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34、第三十四章

　　蒙在外套下的郁衍，感受着药物渐渐起效，胸腔里那令人窒息的紧缚感一点点松解，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也终于寻回了正常的节奏。
　　外面的喧嚣似乎渐渐转移了焦点。
　　沈叙年依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再低头看手机，而是目光放空地望着喧闹的操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时，陆毅鬼鬼祟祟地蹭了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邀功的表情，他把手机屏幕凑到沈叙年眼前，压低声音：“沈哥，你看！绝了！”
　　屏幕上，正是刚才沈叙年打横抱起郁衍那一瞬间的连拍。
　　照片里，沈叙年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沉稳，手臂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
　　而郁衍，虽然只拍到小半张侧脸和通红的耳朵，但那副又惊又怒、挣扎无力的样子被捕捉得淋漓尽致。
　　构图、光影、人物表情，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
　　沈叙年目光落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毅看他反应平淡，有点急了：“沈哥，这还不绝？这照片放论坛上，绝对爆款！标题我都想好了……”他话没说完，就被沈叙年一个眼神制止了。
　　“删了。”沈叙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啊？为什么？！”陆毅一脸肉痛。
　　“不好看。”沈叙年言简意赅，视线扫过依旧蒙着外套的郁衍，补充了一句，“影响他形象。”
　　陆毅看看照片，又看看沈叙年，再看看那个“外套团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笑了两声，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做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行行行，听沈哥的，我删，我删……不过，”
　　他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删原图得有点价格吧？20，20我就删了！”
　　沈叙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陆毅的手机立刻传来一声清晰的到账提示音。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屏幕上显示收款——100元。
　　“转你100。”沈叙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付了瓶水钱，“删干净点。”
　　陆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保证：“沈哥大气！放心！保证删得连数据恢复都找不着！”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着，嘴里还念叨着，“还得是沈哥疼我们盐崽……”
　　沈叙年懒得再理他这副财迷又八卦的样子，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陆毅心满意足，揣着“意外之财”，美滋滋地溜回了人群里，还不忘回头冲沈叙年挤挤眼。
　　这番讨价还价和转账的动静虽然不大，但足够让近在咫尺、蒙在外套下的郁衍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沈叙年眼睛都不眨就转了100块给陆毅，就为了删那张让他社死的照片，郁衍蒙在外套下的脸表情复杂，说不清是更气了，还是……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
　　他动了动，终于慢吞吞地把蒙在头上的外套拉了下来。脸上的热度已经褪去不少，但依旧没什么血色。
　　沈叙年见他终于“活”过来了，把旁边那瓶他喝过的水又递了过去：“还喝吗？”
　　郁衍没接，也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厌涵舟拿着成绩单兴奋地跑过来，打破了这片尴尬的沉默：“太好了！我们接力第一稳了！郁衍，3000米第一积分也拿到了！加上之前的项目，我们班团体总分目前排在前列！最后就看下午的定向越野了！”
　　这个消息让周围听到的同学都欢呼起来。
　　郁衍闻言，抬了抬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至少，他拼来的成绩没有白费。
　　周烬桀也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揽住沈叙年的肩膀：“叙年，你刚才跑哪儿去了？错过好戏了啊！不过你小子最后出现得倒是挺及时，嘿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郁衍。
　　沈叙年笑了笑，没多做解释，只是说：“有点急事处理了一下。”
　　郁衍听到这句话，嘴唇抿得更紧了，但还是忍着没吭声。
　　厌涵舟看着郁衍依旧苍白的脸，关切地说：“郁衍，你脸色还是不好，下午的定向越野……”
　　“我参加。”郁衍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决。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再影响班级成绩了，而且，他也不想在沈叙年面前显得那么没用。
　　沈叙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量力而行。”
　　上午的比赛正式落下帷幕。
　　同学们开始喧闹着收拾东西，讨论着去哪个食堂或者校外哪家小店解决午餐，为下午的定向越野储备体力。
　　角落长椅上，郁衍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头晕和眼前发黑的感觉消失了，但四肢依旧酸软无力，胸口也还有些发闷。
　　他尝试着自己站起身，脚步却虚浮得厉害，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郁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僵硬地甩了一下胳膊，想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逞强。”沈叙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扶你回去。”
　　“用不着。”郁衍偏过头，声音沙哑，却依旧硬气。
　　周烬桀收拾好东西凑过来，看着郁衍苍白的脸，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劝道：“盐崽，你就别硬撑了，让沈哥扶着你吧，你看你这脸，跟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似的。”
　　厌涵舟也担忧地看过来：“是啊郁衍，休息好才能应对下午的比赛。”
　　周围的同学虽然没围过来，但目光里的关切显而易见。
　　郁衍抿紧了唇，感受着身体真实的虚弱和阵阵袭来的眩晕感，知道再坚持下去也只是徒增狼狈。
　　他不再挣扎，但也没看沈叙年，只是低着头，闷声说：“……随便你。”
　　沈叙年见状，不再多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郁衍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他，随着人流慢慢朝大本营外走去。
　　阳光依旧灼热，落在两人身上。
　　郁衍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沈叙年身上，他能感觉到沈叙年支撑着他的手臂很稳，步伐也刻意放慢配合着他。
　　周围偶尔传来其他班同学好奇的目光和低语，郁衍全都无视，只是盯着脚下的路。
　　“还能坚持吗？”沈叙年低声问。
　　“死不了。”郁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声音因为虚弱没什么气势。
　　沈叙年似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人稍微少一些的林荫道上，郁衍感觉呼吸又开始有些费力，那种熟悉的紧缩感隐隐有复发的迹象，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药瓶，却意识到校服还搭在沈叙年的另一只胳膊上。
　　他的细微动作和瞬间加重的呼吸没能逃过沈叙年的感知。
　　“怎么了？又不舒服？”沈叙年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眉头微蹙。
　　“……没有。”郁衍矢口否认，强压下喉咙口的不适，“快走，热死了。”
