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33、第三十三章

　　阳光如同烧熔的白金，无情地倾泻在猩红的塑胶跑道上，蒸腾起扭曲视觉的热浪。
　　3000米起跑线前，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其他班的选手或做着拉伸，或谈笑风生，唯有九班的区域，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沉默。
　　“各就位——”裁判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站上起跑线，微微躬身。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比平时跳得更快、更沉，一种熟悉的、令人不悦的紧绷感隐约浮现，但他将其强行压下。
　　“预备——”
　　发令枪响！
　　十几道身影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长跑讲究策略，起初大家都没有尽全力，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队形。
　　郁衍和许蓦然按照赛前简单商议的策略，处在队伍的中后段，保存体力。
　　看台上，九班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厌涵舟双手紧握放在胸前，苏芷喻和宋芷岚屏息凝神，陆毅更是举着相机，镜头死死跟随着郁衍，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小衍，撑住啊……”
　　周烬桀扶着脚踝受伤、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允乐，两人都死死盯着跑道。
　　五班那边则不时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和议伦。
　　“看那个郁衍能撑几圈？”
　　“逞能呗，等着看他趴下！”
　　沈叙年的座位依旧空着，他的缺席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第一圈，第二圈……赛程平稳推进。
　　郁衍的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步伐稳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肺部那种隐约的压迫感正在缓慢加剧。
　　许蓦然紧跟在他身侧，感受到郁衍的呼吸声似乎比正常情况要粗重一些，但他不敢多想，只能咬紧牙关，努力跟上。
　　第五圈…… 体能极限期到来。
　　郁衍的呼吸变得粗重，就在他咬紧牙关，超越身旁一名对手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个身影。
　　这一次更清晰一些，静静地立在树荫下，隔着跑道的距离，目光似乎正落在他的方向上。
　　沈叙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郁衍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荒谬的幻觉。
　　那家伙因为急事离校了，手机关机，音讯全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自己太累了，眼花了。
　　他甩了甩昏沉的头，将所剩无几的精力全部集中在追赶莫江和对抗身体极限上。
　　然而，那个身影并没有消失。
　　最后一圈铃声响起，冲刺阶段到来。
　　郁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开始提速。肺部灼痛，四肢沉重，但他凭借毅力再次超越一人。
　　在他挣扎着进入最后直道，与莫江几乎并驾齐驱、进行最终对决时，那个身影再次清晰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就在终点线后方不远的地方，隔着攒动的人群，沈叙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正落在他的身上。
　　这一次，距离更近，画面更清晰。
　　不是错觉。
　　真的是他。
　　“郁衍！加油！！”
　　“超过他！衍哥！”
　　九班全体声嘶力竭的呐喊仿佛给了他最后的助推。
　　莫江惊愕地发现，身旁这个本以为已经到强弩之末的家伙，竟然在最后几十米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气势。
　　冲线！
　　郁衍以半个身位的微弱优势，率先狠狠撞过了终点线，他是第一。
　　“赢了！第一名！郁衍是第一名！！” 九班休息区瞬间爆炸，狂喜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郁衍冲过终点后，速度骤降，双手猛地撑住膝盖，没有因为脱力而摔倒。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雨水般砸落在跑道上。
　　但他没有停留。
　　几乎是在确认自己冲线的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钉在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沈叙年身上。
　　在九班惊愕的注视下，这个刚刚拼下3000米冠军 ，理应接受欢呼和搀扶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一丝力气。
　　“郁衍？！”
　　“衍哥！你去哪儿？！”
　　他甚至来不及接过同学递来的水，一把推开试图拥抱庆祝的周烬桀，径直走向隔离带外的沈叙年。
　　“沈叙年……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回来的？！”郁衍嘶哑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滔天的怒火。
　　沈叙年尴尬的回头试图转移话题：“喝点水。”他把水递了过去。
　　“我不喝！”
　　他攥着沈叙年手腕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另一只手则猛地握紧拳头，带着一阵风就朝沈叙年的脸颊挥去。
　　这一拳包含了太多情绪。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
　　3000米极限消耗带来的虚弱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拳头还没碰到沈叙年，他眼前便是猛地一黑，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挥出的手臂软软垂下，整个人的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郁衍！”沈叙年脸色一变，惊呼出声。
　　他反应极快，在郁衍彻底软倒之前，迅速伸出双臂，稳稳地、紧紧地将他揽住，抱在了怀里。
　　郁衍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在他身上，头颅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法平息的喘息。
　　那具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是脱力，也是强压着某种激烈情绪的表现。
　　“放开……我……”郁衍挣扎着想要站直，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刺，但他此刻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更别说挣脱沈叙年有力的怀抱。
　　沈叙年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前，防止他滑倒。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响在郁衍耳边：
　　“别动。你刚跑完，不想真晕过去就老实待着。”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夹杂着现实，浇在郁衍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才没在冲线那一刻就瘫在地上。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沈叙年这种看似关心、实则更让他火大的姿态。
　　被强行按在对方怀里的姿势让他倍感屈辱，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为班级夺下冠军之后。
　　他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剜着沈叙年近在咫尺的脸。
　　“你他妈……的最后……给我解释清楚……”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像是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说完，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只能依靠着沈叙年的支撑才勉强站立，但那只原本攥着沈叙年手腕的手，却依旧固执地没有松开。
　　沈叙年看着怀里连站都站不稳却还在嘴硬的人，眉头紧锁，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周围一片惊愕的目光和低呼声中，手臂穿过郁衍的膝弯，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郁衍瞬间僵住，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极度羞耻“唰”地涌上一片不正常的红晕。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手无力地推搡着沈叙年的胸口，声音又急又气，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没什么威慑力，“放我下来……沈叙年！……这么多人看着！”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灼热得让他想原地消失。
　　他郁衍，刚拿了3000米冠军，转眼就被同班男生公主抱？！这像什么话！
