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16、第十六章

　　第二天早晨。
　　薄雾还没完全散去，轻柔地裹着教学楼，空气里混着青草与露水的清冽气息。
　　教学楼里还没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抱着书包快步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浅浅的回音。
　　保洁阿姨拖着湿漉漉的拖把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简沥林站在九班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没敢进去。
　　他只敢趴在冰凉的门框边，探出半个单薄的身子往里看，心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砰砰地敲着胸腔。
　　窗边那排，倒数第三个座位。
　　周烬桀的椅子被规规矩矩推进了桌肚，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大概是昨天放学忘收的，泛黄的书页被穿窗而过的晨风吹得翘起一角，轻轻晃动着。
　　他盯着那本练习册看了足足十几秒，目光黏在上面挪不开，然后才慢慢退回去，后背轻轻靠在走廊的铁艺栏杆上。
　　手里攥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折痕深得几乎要把纸划破，边角已经被他反复捏得发皱、起毛。他把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
　　七点零二分。
　　他咬了咬下唇，把纸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还勾着口袋边缘，舍不得松开。
　　七点零五分。
　　他又忍不住把纸掏出来，攥在手里，指腹轻轻按着纸面上的字迹。
　　七点零八分。
　　“简沥林？”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略带慵懒的嗓音。
　　简沥林猛地转过身，后背撞在栏杆上，手指下意识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身后藏，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沾了晨露的樱花。
　　陆毅揣着校服口袋从教室里走出来，刚洗过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他看见简沥林孤零零站在栏杆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慢悠悠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眉眼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散漫。
　　“站这儿干嘛？”他揉了揉微湿的头发，随口问道，“找谁啊？”
　　简沥林抿了抿粉淡的唇，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风里：“……周烬桀。”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他今天还没有来吗？”
　　陆毅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好友的了解，伸手把滑下去的书包带往上拽了拽：“他？他哪回来这么早过？”
　　他朝空荡荡的走廊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打趣：“现在指定还在宿舍床上蜷着呢，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没课的话能睡到早自习打铃，雷都打不醒。”
　　简沥林没说话，又转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座位依旧空空荡荡，练习册的书页被风吹得又往下滑了一点，垂在桌沿。
　　陆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你要找他办事？”
　　简沥林顿了一下，指尖攥着身后的纸，轻轻点头：“……嗯。”
　　“急吗？”
　　“不急。”
　　陆毅看着他。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泛着青白的手指，看着他垂下去、纤长浓密的眼睫，看着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皱巴巴的白纸。
　　他心思通透，没追问那是什么，只是好心提醒：“要不你大课间再来。那会儿他肯定在，跑不了。”
　　他掰着手指给简沥林说周烬桀的作息：“他第一节课一般要睡半节，醒盹半节，脑袋昏昏沉沉的，第二节下课就彻底活过来了。大课间是他一天里最清醒、最闹腾的时候，找他准没错。”
　　简沥林认真听着，轻轻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离开，又忽然停住，抬眸看向陆毅，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陆毅同学。”他顿了顿，指尖绞着衣角，“他昨天……心情还好吗？”
　　陆毅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一下子就明白了，弯了弯嘴角：“你是说被老班训那事？”
　　简沥林没说话，耳尖的红却蔓延到了脸颊，垂着眸不敢看他。
　　“他啊，”陆毅忍不住笑了，想起昨天周烬桀跑调的歌声，“早忘了。昨天下午还拉着我们打了场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宿舍路上一直哼歌。”
　　他想了想，补充道：“哼的是《奇迹再现》，跑调跑到天边去了，笑得我们直不起腰。”
　　简沥林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没打开，只是隔着纸面，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安抚自己紧张的心。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坚定：“那我大课间再来。”
　　陆毅挥了挥手，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大课间。
　　整个教学楼都闹哄哄的，九班后排更是乱成一锅粥。
　　“三带一对！厌涵舟，地主压不压？”
　　周烬桀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四根手指撑着桌沿，上半身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浑身都透着不服输的劲儿。
　　他对面坐着厌涵舟，班长大人此刻正慢悠悠地整理着手里的牌，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指尖轻点着牌面，淡定得不像话。
　　厌涵舟的唇瓣刚微微张开，半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陆毅那边已经先一步炸了毛。
