混合双打题卡住了,急需我英明神武的哥指点迷津!哥,你看这题,它是不是长得特别像故意为难我们这些刚脱离初三苦海的新高中生?”
郁衍垂眼看了看那道题。结合了高一函数性质和平面几何,确实比纯初中题复杂一些。
他没立刻接笔,目光在那复杂的图形和函数式上停留了几秒,脑海中相应的知识点和解题路径已经自动清晰起来。
“哼,”郁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里带着点“现在知道求救了?”的意味,但人已经微微倾身,手指先点了点函数表达式中的一个关键参数,“刚上高一,心思不用在适应新课程上,倒有功夫琢磨‘乱花渐欲’后面接什么才能显得你哥特别‘迷人眼’?看来是作业还不够多。”
贺子眠吐了吐舌头,半点不觉得惭愧,反而顺杆爬:“那不能!我哥的英姿必须全方位、多角度展示!学习要搞好,哥的面子也要撑足嘛!”
他嘿嘿笑着,把笔塞到郁衍手里,“再说了,我哥可是学霸兼运动健将,教我这种高一的基础题,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快救救孩子吧!”
郁衍没接他的贫嘴,但右手已经自然地握住了笔,左手压住练习册,目光沉静地落在题目上。他没有直接写下步骤,而是先问:“这里,看到这个条件,首先想到什么定理或方法?”
贺子眠赶紧凑近,认真看向他指的地方,皱着小眉头思考:“嗯……是……勾股?不对,这里线不够……相似三角形?好像可以构造……”
“方向对了。”郁衍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用笔尖在图形上虚画了两条线,“在这里,和这里,分别做垂线。构造出两个相似直角三角形。然后,结合这个函数给出的边长比例关系。”
笔尖开始移动,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写下简洁的步骤。
郁衍的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极其清晰,每一步的推导和依据都标记得明明白白。
“看,这两个三角形相似,所以对应边成比例。把这个比例式和函数给的条件联立。”郁衍边写边说,语速不快,确保贺子眠能跟上,“化简,得到一个关于未知角的三角方程。高一的三角函数学了吗?”
“懂了懂了!正余弦基本关系!”贺子眠眼睛紧紧跟着郁衍的笔尖,生怕漏掉一点。
“嗯,用它解这个方程。注意角度范围。”郁衍写下最后的推导,“所以,这个角等于……多少?”
“60度!”贺子眠看着最后清晰的结果,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原来要这样构造!我之前光盯着那个函数式想破头了,就没想起来用几何相似去搭桥!哥你太牛了!”
郁衍把笔还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高一的内容和初中衔接要自己多总结归纳,题型综合性强了,不能只会套单一知识点。”
他顿了顿,难得又多说了一句,“不会的,随时问。别自己瞎琢磨浪费时间。”
“遵命!长官!”贺子眠搞怪地敬了个礼,眉开眼笑。
解决了难题,他心情大好,一边把解题过程工整地抄到练习册上,一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过哥,说真的,下周一颁奖,你真不想要个拉风的横幅吗?就写‘郁衍郁衍,魅力无限’怎么样?或者‘风姿飒爽,唯我郁皇’?”
郁衍懒得再理他,转身去收拾旁边客人离开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碗筷,只留给贺子眠一个“再废话就再敲你”的冷淡背影。
贺子眠对着哥哥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但嘴角却是翘着的。
他哥就是这样,话少,手黑,但有问题找他,永远靠谱。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喧闹了一下午的面馆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但那种热火朝天的忙碌感已经褪去。
杜枝宁解下围裙,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长长舒了口气。她环顾四周,没看见郁衍的身影,便问正在把凳子翻到桌上的贺子眠:“你哥呢?”
贺子眠头也没抬,用下巴指了指门口:“外面呢,刚出去。”
杜枝宁点点头,没太在意,转身开始清点今天的营收。
门外,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郁衍背靠着面馆外侧略显斑驳的墙壁,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明灭。他微微仰着头,吐出一口薄雾,看着它迅速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沈叙年。
郁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眉头下意识地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