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24、第二十四章

　　周一早晨。
　　厌涵舟踩着早读铃前的十五分钟赶到，一进门就拎起讲台上的座位表，对着陆续到班的同学招呼：“来得早的帮忙搭把手，按座位表把桌椅拉开，单人单座，间距留够半米！”
　　陆毅正弯腰擦桌子，闻言直起身，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行，往哪挪？”
　　“往后一桌，对齐你旁边的瓷砖缝，别歪了。”
　　厌涵舟快步走过去，指尖点了点桌角，又转头朝门口喊，“允乐，你的12号在靠墙左边，记得把椅子往桌下塞紧，等会儿监考老师要查间距。”
　　允乐抱着书包应着，刚把桌子推到指定位置，就看见宋芷岚站在教室中间张望，手里还攥着笔袋。
　　厌涵舟立刻扬声：“岚岚，你的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就这儿。”
　　她弯腰搬开旁边叠着的凳子，“把桌腿的刹车扣按下去，免得等会儿做题时桌子滑。”
　　教室里顿时响起桌椅拖动的摩擦声，早到的同学互相搭着腔。
　　厌涵舟拿着座位表来回核对，时不时伸手把歪掉的桌子推正：“都仔细点，等会儿铃一响就得去考点，这座位可是咱们月考的‘战场位’，别到时候因为桌子歪影响做题。”
　　陆毅刚把自己的桌子摆好，又转身帮允乐拉间距，嘴里念叨着：“第一次高二正规月考就搞这么严肃，单人单座跟期末考似的。”
　　允乐笑着把笔袋放进桌肚：“听说这次成绩要进档案，当然得按正规流程来。”
　　宋芷岚终于把桌子归位，直起身捶了捶腰，看向窗外陆续走向考点的其他班同学，小声问：“咱们班考点就在隔壁教室吧？”
　　陆毅点点头：“对，铃响后按座位表上的编号去，别走错了。”
　　厌涵舟把座位表贴在黑板旁，拍了拍手，“都检查下自己的桌椅，没问题的赶紧把考试用品准备好，再过十分钟就清场了！”
　　考试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
　　沈叙年拿着文具袋走进考场，目光扫过座位表，恰好看见郁衍正瘫在倒数第二排的椅子上转笔 。
　　他径直走过去，将文具袋放在郁衍前桌的桌面，拉开椅子坐下时，椅腿与地面轻碰发出声响 。
　　见监考老师还没进来，沈叙年干脆侧过身，手肘撑着椅背看向郁衍：“还记得上学期期末考，你数学考多少分不？”
　　郁衍转笔的动作一顿，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含糊道：“应该十几吧，具体多少忘了，反正没及格 。”
　　他抬眼看向沈叙年，一脸疑惑，“问这个干什么？揭我短啊 ？”
　　“怎么考那么低？”沈叙年的语气带着点好奇，毕竟前几天深夜补习时，郁衍虽然学得慢，但简单的基础题认真听还是能懂 。
　　郁衍闻言，像是被戳中痛处，把笔往桌上一放，撇了撇嘴：“不会怎么写？选择题瞎蒙，填空题写几个公式凑数，大题直接空着，能有十几分都算运气好 。”
　　沈叙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吹吧你，上次那么难的题你都答出来了，不对，应该是脚踩答题卡随机选，可能都比你这分高吧 ？”
　　郁衍瞬间炸毛，伸手戳了戳沈叙年的后背，不服气道：“你妈的，再废话嘴给你撕了”
　　沈叙年没躲，只是微微侧身。
　　“还有，”郁衍眯起眼，“你为什么跟我在一个考场？”
　　沈叙年把转过来半个身子又转回去一点，像是要坐正，但手肘还撑着郁衍的椅背，“班主任说我刚转过来，没有排名，就先来后面的考场。”
　　他顿了顿：“你又为什么在这？”
　　郁衍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傻子聊天。
　　“我为什么在这？”他把转笔往桌上一拍，“我上学期数学十几分，你觉得我该在哪？”
　　“在隔壁那个给艺术生单设的考场？”沈叙年接话接得很快，语气很认真。
　　郁衍噎住了。
　　“……你故意的吧。”
　　“没有。”沈叙年嘴角弯着。
　　“我就是好奇，十几分和隔壁那个考场之间，你是怎么精准卡在中间这个位置的。”
　　郁衍深吸一口气：“其他科考的。”他一字一顿，像在给自己辩护，“我语文英语还行。”
　　“哦。”沈叙年点点头，语气听起来非常诚恳，诚恳到郁衍立刻警觉起来，“还行是……”
　　“停！打住！”郁衍伸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指尖差点戳到沈叙年鼻尖，“不是所有人都跟你沈少爷一样考七百好吗？你那叫还行，我这叫勉强维生，咱俩对‘还行’的定义中间隔着一整个马里亚纳海沟！”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有一点点很浅的笑意。
　　郁衍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没什么。”沈叙年把视线收回去，低头摆弄自己的笔袋，“就是觉得你语文确实还行。”
　　“……”
　　“至少比喻用得很生动。”
　　郁衍盯着他的后脑勺，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你他妈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沈叙年头也没回。
　　“那你看着我说！”
　　沈叙年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夸你。”他又说了一遍，表情平静，眼神真诚。
　　郁衍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窗外有人抱着篮球跑过走廊，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行吧。”郁衍别开脸，把转笔捞回来继续转，“算你还有点眼光。”
