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36、第三十六章

　　距离定向越野开始还有十分钟。
　　偌大的操场上，各班队伍以班级为单位聚在一起。
　　体育老师还在主席台边和裁判组最后确认着什么，暂时无人管控的间隙里，气氛显得轻松又躁动。
　　九班区域，厌涵舟拿着刚领到的比赛须知单子，眉头微蹙，看向身边脸色依旧不算好看的郁衍。
　　“郁衍，”厌涵舟走近两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你的状态……后面的定向越野，能参加吗？”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的沈叙年，似乎在寻求支持，但沈叙年只是低着头看手机。
　　郁衍的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准备地图和打卡表的工作人员，眼神专注，带着惯有的倔强。
　　“能。” 他回答得简短。
　　“可是……” 厌涵舟还是不放心，“那个虽然叫‘校园寻宝’，听着轻松，但跑下来范围也不小，要找十个点呢。你上午才……要不你休息吧，反正就是个小游戏而已，积分没那么重要，身体要紧。”
　　“小游戏而已，没什么的。” 她又补充了一句，试图减轻他的心理负担。
　　郁衍转回头，看了厌涵舟一眼。
　　“没事的。” 他重复道，语气比刚才更肯定了一些，甚至试图让自己站得更直。
　　厌涵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旁边的沈叙年终于抬起了头。
　　“舟姐，” 沈叙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还想说话的女生停了下来，“让他自己决定吧。”
　　厌涵舟看看沈叙年，又看看郁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放心地叮嘱：“那你……一定注意一下，别硬撑。感觉不对就停下来，或者……” 她瞥了一眼沈叙年，“找沈叙年。”
　　沈叙年没应声，将拆开的巧克力递给郁衍。“吃了，补充点能量你今天没怎么休息。”
　　郁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三两口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迅速在口腔化开，提供着最直接的能量补充。
　　这时，体育老师终于拿起了扩音器，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好了！同学们安静！现在开始讲解定向越野——也就是这次‘校园寻宝’的具体规则！都听仔细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郁衍咀嚼着巧克力，目光投向主席台，但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沈叙年的视线似乎还停留在他身上片刻，才转开。
　　“简单说就是……” 老师开始卖关子。
　　规则讲解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个游戏很简单，就三个步骤。”他竖起三根手指，放慢语速，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简单说就是——选点，找宝，换分！”
　　“学校范围内，总共设置了12个藏宝地点，具体位置都在这张地图上。”他举起一张放大的校园示意图。
　　图上面用醒目的黄色星星标记着十二个点，分布在校区的各个角落，从教学楼到实验楼，从图书馆天台到体育馆仓库，甚至食堂后厨和小花园的喷泉池都在列。
　　“每个地点都藏着‘宝物’——当然，考虑到安全和方便，‘宝物’用特制的积分卡片代替。找到卡片，就算获得宝物！”
　　老师顿了顿，看到下面同学们好奇的眼神，继续解释道，“但是，宝物可不是随便捡的！每个地点都设置了简单的小任务，可能是回答一个校史小问题，也可能是完成一个比如原地转圈拍球之类的小挑战，完成了才能拿到卡片。每个卡片都对应着不同的积分，1分到5分不等！”
　　他加重了语气：“这个积分可有大用！不仅可以比赛结束后到主席台这边兑换丰厚的个人奖品！更重要的是，”
　　体育老师目光扫过各个班级的区域，“获得的积分会计入你们班级的团体总分！所以，这不仅是为自己而战，也是为班级荣誉而战！”
　　“每个班可分出小组去寻宝，人数不限可自行分配。”
　　“但是——”老师拉长了语调，举起手示意注意，“每个藏宝地点，最多只准备了两张积分卡。也就是说，每个点最多只能被两组同学成功拿到积分。先到先得，去晚了，哪怕完成任务，卡片没了也是白搭！”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啊？”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竞争感瞬间拉满。