　　沈叙年稳稳地抱着他，无视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的人。
　　看到郁衍耳根都红得滴血，连脖颈都泛着粉色，一副又羞又恼、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他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一点，甚至生出了点逗弄的心思。
　　他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
　　“怎么？你还会害羞？刚才在跑道上瞪我那狠劲儿呢？”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郁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挣扎的幅度更大了些，但他此刻确实是强弩之末，那点力气在沈叙年看来跟小猫挠痒差不多。
　　“谁他妈害羞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郁衍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在沈叙年脖子上。
　　“别乱动，”沈叙年收紧了手臂，防止他真的掉下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带着不容反驳，“摔了更丢人。闭眼，休息，到了叫你。”
　　他的步伐很稳，抱着一个人也丝毫不显吃力，径直穿过人群，朝着九班的方向走去，周围的各种目光和议论被他完全无视。
　　郁衍挣又挣不脱，说又说不过，感受着身下稳健的步伐和透过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最终自暴自弃般地停止了挣扎，将滚烫的脸猛地转向沈叙年的胸膛，试图隔绝外界所有的视线，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对着外面。
　　眼不见心不烦！
　　沈叙年感受到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虽然身体还紧绷着，但至少不再乱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毛茸茸的、散发着倔强气息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无奈。
　　当沈叙年抱着郁衍出现在九班大本营时，原本因为接力夺冠和3000米逆袭而沸腾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同学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周烬桀手里的水瓶掉在了地上。
　　厌涵舟惊的说不出话。
　　苏芷喻和宋芷岚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陆毅更是激动得手抖，差点把相机摔了，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卧槽……卧槽……年度大戏……”
　　沈叙年面不改色，无视了所有能杀死人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大本营最里面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放着几张供休息的长椅。
　　他小心地、尽量轻柔地将郁衍放在其中一张长椅上。
　　郁衍一沾到椅子，立刻就像摆脱了什么瘟疫一样，猛地向里缩了缩，拉开与沈叙年的距离，同时迅速抓过旁边不知道谁的外套，一把蒙住了自己还在发烫的头脸，彻底装死。
　　沈叙年看着他这副鸵鸟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他直起身，挡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叙年，这……郁衍他没事吧？”厌涵舟最先反应过来，上前关切地问道，目光在沈叙年和那个“外套团子”之间来回扫视。
　　“脱力了，需要休息。”沈叙年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扫过众人，“别围着他，让他缓缓。”
　　同学们虽然好奇得要死，但看郁衍那样子和沈叙年护犊子般的姿态，也都识趣地没有立刻围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小声议论着。
　　周烬桀凑到沈叙年身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沈哥，可以啊……英雄救……呃，抱英雄？”
　　沈叙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郁衍所在的长椅旁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保护圈，也阻隔了更多的视线。他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
　　蒙在外套下的黑暗里，郁衍极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身体深处翻涌的不适。
　　但刚才3000米的极限消耗，尤其是最后那段拼尽全力的冲刺和之后激烈的情绪波动，像是终于冲垮了某道堤坝。
　　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紧缩感开始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呼吸渐渐变得不那么顺畅，每一次吸气都仿佛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喉咙里隐约发出了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嘶声。
　　不好……
　　郁衍心里一沉。他不动声色地将蒙在头上的外套稍稍掀开一条缝隙，视线迅速扫过自己刚才被脱下来、随意扔在长椅另一端的校服外套。药在口袋里。
　　他必须立刻拿到。
　　郁衍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朝着校服外套的方向挪动。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引起任何动静。
　　手指终于触碰到了熟悉的布料。他心中稍定，屏住呼吸，用微微发颤的手伸向内侧口袋，摸索到了那个冰凉的小药瓶。
　　就在他成功将药瓶攥在手心，正准备缩回手，迅速服下一粒药时。
　　“找什么呢？”
　　沈叙年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郁衍动作猛地一僵，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他抬起头，发现沈叙年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正侧身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药瓶的手上。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探究。
　　郁衍瞬间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握着药瓶的手往身后藏，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又立刻放下，试图掩饰刚才呼吸不畅的细微异样。
　　他强迫自己迎上沈叙年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维C。跑太猛，有点缺氧，补充点。” 这个借口他之前用过，此刻再次脱口而出，心跳却如擂鼓。
　　沈叙年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他明显有些急促却强行压抑的呼吸，最后视线落在他那只藏在身后的手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哦，维生素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信了，“郁大爷还挺注重保养。不过下次别这么拼了，看你脸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边说，边顺手拿起旁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到郁衍面前：“喏，光吃维生素不喝水，小心噎着。”
　　郁衍看着他递过来的水，和他脸上那看似无害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心底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他快速地、不着痕迹地将那颗药片塞进嘴里，然后接过沈叙年手里的水，仰头喝了几大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服药的过程。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不适感，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
　　“用不着你管。” 郁衍把水瓶塞回给沈叙年，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重新抓起外套蒙住了头，但这次，更像是为了遮掩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依旧没有完全平复的呼吸。
　　沈叙年接过水瓶，看着再次缩进“龟壳”里的郁衍，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水瓶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手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插曲。
　　周围隐约的关注也渐渐散去。
　　大本营里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只是角落里的气氛，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