　　他靠回椅背，翘起凳子腿，晃了晃，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凳腿磕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节奏。
　　“诶，小少爷。”
　　沈叙年没回头。
　　“你转过来我们学校第一次考试，紧不紧张？”
　　沈叙年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郁衍晃凳子的动作没停，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香樟树上，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我高一下学期那会儿，”他开口，语气像在聊今天食堂的排骨有点咸，“头一天晚上熬夜打游戏，第二天考语文，困得要命，把作文题目看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写了八百字，写我妈。从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给我做早饭，写到她冬天骑电动车接我放学手冻得通红。结果那篇作文的题目叫‘我的理想’。”
　　沈叙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郁衍没看他，还是盯着窗外，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着。
　　“后来那篇作文，老班让我当堂念。念到第二段的时候底下就开始有人笑，念到第四段全班笑成一团，老班扶着讲台，笑得眼镜都歪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回沈叙年身上，语气重新变得欠揍。
　　“所以你紧张的话，可以想想等会儿考砸了会被我怎么嘲笑。说不定就不紧张了。”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故意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着他说“等你考砸”时眼底却没什么嘲弄的意味，看着他藏在发尾下面、从耳廓一路红到耳垂的那一小片皮肤。
　　“……谢谢。”沈叙年说。
　　郁衍立刻转回来。
　　“你谢什么？”他眉头皱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度，“老子又不是在安慰你，等着看你笑话呢！”
　　他把转笔往桌上一拍。
　　“我就是提前收集素材，等你考砸了好有词骂你。”
　　“哦。”沈叙年点点头，把那支红色水笔也插回笔袋，拉链拉好。
　　“那我争取不给你这个机会。”
　　郁衍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发现沈叙年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偏偏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扔过来，在他心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把凳子腿放下来，抓起桌上那支转笔，重新开始转。
　　“……随便你。”
　　话刚说完，就看见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来，他立刻闭上嘴，却还是偷偷朝沈叙年做了个鬼脸。
　　监考老师握着试卷站在讲台前，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透过扩音器在考场里回荡：“都检查下桌面和桌肚，手机、智能手表、课外书这些与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交到讲台来，没交的被查到按作弊处理 。”
　　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郁衍手里时，他指尖捏着卷边，先快速往后翻了两页。
　　看到大题区“圆锥曲线综合应用”“函数单调性证明”的标题，瞳孔瞬间收缩，嘴角直接垮下来。
　　这些题别说做，连题干里的专业术语都读得费劲，跟看外星文没两样 。
　　他翻回第一页，选择题第一题盯着函数图像看了半分钟，凭着“四个选项里B出现概率高”的错觉画了勾，第二题选项C的字母笔画少，也随手勾上 。
　　填空题前两题蒙着写了“0”和“1”，第三题求数列前n项和，他只记得公式里有个“n/2”，干脆在空格里写“n/2(a1+an)”，至于a1和an的值，直接忽略 。
　　写到第四道填空题，郁衍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题干里的三角函数公式像绕口令。盯着那“sin??α + cos??α = 1”的公式卡了三分钟，最后烦躁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人，把笔一扔 。
　　他余光瞥见沈叙年正低头飞快写着步骤，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衬得自己这边格外安静 。
　　“反正也不会，不如睡觉。”郁衍心里嘀咕着，把胳膊垫在卷面上，脑袋往上面一搁，还不忘调整姿势，让脸颊贴着冰凉的卷面降温 。
　　“还有最后十分钟，睡觉的同学醒一醒，把试卷再检查一下。”
　　监考老师抬腕看了眼手表，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地扫过教室，“不管会不会，把该填的填上去，班级和名字也再核对一遍！”
　　郁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视线模糊地扫过面前的数学试卷。
