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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转眼几周过去,过几天就要月考了,往日爱闹腾的几人也收了性子。
      偶尔余主任巡堂,路过窗边时,总能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夸赞:“这股子埋头读书的劲儿,比前段时间强多了!”
      郁衍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却黏在斜前方的沈叙年身上。
      沈叙年正低着头,书页摊在桌上,半天没翻动。阳光从窗户斜铺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成浅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郁衍转笔的速度慢下来,他看了很久,久到笔从指间滑落,“嗒”地砸在桌面上。
      沈叙年没抬头。
      郁衍弯腰把笔捡起来,往桌上一搁,见对方半天没动静,只是盯着书页,他索性侧过身,手掌轻轻搭在沈叙年后颈上,带着点耍赖似的力道,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诶,你这一天到晚不是看书就是看书,啥书啊让你痴迷成这样?”
      沈叙年头也没抬,指尖夹着书签,翻过一页:“讲历史的,你看不懂。”
      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郁衍的“知识盲区”。
      “真无聊。”郁衍撇撇嘴,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靠在沈叙年的椅背上,视线落在他翻书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手腕上串着的手链格外惹眼。
      白色链条上,一颗小巧的星星吊坠随动作轻晃,旁边挂着的金属牌子,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原本印着的字迹也褪得模糊不清 。
      他盯着那串手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同桌。”
      “怎么了?”沈叙年终于停下翻书的动作,侧过头看他。
      郁衍的目光从手链移到他的手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些:“手给我。”
      沈叙年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郁衍,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但还是依言,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郁衍握住那只手,指尖触碰到沈叙年微凉的皮肤,心里莫名一悸。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手链,手指轻轻拂过那颗星星吊坠,又落在那块掉色的、同样是星星的牌子上,指尖摩挲着边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牌子……以前刻的什么?”
      沈叙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太记得了,小时候的东西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间久了,就成这样了。”
      郁衍指尖虚虚悬在手链上方,犹豫两秒,还是忍不住戳了戳掉色的金属牌,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小时候的东西怎么现在还带着?都磨成这样了 。”
      沈叙年视线落回手链,指尖轻轻勾了勾链条,语气平淡却带着暖意:“挺重要的,不舍得丢 。”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郁衍,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吗?突然关注起这种 。”
      郁衍被问得一噎,迅速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抓起笔转了两圈,眼神飘向窗外的篮球场,声音含糊:“没有,就上次打球,你在场边的时候,手链跟着甩,那星星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挺晃眼的 。”
      沈叙年没有移开目光,静静地看着他侧脸被阳光勾勒出的线条,轻声问:“真的吗?”
      郁衍晃了晃翘着的凳腿,“开玩笑的。”他的语气漫不经心,“这手链看着有点眼熟,跟我小时候送朋友的很像。”
      “你朋友?”沈叙年接话的速度很正常,音调也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顺着话题随口一问。
      郁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看向沈叙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飘忽或随意,“你跟我那个朋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潭里艰难打捞上来,“也挺像的。性格、一些莫名其妙的喜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或者是在确认最后一点荒谬的证据,“甚至连名字都一样。”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似乎暗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火柴,只剩一点微弱的、挣扎的余烬。“我有时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遥远的球场上的一声欢呼盖过,“还怀疑,你是不是就是他。”
      这话一出,沈叙年慌忙移开了视线,眼神躲闪着声音发虚:“没那么巧吧?”
