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38、第三十八章

　　陈锋显然没料到沈叙年反应这么直接且强硬，被那冰冷的目光摄住，气势下意识地弱了半分，但随即又被身后两个同伴的目光和自身的倨傲撑起。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恼羞成怒：“怎么，我说错了？看他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不是拖累是什么？沈叙年，带着这么个病秧子，还想争第一？识相点，把高分卡交出来，大家省事。”
　　“病秧子”三个字比“拖油瓶”更刺耳。
　　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郁衍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凭着本能就要冲上去。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身体前倾，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即使在他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也令人心惊。
　　“郁衍！别！” 陆毅反应却快得出奇。他一个箭步上前，不是拦在陈锋前面，而是从侧面死死抱住了郁衍的腰，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拖。“冷静点！不能动手！规则！老师看着呢！”
　　郁衍被陆毅拦腰抱住，前冲的势头受阻。他挣了一下，力气竟然大得让陆毅一个踉跄，但眩晕和虚脱也同时袭来，让他眼前又是一黑，动作滞涩了一瞬。
　　陆毅上前一步：“陈锋你嘴巴放干净点！谁病秧子了？我们郁衍上午拿了3000米第一和接力冠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也改变不了他现在快不行了的事实。”陈锋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嗤笑一声，眼神不怀好意地在郁衍苍白的脸上打转。
　　沈叙年没有回头去看郁衍的状态，但他的脊背似乎绷得更直了些。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步，恰好将郁衍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积分，靠本事拿。”沈叙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想抢，可以试试。但辱骂我的队友，”他顿了顿，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陈锋三人，“后果自负。”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威胁词汇，但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寒意和笃定，却让陈锋三人心头莫名一凛。
　　沈叙年在年级里是个特殊的存在，成绩顶尖，运动出色，平时低调却无人敢小觑，更没人真正摸清过他的底细。
　　陈锋脸色变幻，骑虎难下。
　　动手？规则不允许，而且沈叙年看起来并不好惹。
　　就这么让开？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就在僵持之际，长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有老师或其他班级的同学正朝这边走来。
　　陈锋眼神一闪，知道今天恐怕占不到便宜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叙年一眼，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被他挡在身后的郁衍，撂下一句狠话：“行，沈叙年，你护着他。咱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侧身从沈叙年旁边挤了过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陆毅。
　　陆毅被撞得一个趔趄，低声骂了句。
　　十班的人走远了。
　　长廊里重新恢复安静，但紧绷的气氛仍未完全消散。
　　沈叙年这才转过身，看向郁衍。
　　郁衍低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呼吸又急又轻，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郁衍？”沈叙年声音低了下来。
　　郁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受的，但眼神里却烧着一股执拗的、不肯熄灭的火。
　　“我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最后一个点，走。”
　　他说着就要迈步，脚下却虚浮得一软。
　　沈叙年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郁衍没有立刻甩开。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要靠意志强撑。
　　沈叙年手臂传来的支撑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陆毅也赶紧凑过来，一脸担忧：“盐崽，你真还行吗？要不……”
　　“闭嘴。”郁衍喘了口气，打断他，“带路，教学楼天台。”
　　沈叙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郁衍能更省力地借着他的支撑，同时对陆毅说：“陆毅，你在前面，注意观察，看有没有老师或者陈锋他们折返。”
　　“明白！”陆毅立刻跑到前面，机警地东张西望。
　　到达教学楼，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是最后的考验。
　　楼梯间空旷，脚步声回响。
　　郁衍几乎是被沈叙年半托着上去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终于，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傍晚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天台上空荡荡的，打卡点设在一个太阳能热水器旁边，只有一个老师等在那里，似乎因为他们来得晚，已经准备收拾东西了。
　　“九班的？就等你们了，再晚一分钟我就下去了。”老师看了看时间，“任务很简单，用这个望远镜，找出对面实验楼三楼从左往右数第四个窗户上贴着的标志物是什么，并画下来。”
　　老师指了指架好的望远镜和旁边的画板粉笔。
　　这任务考验的是远距离观察和快速临摹。
　　郁衍挣开沈叙年的手，强迫自己站稳，走到望远镜前。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试图让昏沉的头脑清晰一些。