　　大半张空白的卷面刺得人眼睛发疼，唯有卷首的“郁衍”二字签得龙飞凤舞。
　　确认无误后，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一歪，又沉沉地埋回了胳膊里，呼吸均匀地陷入了浅眠。
　　十分钟后铃响了。
　　“收卷了收卷了，动作快点！”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试卷刚一收完，教室里的秩序便彻底乱了套。
　　后排几个男生甚至直接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身影一溜烟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要不是跑得够快，少不了要被巡逻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上午的考试只结束了一门数学，接下来还有重头戏语文。
　　教室里瞬间变成了临时的复习场，该背古诗背古诗，该看作文看作文。
　　班里面已经乱的不堪入目，真的要和前面的班相比的话，后面的跟菜市场没区别。
　　“小衍！”陆毅从身后一把抱住了郁衍，手臂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这次数学也太难了吧！我感觉我要凉了，现在已经开始担心下午的物理了！”
　　郁衍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下去，揉了揉被勒痛的脖子，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放心吧，有周羊羔陪你。”
　　陆毅差点没笑出来，但很快又垮下脸：“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郁衍慢悠悠地转了个身，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想了想：“行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祝你物理……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陆毅撇了撇嘴，松开手哀嚎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听着怎么这么没底气呢？”
　　“总比告诉你‘反正都不会，不如直接摆烂’强吧？”
　　郁衍低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赶紧起来背会儿古诗，等会儿语文考砸了，有你哭的。”
　　陆毅揉了揉被拍过的地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诶，你刚才那道选择题选什么？最后一道，我蒙的C。”
　　郁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倒数第二道还是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那个函数图像。”
　　“我写的B。”
　　陆毅的脸瞬间垮得更厉害了：“完了完了完了，我C和你B，肯定有一个是错的，大概率是我。”
　　“也可能两个都错。”郁衍语气平淡。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郁衍想了想，认真道：“也可能我错你对。”
　　陆毅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郁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了摊手，“我就是客观分析，毕竟我上学期数学十几分。”
　　陆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周烬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勾住陆毅的脖子，笑得贼兮兮的：“你俩搁这儿对答案呢？对出来能加分吗？”
　　陆毅被他勒得翻白眼，使劲拍他胳膊。
　　“松手！松手！”
　　周烬桀松开手，顺势往郁衍那边靠了靠。
　　“盐崽，你下午物理打算怎么考？”
　　郁衍看了他一眼。
　　“闭着眼睛考。”
　　“……”周烬桀沉默了两秒，“你这是真摆烂还是谦虚？”
　　“真不会。”
　　“那你上次物理测验怎么及格了？”
　　郁衍没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往考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叙年正站在那儿，低着头翻手里的笔记本，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浅金色。
　　周烬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懂了懂了，有人给开小灶。”
　　郁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
　　“滚。”
　　周烬桀笑着躲开，拉着陆毅往考场跑。
　　“走了走了，再对答案对得心都凉了！”
　　陆毅被拽着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冲郁衍喊：“下午考完去不去吃冰？食堂后面那家新开的！”
　　郁衍摆了摆手：“考完再说。”
　　等那两人跑远了，他才慢慢往考场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