　　老师等大家消化了一下，又补充了最具对抗性的一条：“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积分不够，或者看中了别人手里的高分卡，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故意停顿，看到一些好胜心强的学生眼睛亮了起来，“规则允许‘协商转让’。但注意，不允许强迫，更不允许作弊、斗殴，或者跑到规定场地之外！每个藏宝点都有老师在附近监督，一旦发现违规，立刻取消比赛资格，积分清零！”
　　强调完纪律，他看了一眼手表：“好了，规则就这些。接下来，1到6班作为第一批，比赛时间——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无论是否找齐，都必须回到这里集合登记积分！7到12班下午场。那么，”
　　他提高了音量，充满鼓动性地喊道，“就祝各位——眼明腿快，积分多多！第一批同学，五分钟后，凭分组卡到这边领取地图和打卡表！解散准备！”
　　“轰——”
　　操场彻底沸腾了。议论声、商量声、摩拳擦掌声混成一片。
　　九班的大本营里。
　　厌涵舟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轻轻舒了口气，用手扇了扇风。“先是1到6班比赛，咱们班不急，还有时间。休息一下吧，今天这太阳，蛮热的。”
　　她说着，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几瓶水分给周围的同学。
　　陆毅像个停不下来的跳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打探了一圈“敌情”后，蹭到了厌涵舟旁边。
　　他蹲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惯有的那种发现了什么好玩事情的兴奋劲。
　　“舟姐，舟姐！”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切，“两个小时呢！咱们要不要趁现在，好好讨论一下等会儿的计划？我刚刚去瞄了一眼领地图那边，好家伙，那地图画得……啧，点标得挺隐蔽的。而且听说每个点的任务还不一样，有的考脑筋急转弯，有的考体育小技巧。”
　　周烬桀也晃悠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地上，拿起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抹了把嘴说：“对，得商量商量。可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咱班目标可是团体总分前三，这寻宝积分可不能落下。”
　　厌涵舟听了，沉吟片刻。她作为班长，自然考虑得更周全些。
　　最初的兴奋过后，冷静下来分析，这看似轻松的“寻宝”，其实暗含了不少策略。
　　时间有限，点位分散，竞争激烈，任务未知，确实不是光靠腿快就能赢的。
　　“嗯，陆毅说得有道理。” 厌涵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两个小时听起来不短，但校园范围大，十二个点跑下来，还要做任务，时间会很紧张。”
　　“而且‘先到先得’这条规则，意味着开局的选择和速度非常关键。如果不提前做好攻略，分析好点位可能的位置、任务类型和积分价值，盲目去跑，很可能浪费时间，拿不到高分卡，甚至跑不完所有点。”
　　她顿了顿，看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九班参赛同学们：“咱们班下午场参赛的人，分4组吧，最好能统一一下策略，合理分配资源。”
　　“没错！” 陆毅立刻附和，“比如说，哪个点可能有5分卡，咱们得派速度最快、或者最适合那个任务的人去抢。有些点可能比较偏，或者任务耗时长但积分不高，就可以酌情放弃，或者留给后面时间充裕的时候再去。”
　　周烬桀挠挠头：“那得先搞到地图看看啊。现在地图只有第一批的人能领吧？”
　　“地图细节看不到，但大概点位分布，老师刚才不是用那张大地图标了吗？” 傅讯艺推了推眼镜，他是班里出名记性好的“活地图”。
　　“我大概记了一下十二个红圈的位置。图书馆附近有两个，实验楼一个，体育馆和艺术楼片区比较密集，有三个，食堂和小花园那边也有两三个，操场和教学楼区域也有分布。”
　　“太好了！” 厌涵舟眼睛一亮，“来，大家凑近点，我们根据大概位置，先初步分一下工，规划几条可能的路线。等咱们能领地图了，再根据详细标注和任务说明做最后的调整。
　　“图书馆那俩点，一个可能在四楼露台或者密集书库，安静，任务估计是知识类，”傅讯艺分析道，“另一个如果在楼梯间或者地下室，可能就偏重观察力或者解谜。”