　　透过望远镜，对面的实验楼窗户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仔细寻找着，从左往右数……第四个窗户……有了，贴着一个蓝色的、像是化学分子结构的卡通贴纸。
　　他看清了，但拿着粉笔的手却抖得厉害，简单的线条画得歪歪扭扭。
　　沈叙年走到画板旁，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在郁衍画的歪斜结构上，轻轻点了两个关键连接点的位置。
　　郁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按照他点的位置修正了线条。
　　虽然画得依旧不算好看，但至少结构清晰可辨了。
　　老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对面，点点头：“通过。4分卡。”
　　当那张浅紫色的4分卡被盖上章，递到手里时，郁衍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松。他们完成了计划中的高分点。
　　“时间快到了，该回去了。”老师提醒。
　　沈叙年将最后一张卡片收好，看向郁衍：“能自己走吗？”
　　郁衍点了点头，没看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依旧虚浮，但比上来时似乎稳了一点点。
　　或许是因为任务完成，或许是因为终于撑到了最后。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陆毅数着今天的收获，兴奋地小声念叨：“5分，4分，3分，2分，4分……加起来18分！稳了稳了！”
　　沈叙年走在郁衍身侧稍后的位置，不远不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郁衍的背影。
　　当他们终于踩着最后的集合哨声，回到操场起点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完成比赛的同学，喧闹无比。
　　厌涵舟和周烬桀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没事吧？”厌涵舟第一眼就去看郁衍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牛逼啊！听说你们跟七班十班都杠上了？还拿了这么多分！”周烬桀兴奋地拍着沈叙年的肩膀。
　　沈叙年把一沓积分卡交给负责登记的同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行。”
　　郁衍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靠在篮球架柱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全身叫嚣的疲惫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晚风吹过，带起一丝凉意。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身体的，心理的，比赛内的，比赛外的。
　　他能感觉到沈叙年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探究那目光里的含义了。
　　登记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统计出了初步的高分小组。
　　陆毅挤在人群里，兴奋地回头大喊：“沈哥！盐崽！我们分好像挺高的！前十肯定有！”
　　周围九班的同学发出欢呼。
　　沈叙年对此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他走到放补给品的桌子旁，拿了一瓶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然后，走向了篮球架下闭目养神的郁衍。
　　他把水和毛巾放在郁衍手边的地上。
　　“结束了。”沈叙年说，声音在傍晚的嘈杂中，显得异常清晰。
　　郁衍缓缓睁开眼，看着地上那瓶水和毛巾，又抬眼看向沈叙年。
　　暮色四合，沈叙年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寻宝游戏结束了。
　　广播里，体育老师做着最后的总结，并宣布：“颁奖典礼和最终的团体总分排名，将在下周一的晨会上统一举行！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请各班有序解散，同学们尽快回家休息！”
　　人群开始喧闹着散开，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比赛和即将到来的颁奖。
　　郁衍在长椅上又坐了几分钟，直到感觉腿上恢复了些许力气，才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
　　披在肩上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顺手捞住，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还给沈叙年，只是搭在手臂上。
　　“走了。”他对旁边的陆毅和厌涵舟说了一句，声音还有些哑。
　　“真没事了？”厌涵舟不放心。
　　“嗯。”
　　沈叙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和体育委员说着什么，似乎关于器材归还。他没看过来，但郁衍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在自己这边。
　　郁衍没再停留，转身朝着宿舍楼走去。每一步依旧沉重，但至少能自己走回去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郁衍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床铺。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垫，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躺着，盯着上方熟悉的天花板。
　　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各种画面和声音塞满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思考，但思绪不受控制。
　　躺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宿舍楼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郁衍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杜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干练又带着关切的女声：“小衍？这个点打来，学校有事？”