      “是啊,怎么可能那么巧。”郁衍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但那平静之下,却汹涌着更为复杂的暗流。“我跟他已经分开快十几年了,“世界这么大,人海茫茫……说不定,”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他早就忘了我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了。”
      他说着,突然低头在口袋里翻找起来,指尖勾出一串银链,轻轻放在桌上。
      “呐,”郁衍推了推那串手链,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链子上坠着的那枚小小的月亮吊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动起来,“这个跟你的很像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展示旧物时特有的、混合着怀念和赧然的语气。“我亲手做的,”他说,“当年跟他,一人一串。他的是星星,我的是月亮。”
      然后,他的指尖轻轻按住了那枚转动的月亮,将它固定住,让刻字的那一面朝上,完全暴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暴露在沈叙年无法移开的视线之下。
      “我手艺不太好,”他补充了一句,像是为那刻痕的稚拙做注解。
      可那“SXN”三个字母,尽管刻得不算工整,却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股子近乎笨拙的、倾尽全力的认真。
      沈叙年低头看着那串手链,看了很久,“……你还留着。”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郁衍应得很快。
      快得像怕慢一秒就说不出口了。
      他顿了顿,又说:“丢了找不回来怎么办。”
      郁衍的指尖捻着那支银色中性笔,笔杆在指间灵活地转出一个完整的圈,又稳稳停住。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玩世不恭的调侃:“诶,就是可惜了。”
      笔又转了一圈。
      “他没你那么聪明,”郁衍收回目光,落在沈叙年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侧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反应总是慢半拍,还特别好骗。要是他也有你这股子机灵劲儿,藏得再好点儿,或者……干脆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我可能,”他顿了顿,笔尖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就真把你当成他了。也省得心里老硌着一块石头。”
      沈叙年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俩……当年是怎么分开的?”
      “啧。”郁衍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里的笔“嗒”地一声轻响,被随意丢在桌上。他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他抬起手,屈起的指节在桌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眼神斜睨过去,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小兄弟,好奇心害死猫,没听过?”
      他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不过,”他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缝隙渗出来的情绪,“要是真让我再遇见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虚无地投向教室前方空荡荡的黑板,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某个模糊又执拗的身影。
      “我肯定先揍他一顿。”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狠厉伪装伤痛的直白,“然后揪着他领子,问问他。”
      他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当年到底把我当什么了?说走就走,连个屁都不放一个的,算什么朋友?”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远处球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和头顶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规律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埋着的脑袋才动了动,闷闷的、几乎含在布料里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弱却固执:“……或许,他……有苦衷。”
      “哈?”郁衍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看透般的疲惫和尖锐的讽刺,“是是是,你们这群人,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沈叙年的课桌边缘,上半身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几乎要扫到对方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红得滴血般的耳廓。
      “我弟也这么说,”郁衍盯着那片红色,眼神复杂,语气却刻意放得平缓,“一口咬定他肯定是家里突然出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身不由己,说我该等他解释,该体谅。”
      他的声音渐渐冷下去,裹着冰碴,“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都快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等到。苦衷?”
      他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沈叙年耳边低语,气息灼热,话语却冰冷刺骨:“苦衷能当饭吃?能抵消他当年不告而别、人间蒸发的破事?能让我这十年像个傻子似的,每次看到手链,或者听到类似的名字,心里都咯噔一下?”
      沈叙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被那冰冷的话语刺中。过了几秒,那闷闷的声音才再次挣扎着响起,比刚才更微弱,也更执着:“……不管怎么样,等、等见到了,听他说一句……总比一直自己猜,自己生气……要好。”
      “听他说?”郁衍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某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猛地直起身。翘着的凳子前腿“砰”地一声重重磕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巨响,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他要是真敢站到我面前,说一句‘对不起’,”郁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决绝的狠意,“我就敢当场把这玩意儿——”
      他的手猛地伸进口袋,似乎要掏出什么,动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扔到楼下花坛里去!当年我亲手刻的,现在我亲手扔,多好。”
      “你不能扔。”沈叙年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脱口而出。
      郁衍掏东西的动作顿住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歪头,眯起眼睛,疑惑地看着沈叙年,“我偏要扔,你管我?”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刺的漫不经心,“你谁啊?管得着吗?”
      空气凝固了。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对峙,沈叙年眼底的急切和慌乱几乎要溢出来,郁衍则是一脸“你凭什么”的冰冷质疑。
      僵持了两秒,或许更短。
      他谁啊?管得着吗?