　　沈叙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扶着郁衍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他能借到更多的力。
　　“下午别参加了。”沈叙年忽然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
　　“不可能。”郁衍想也没想就拒绝。
　　“你的身体……”
　　“我说了没事！”郁衍猛地打断他，因为激动，气息又有些不稳，他缓了一下，才咬着牙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先把你自己的事解释清楚。”
　　沈叙年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会给你一个解释。”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但不是现在。等你……好点再说。”
　　郁衍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心里的疙瘩丝毫未解。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个倔强地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一个沉稳地提供着依靠，各怀心事。
　　回到宿舍楼，楼梯成了新的挑战。
　　郁衍看着台阶，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自己上楼。
　　“扶稳。”沈叙年几乎在他发力的同时提醒，手臂稳稳承托住他大部分的重量，几乎是半抱着他，一级一级缓慢而踏实地往上走。
　　郁衍能听见沈叙年略微加重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
　　终于到了宿舍门口，沈叙年单手拧开门锁，将他扶了进去，安置在椅子上。
　　“坐下。”沈叙年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点无奈，“别折腾了。”
　　郁衍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颓然坐了回去，偏过头盯着墙壁，拒绝与沈叙年对视。他不喜欢这种虚弱被一览无余的感觉，尤其对象是沈叙年。
　　沈叙年也没再逼他，起身去包里翻了翻，拿出一盒未开封的葡萄糖口服液，拆了一支递过来：“把这个喝了，补充点能量。”
　　郁衍没接。
　　沈叙年直接把吸管插好，递到他嘴边：“要我喂你？”
　　“……滚。”郁衍低声骂了一句，夺过口服液，仰头喝了。甜得发腻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看他喝了，沈叙年神色稍霁，也拧开一瓶水自己喝了几口。
　　“上午……”郁衍盯着地板上的光斑，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干什么去了？”
　　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沈叙年握着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去见了一个人。”他最终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处理了点……私事。”
　　“什么人？”郁衍追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或许只是想转移注意力，或许……是别的什么。
　　沈叙年看向他，目光深邃：“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事情有点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他顿了顿，“我答应过会给你解释，等合适的时候。”
　　又是“合适的时候”。
　　郁衍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蹿了上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失落。他觉得沈叙年始终隔着一层，看似靠近，实则遥远。
　　“随你。”郁衍生硬地吐出两个字，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沈叙年看着他疲惫而倔强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
　　“你先休息，我回去冲个澡。”他说完，便准备出门。
　　“在我这边不能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很快，水声响起，隔绝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郁衍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身体依旧疲惫，但药物和葡萄糖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胸闷感减轻了许多，只是四肢依然酸软。
　　下午的定向越野……他攥了攥拳，感受到力量的匮乏。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不。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否决。他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水声停了，没过多久，沈叙年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他看到郁衍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饿不饿？”沈叙年问，“我让人带饭上来，或者你想下去吃？”
　　“不饿。”郁衍没什么食欲。
　　“不吃饭下午更没力气。”沈叙年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手机，“想吃什么？我让周烬桀他们带。”
　　郁衍没吭声。
　　沈叙年看了他一眼，直接拨通了电话：“喂，周烬桀，帮个忙带两份饭上来呗……对，清淡点，粥或者面条……嗯，谢了。”
　　挂了电话，宿舍里又安静下来。沈叙年继续擦着头发，郁衍继续看着天花板。直到周烬桀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才打破了这片寂静。
　　“沈哥！盐崽！饭来啦！”周烬桀提着两个袋子风风火火地进来，后面还跟着拿着饮料的厌涵舟和一脸好奇的陆毅。
　　“盐崽，好点没？”厌涵舟关切地问，把一瓶热牛奶放在郁衍手边。
　　“死不了。”郁衍坐直身体，还是那句话。
　　陆毅贼兮兮的目光在沈叙年和郁衍之间转了转，被沈叙年一个眼神淡淡扫过，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看天花板。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地吃了午饭。周烬桀和厌涵舟说着下午定向越野的战术安排，陆毅插科打诨，沈叙年偶尔应和几句。
　　郁衍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锐利恢复了一些。
　　吃完饭，周烬桀他们收拾了垃圾，又叮嘱郁衍好好休息，便先离开了，为下午的比赛做准备。
　　宿舍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距离下午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睡一会儿。”沈叙年对郁衍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养足精神。”
　　郁衍这次没再反驳。他的身体确实急需休息。他站起身，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他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躺了上去，背对着沈叙年。
　　沈叙年关了灯，拉上了半边窗帘，室内光线变得柔和昏暗。
　　寂静重新蔓延。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郁衍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或许是太累了，药物的镇静作用也未完全消退，他的意识很快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他似乎感觉到旁边的床铺有轻微的响动，然后，一件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薄毯，被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他想动，想说“不用”，但沉重的眼皮和昏沉的睡意将他拖入了黑暗。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沈叙年转身回到自己床铺的模糊剪影，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