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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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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并没有持续太久。
郁衍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中醒来,身体残留的疲惫和脑子里盘旋的疑团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他睁开眼,沈叙年正低头系着运动鞋的鞋带,侧脸平静无波。
距离集合还有半小时。
沉默在室内蔓延,比午后昏睡时更令人难以忍受。
“出去走走。”郁衍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他不等沈叙年回应,径直下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下午的阳光斜照,热度稍减,操场上有三三两两热身的身影。
经过空无一人的篮球场时,一只孤零零的篮球停在篮筐下。
沈叙年脚步未停,郁衍却走了过去,捡起球,在掌心转了转,然后手腕一抖,球径直飞向沈叙年后背。
沈叙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球。他转过身,看向郁衍,挑了挑眉。
郁衍走到场内,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朝沈叙年勾了勾手指,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有些别的什么。
没有言语,一场沉默的、近乎于恢复性活动的简单斗牛开始。
郁衍的动作因体力未复而略显滞重,但进攻的意图很明确。
沈叙年防守得并不紧迫,更像是陪练,偶尔断球,偶尔投个篮,目光却始终落在郁衍身上,观察着他的步伐和呼吸。
几个回合下来,郁衍额角见了汗,气息也有些不稳。他撑着膝盖喘了两下,然后直起身,走到场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
沈叙年拍着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球放在一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能听到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
郁衍突然开口说:“不错啊,打得挺好的学那么快?”
沈叙年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将篮球在指尖转了转,语气平淡:“平常你们打的时候,我也多多少少在旁边看吧?”
这话听着合理。
篮球场边从不缺围观的人,沈叙年偶尔路过驻足,或者被周烬桀拉来,都是常有的事。看多了,记住些门道,模仿两下,似乎也说得通。
可郁衍没挪开目光。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回合里,沈叙年断球那一下的时机,还有晃开他时那套流畅的□□衔接背后运球。
那绝不是“看看”就能模仿出的手感,需要肌肉记忆,需要大量的重复练习。
“光看就能看出这种水平?”郁衍声音不高,带着点探究,“那你天赋挺高。”
沈叙年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坦然,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仿佛在说“你又开始了”。
“运动嘛,触类旁通。跑步好的人,学别的身体协调性总不差。”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偶尔晚上人少的时候,我也会自己来投投篮。只是不像你们,打得那么‘正式’。”
这个解释,比刚才那句“看看”要具体一点,也稍微合理了一点。晚上独自练球,符合沈叙年喜静的性格。
郁衍没立刻接话,他心里那点怀疑像水底的暗礁,沈叙年的解释如同水流,暂时将它覆盖,但礁石本身并未消失。
“是吗。”他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望向集合点开始聚集的人群。
沈叙年将篮球轻轻抛起,又接住,像是随口道:“怎么,怀疑我偷偷苦练,准备在篮球上也要碾压你?”
这句玩笑话冲淡了刚才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钉在沈叙年侧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
“你就是他吧。”
沈叙年正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闻言动作一顿,拧瓶盖的手停住。他侧过脸,看向郁衍,眉头微蹙,眼神里是清晰的不解和一丝无奈,“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郁衍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锁住沈叙年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沈、叙、年。” 然后,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验证的迫切,“我印象里的那个‘沈叙年’,就是你吧?不然你怎么解释那些……”
“郁小猫。” 沈叙年打断了他,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好笑似的叹息,“我有没有说过我不是?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甚至有些无奈地回视郁衍,“我怎么可能会是?”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巧合?”郁衍紧追不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不管是习惯,爱吃的东西还是什么都太像了。”
“巧合只是巧合。”沈叙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知道你怕什么,可能是无意间注意到,或者听谁提过一句。至于陆毅,”
他扯了扯嘴角,“他嘴里跑火车的话你也当真?他上次还说看见教导主任跳广场舞呢。”
沈徐年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眼神坦荡,没有一丝闪烁。
那种理所当然的否认,几乎要让郁衍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想多了,执念太深,才把一些寻常的关照和细节对号入座。
“可是……”郁衍还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是啊,证据呢?除了那些模糊的感觉和经不起推敲的“巧合”,他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眼前这个沈叙年,就是他记忆深处那个面目已然模糊、却影响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人?
沈叙年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和不确定,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别胡思乱想了。是不是上午太累,还没缓过来?我只是沈叙年,你的同学,接力赛的第三棒,下午和你一组跑定向越野的队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篮球,随手投向不远处的球筐。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篮筐上,弹了几下,没进。
“走了,”沈叙年回头,看向还坐在原地的郁衍,“该去集合了。”
郁衍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颗滚远的篮球。沈叙年的否认太彻底,太自然,反而让他那股劲一下子泄了。
也许真的是他弄错了?或许只是因为沈叙年这个人太过耀眼,又恰好在某些时刻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才让他产生了这种离奇的联想。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还是有些发软,但比之前好多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跟上沈叙年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向集合点,谁都没再提刚才的对话。
“你那个外号,”郁衍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紧紧锁住沈叙年的侧脸,“又是从谁口中听来的?”
沈叙年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反问:“哪个?”
明知故问。
郁衍没开口,只是用眼神盯着他,那里面清楚地写着三个字——你知道。
沈叙年像是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信号,几秒后,才仿佛恍然大悟般,轻轻“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
他转过头,看向郁衍,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里混杂着一点坦然,一点说不清的深意,甚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怀念?
沈叙年迎着郁衍执拗的目光,清晰而平稳地说:“这个呀……”
“我起的。”
四个字,轻轻落下。
像一颗石子,不是投入深潭,而是直接砸在了郁衍紧绷的心弦上,“铮”地一声,余音嗡鸣。
郁衍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设想过很多答案。
从周烬桀他们那儿听来的,从班上其他同学闲聊中知道的,甚至是从什么他不记得的旧帖子里看到的……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自己起的?
为什么?
“你……起的?”郁衍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置信,“你为什么……”
“觉得像,就起了。”沈叙年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像。看着张牙舞爪,其实……”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其实很容易受惊,一碰就缩”说出来。
“觉得像,就起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点理直气壮,“不行吗?”
不行吗?
郁衍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
外号这种东西,同学间互相起太正常了,周烬桀他们还给他起过更离谱的。
“你……”郁衍喉结滚动,无数质问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只挤出硬邦邦的一句,“谁准你这么叫了?”
沈叙年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无赖:“嘴长在我身上,我想叫就叫了。你也可以给我起一个,我无所谓。”
他这种混不吝的态度,反而让郁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继续纠缠一个外号的起源,显得他斤斤计较,小题大做。
恰好这时,集合点的广播传来清晰的指令,催促各小组尽快到指定区域准备出发。
沈叙年顺势抬了抬下巴:“该走了,郁小猫同学。” 最后五个字,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微不可察的笑意。
郁衍狠狠瞪了他一眼,终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闷头大步朝集合点走去。
沈叙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略显僵硬却依旧挺拔的背影上,刚才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
“我起的”是实话,但这实话背后,掩藏着更多的、无法在此时此地言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