      沈叙年被这话钉在原处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扔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郁衍挑眉:“找不回来就找不回来。”
      “我当年刻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它管我一辈子。”
      沈叙年攥着笔的手指节节泛白,“那如果,”他顿了顿,“他回来找你呢。”
      “手链没了,你怎么证明……”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郁衍盯着他:“证明什么?”
      沈叙年没回答,他把视线落回课本上,指尖在页边无意识地划着。
      郁衍没有放过他,他往桌边又靠近了一点,手肘还撑着沈叙年的桌沿。
      “你是说,”他放慢语速,“他回来找我,我需要一条手链来证明他是他?”
      “还是说……”他眯起眼。“我需要手链来证明,我自己还是我自己?”
      沈叙年的肩膀绷紧了。
      郁衍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他最终没有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只是将手抽出,随意地拍了拍校服口袋,仿佛在确认什么。“算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声音也淡了下去,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懒散,“看运气吧。遇不遇得到还两说呢,现在扯这些没用的。”
      他说着,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拖曳出长长的、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教室一角令人窒息的安静。
      “走了,吃饭去。”他踢开椅子,转身就往教室门口走,语气恢复了平常,“再磨蹭,食堂那点儿限量供应的糖醋排骨,连骨头渣子都轮不到我们了。”
      沈叙年还僵在座位上,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情绪交锋中缓过神来,身体有些发硬,目光还停留在郁衍刚才坐过的空椅子上。
      郁衍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叙年那副呆愣的样子,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抬脚,不怎么客气地踹了踹沈叙年凳子的横杠,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回神。
      “发什么愣?”他催促,语气故意带上点不耐烦,“怎么,还想让我请你吃?”
      沈叙年像是被这一脚踹醒了,慢半拍地抬起头,望向逆着光站在过道里的郁衍。
      “好啊。”
      郁衍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他盯着沈叙年看了两秒,忽然别过脸,转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好屁,自己掏钱。”
      话虽说得毫不客气,但他迈出去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放慢了半拍,正好能让后面的人不费力地跟上。他像是嫌弃身后人动作太慢,或者只是无心,肩膀“不经意”地、力道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刚刚赶上来的沈叙年的肩膀。
      沈叙年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调整了步伐,与他并肩走在被放学人潮渐渐填满的走廊里。
      “喂,”郁衍忽然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刚才在座位上,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要扔了那手链?”
      沈叙年脚步一顿,耳尖瞬间泛起热意,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没有。”
      “没有?”郁衍低笑出声,故意凑得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那你刚才脸都快埋进胳膊里了,生怕我真扔了?”
      “你在怕什么?”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扔。”沈叙年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毕竟是小时候的东西,挺有纪念意义的。”
      郁衍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算你有点眼光。”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迎面撞上抱着作业本的厌涵舟。
      厌涵舟看见他俩便笑着打招呼:“小衍,叙年,去吃饭啊?这次月考可要加油,余主任都夸你们进步大呢。”
      郁衍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放心,差不了。”
      沈叙年则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等班长走远,郁衍忽然开口:“你说,这次月考我要是能进步二十名,我弟不得把我夸上天?”
      “努力的话,有可能。”沈叙年客观评价,“你的英语进步很快,就是语文的文言文还得再下点功夫。”
      “知道了知道了,”郁衍不耐烦地摆摆手,“那玩意叽里呱啦看不懂,随便翻译一下得了。”
      沈叙年走在后面半步,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郁衍的侧影上。
      少年的校服拉链没拉满,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碎发被阳光染成浅棕色,侧脸的线条带着几分桀骜的棱角。
      “在想什么?”郁衍忽然回头,正好撞进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沈叙年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在想……糖醋排骨会不会真的没了。”
      郁衍低笑一声,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放心,有我在,保准给你留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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