　　“杜姐，”郁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周末我回去。”
　　电话那头的杜枝宁沉默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怎么了？听起来很累。比赛不顺利？”
　　“没有。”郁衍闭上眼，“就是累了。想回去住两天。”
　　杜枝宁没再多问，利落地说：“行，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今天晚上回来？我去接你。”
　　郁衍：“不用，我自己回。”
　　“那行，你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没有吃的就说，我给你买。好好休息。”
　　“嗯。”
　　挂了电话，郁衍把手机扔到一边。
　　告诉杜姐要回去，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又像是一种寻求喘息的信号。
　　那个家是他少数能完全放松、不需要任何伪装的地方。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沈叙年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两份打包的餐盒，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
　　看到郁衍躺在床上，他脚步顿了一下，把东西放在桌上。
　　“食堂没什么了，随便打了点。还有姜茶。”沈叙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
　　郁衍没动，也没应声。
　　沈叙年也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打开了台灯，拿出本书看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只照亮了他那一小片区域，宿舍里大部分空间都浸在昏暗里。
　　寂静蔓延，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郁衍以为沈叙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他忽然听到沈叙年低声说了一句，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的：
　　“下周颁奖……你还能上去吗？”
　　郁衍睁开眼睛，在昏暗里看向沈叙年的背影。
　　他没有回答。
　　沈叙年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说完那句，便再无声息。
　　周末要回去。
　　下周还有颁奖。
　　“上。等着给我妈拿奖回去，她绝对光荣死了。” 郁衍说这话时，眼前仿佛能看见杜枝宁收到奖状时那副明明高兴得要命却偏要强装淡定的样子。
　　沈叙年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你周末要回去？”
　　“回。”郁衍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开学几个月了，就回去了一两次。”
　　“也是。”沈叙年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我好像也没回去过。”
　　郁衍侧过头，看向灯光下沈叙年的侧影。宿舍里光线分割明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你家在哪？” 郁衍问。
　　沈叙年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与郁衍对视。“开学时候我说过了呀，”他语气平和，“樊苑市。”
　　樊苑市。一个距离这里较远的城市。
　　郁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他收回视线，淡淡“哦”了一声：“记性不太好。”
　　这句像是解释，又像是终结了这个话题。
　　沈叙年没再继续家的话题，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桌边，将那份还温热的餐盒和那杯姜茶往郁衍床铺的方向推了推。
　　“吃点东西吧，”他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等会儿回去路上不会饿。”
　　郁衍看着桌上那份简单的食物，又看看站在桌边的沈叙年。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问：“你不吃？”
　　“吃过了。”沈叙年简单回答，重新坐回自己椅子上，却没有再拿起书，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出神。
　　郁衍又躺了几分钟，终究还是抵不过食物的香气和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他撑着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披在肩上的外套再次滑落，这次他没去管。
　　他挪到桌边，打开餐盒，是简单的番茄鸡蛋盖饭，还冒着些许热气。他拿起勺子，默默地吃起来。
　　味道普通，但热食下肚，确实驱散了些许寒冷和虚脱感。姜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他捧着小口啜饮。
　　两人没再交谈。
　　一个安静地吃饭，一个安静地看着窗外。
　　宿舍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餐盒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尾音。
　　吃完最后一口饭，喝完姜茶，郁衍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暖意和气力。他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开始简单收拾周末要带回家的几件东西。
　　沈叙年依旧坐在那里，直到郁衍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他才转过头，目光落在郁衍脸上。
　　“路上小心。”他说。
　　郁衍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叙年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表情。
　　“嗯。”郁衍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一小片温暖的灯光和里面的人。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走过后依次熄灭。夜晚的凉意重新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