　　“沈叙年记性好，郁衍……呃，观察力也不错，图书馆区域适合他们，陆毅你去支援一下。”厌涵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但开局图书馆肯定是热门，得抢速度。”
　　“实验楼那个点，会不会在生物标本室或者化学器材室？可能需要动手或者辨认东西。”苏芷喻猜测。
　　“那适合周烬桀和许蓦然你们组，你们胆子大，动手能力强。”厌涵舟分配道。
　　周烬桀咧嘴一笑：“没问题，交给我们！保证把5分卡摸出来！”
　　“体育馆和艺术楼那边三个点比较密集，但距离中心区远，”厌涵舟继续规划，“可以安排一组耐力好的同学，把这几个点串联起来跑。任务可能是体育类或者艺术类，比如模仿个雕塑动作、拍个指定角度的照片之类的。”
　　剩下的那组同学点了点头，开始商量具体路线。
　　“食堂和小花园的点，可能会跟‘吃’或者‘找特定植物’有关，相对轻松，可以作为穿插或者后期补漏的点。”
　　厌涵舟总结道，“操场和教学楼区域的点，估计也不会太难，但可能因为太明显，反而容易被忽视或者任务比较奇葩。”
　　陆毅听得眼睛发亮：“舟姐，你这分析，绝了！跟打仗似的！”
　　厌涵舟笑了笑，但眼神依旧认真：“这只是初步想法，具体还得看实际地图和任务。我们最大的优势是比第一批多出了准备时间，可以观察一下他们的动向，看看哪些点竞争最激烈，哪些任务比较耗时。”
　　她抬头看向操场，第一批参赛者早已消失在校园建筑的间隙中，只有偶尔传来的隐约欢呼或懊恼声，提示着比赛的进行。
　　“郁衍和沈叙年呢？”周烬桀四处张望，“他俩不听听计划？”
　　“沈叙年刚才说去‘勘察一下实际地形’。”
　　一个同学指了指，“好像往图书馆方向去了。郁衍……好像在那边树底下坐着。”
　　众人望去，只见郁衍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光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阴影，安静得与周遭的兴奋格格不入。
　　“让他休息吧。”厌涵舟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关切，“他需要保存体力。沈叙年……应该有数。”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看似在闭目养神的郁衍，耳朵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关于图书馆东侧楼梯的一切议论。
　　另一边，沈叙年并没有走远。他绕着图书馆外围慢步走着，目光扫过建筑的外墙、窗户、以及各个出入口。
　　他手里拿着手机，看似随意，但偶尔会停下，对着某个角度拍张照，或者快速在备忘录里键入几个字。
　　神情专注而冷静，不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标记可能的路径和障碍。
　　经过图书馆东侧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墨绿色的铁门，通常锁着，旁边是通风管道和外置消防梯。
　　沈叙年的目光在那扇门和上方四楼一个小露台的栏杆之间停留了几秒，眼神深邃，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向实验楼的方向。他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沉稳。
　　时间在等待和筹备中悄然流逝。操场上的大时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
　　一个小时后，第一批参赛者开始陆陆续续有提前完成或放弃的人返回。
　　他们脸上带着兴奋、疲惫或懊恼，手里挥舞着盖了不同印章的积分卡，迫不及待地向同班同学讲述着自己的“冒险”经历。
　　“图书馆四楼那个点绝了！要背出校训全文才能拿卡！”
　　“实验楼地下室黑乎乎的，任务是摸黑拼图，吓死我了！”
　　“艺术楼顶楼风景好，但任务是要用指定颜料临摹一小幅画，根本不会啊！”
　　“体育馆仓库的任务是连续跳绳一百下，跳完我腿都软了……”
　　九班的同学们立刻围上去，一边祝贺或安慰，一边竖起耳朵。
　　厌涵舟飞快地在之前的小本子上补充和修正，陆毅和周烬桀则凑到那些拿了高分卡的同学旁边，试图套出更多任务细节和点位精确位置。
　　郁衍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听着那些传来的信息碎片。
　　当听到“图书馆四楼……背校训”时，他眸光微微一动。这确实像是沈叙年会预先判断出的“知识类”任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叙年离开的方向。那人还没回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示意第一批比赛时间结束，所有参赛者必须立刻返回登记积分。
　　操场上更加喧闹起来。
　　也就在这时，沈叙年不紧不慢地从艺术楼的方向走了回来。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看什么。
　　他径直走向九班区域，目光先是在闭目养神的郁衍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到被同学们围着的厌涵舟身上。
　　厌涵舟在一边说：“我们只有两个小时，十二个点，每个点最多两张卡，竞争肯定激烈。得规划最优路线，尽量先拿高分点，还要避开可能拥堵的热门区域……”
　　沈叙年已经收起了手机，目光落在正在分发地图的桌子上，眼神冷静。他没回应厌涵舟的策略分析，反而侧头问了郁衍一句：“2号点，图书馆天台，记得怎么最快上去么？”
　　“知道。”郁衍简短回答。
　　“嗯。”沈叙年点点头，似乎只是确认一下，然后才接过厌涵舟的话头，“路线规划路上再看地图决定。开局抢时间更重要。图书馆天台和实验楼地下室任务类型可能不同，需要预判一下体力分配。”他的思路清晰，直接切入实际操作层面。
　　周烬桀和陆毅也凑了过来，周烬桀咋咋呼呼：“盐崽，沈哥，和陆毅，你三一组肯定没问题吧？专挑5分卡下手！”
　　陆毅则贼笑着压低声音：“沈哥，要是碰上七班那帮家伙，他们手里要是有高分卡，咱是不是可以‘友好协商’一下？”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沈叙年瞥他一眼：“规则说了，不许强迫。”
　　“知道知道，文明‘协商’嘛。”陆毅笑嘻嘻。
　　沈叙年转向厌涵舟和其他同学：“其他点我们也需要调整一下路线。根据他们第一批反馈的任务耗时，艺术楼绘画任务平均需要八到十分钟，性价比不高，如果距离远可以考虑放弃。”
　　“体育馆跳绳任务看似简单，但对体力消耗大，刚跑过去立刻跳一百下，容易影响后续状态，建议放在路线中段或后段，并且去之前稍作休息……”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基于刚刚获取的实时情报，快速优化着之前的计划。
　　周围的同学听得连连点头，就连周烬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郁衍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隐隐围绕、冷静部署的沈叙年。阳光照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这个人，似乎总能迅速掌握局面，找到最优解，无论是跑道上的交接，还是这场寻宝游戏。
　　越是如此，郁衍心底那个声音就越清晰：这绝不仅仅是“看看”或者“顺手”就能做到的。
　　体育老师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响起：“请7到12班的参赛同学，按照分组，立刻到指定区域领取地图、任务说明和积分卡！十分钟后，第二批比赛准时开始！”
　　“到我们了！”厌涵舟握了握拳，给大家打气，“按照调整后的计划，全力以赴！注意安全，互相照应！”
　　九班的同学们纷纷行动起来，涌向领取点。
　　沈叙年领到了属于他们小组的详细地图、任务说明册和两张空白积分卡。他将其中一份递给郁衍。
　　地图比老师展示的详细得多，每个红点旁都标有小字说明具体位置和任务类型。
　　任务说明册则列出了每个点的具体任务内容和成功标准。
　　沈叙年快速翻阅着，手指在几个高分点上点了点，同时对照着脑子里刚刚优化过的路线图。
　　“开局图书馆，抢下5分卡。然后立刻转向实验楼，那边是4分卡，任务需要冷静和观察力，我们适合。接着去小花园，3分卡，任务简单快捷，可以缓冲一下体力。之后看情况选择是否去艺术楼或者直插体育馆……”
　　他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得像一台精密计算机。
　　郁衍看着他，忽然问：“如果图书馆的捷径门，在我们去的时候锁上了呢？”
　　沈叙年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那就走正门。”他回答，语气依旧平稳，“不过是多花几分钟。比赛的变量本来就有很多，备用方案自然也有。”
　　他合上说明册，看向郁衍，目光深沉：“准备好了吗，郁小猫？游戏要开始了。”
　　最后那个称呼，他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
　　郁衍攥紧了手中的地图和积分卡。
　　“少啰嗦。”他别开脸，迈步走向出发区。
　　沈叙年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吸了口气，随即跟了上去。
　　两个小时倒计时开始。
　　校园“寻宝”的下半场，即将拉开帷幕。而真正的寻找，或许才刚刚触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