　　四张10“咚”地砸在周烬桀的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塑料水杯都晃了晃，里面的水溅出几滴。
　　“炸弹！”陆毅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半个教室，底气足得像是赢了整场仗，“压死你！”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死寂，连后排传纸条的同学都顿住了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斗地主的三人身上，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轻响。
　　周烬桀先低头瞥了眼自己被炸开的牌，指尖还捻着半张牌没放下，眉头倏地拧成死结。再抬眼看向陆毅时，那双向来带点痞气的眼睛瞪得溜圆，眼尾都绷得发红，表情活像撞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整个人都愣了半秒。
　　下一秒，怒火直接窜上头顶。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语气里的戾气都快溢出来：“……陆毅！”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度，几乎是吼出来的。右手食指狠狠戳着桌上的牌面，指节捏得泛白，一下下点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全写在脸上，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你他妈的脑子没醒透是不是？睁开你那个狗眼睛给老子看清楚！厌涵舟是地主！我跟你一伙的！一伙的！你他妈炸我干嘛！”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毅脸上，周烬桀气得胸口起伏，盯着陆毅的眼神恨不得把人拆了。
　　陆毅这才彻底懵住，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牌看了半天，又慌慌张张瞟向周烬桀黑得像锅底的脸，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后脑勺，只能缩着脖子嘿嘿干笑，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满是心虚：“嗨呀，刚看你出的牌大，手比脑子快，没反应过来……”
　　他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拢桌上的牌，指尖扒住那四张闯了祸的10往回勾，可打出去的牌哪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悻悻地收回手：“没事没事！咱还有牌，肯定能赢！”
　　这话刚落，围观看戏的同学瞬间笑炸了锅。
　　岑知蹲在桌旁，笑得眼泪都挂在了眼角，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陆毅，喘着粗气调侃：“陆毅你真是神操作！顶级队友杀手！专炸自己人啊！”
　　许蓦然斜倚在椅背上，长发滑过肩头，笑得身子一颤一颤的，弯着眼睛揶揄：“周烬桀你以后打牌离陆毅远点，他哪是打牌，分明是铆着劲坑你呢。”
　　这话彻底点炸了周烬桀的火气，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纸牌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睛瞪得溜圆，戾气全写在脸上。
　　他先抬手指着岑知，声音又急又凶，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岑知你个缺德玩意！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再敢笑一声，我直接把你手里的零食全扔垃圾桶去！”
　　转头又恶狠狠地剜向许蓦然，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语气躁得不行：“还有你许蓦然！少在那幸灾乐祸！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上来打！净会站在一旁瞎叨叨，烦不烦！”
　　岑知立马跟着起哄，蹲在桌角晃着身子，笑得前仰后合，故意扯着嗓子火上浇油：“就是就是！烬哥你可太惨了，队友是内鬼，专炸自己人，这斗地主还没打呢，先被自家人干翻了！”
　　许蓦然更是得寸进尺，斜倚着椅背晃了晃，桃花眼弯成狡黠的弧度，还故意冲周烬桀挑了挑眉，贱兮兮地补刀：“我才不上去呢，万一跟陆毅搭伙，不得被你俩的奇葩操作气晕？再说了，看你被坑可比自己打牌有意思多了！”
　　这话直接戳爆了周烬桀的火气，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纸牌弹起老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抬脚就朝着两人冲了过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许蓦然脸上吊儿郎当的贱笑瞬间僵在嘴角，像被冻住的面具，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椅沿都慌了神，连忙摆着手讨饶：“诶……烬哥……消消气消消气……咱有话好好说……啊！”
　　最后那声短促的“啊”，是周烬桀已经大步跨到他面前，抬手就往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实打实的火气，拍得许蓦然脑袋往前一栽，头发都乱了几缕。
　　“哎哟！”许蓦然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躲，慌不择路间直接撞到了坐在走廊窗口看戏的几个人。
　　郁衍正支着胳膊撑在窗沿上，嘴角噙着笑看得津津有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身子猛地往窗外歪了歪，差点直接从敞开的窗口滑下去，亏得他手快撑住窗框才稳住身形，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
　　许蓦然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扒着窗口就喊：“衍哥你管不管！你兄弟要谋杀我！”
　　郁衍连眼皮都没抬，依旧靠在窗沿上懒洋洋的，声音淡得像水：“谋杀挺好的，少一个天天在耳边叨叨的，清净。”
　　“听见没！”周烬桀瞬间来了劲，下巴一扬，又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许蓦然，“你那嘴叨叨个不停，连郁衍都被你烦透了！”
　　许蓦然被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直接撞到了后排的课桌腿，桌肚里面的书本都晃了晃，彻底退无可退。
　　他眼疾手快，干脆一矮身，灵活地从周烬桀支着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岑知身后，死死攥着岑知的肩膀把人当成挡箭牌，只露出半个脑袋探出来，哭丧着喊：“阿知救命啊！老大杀人了！”
　　岑知正悠哉地靠在墙边看戏，一只脚还轻点着地面晃悠，冷不丁被许蓦然攥住肩膀，力道大得攥皱了校服布料，整个人都被拽得一僵。
　　周烬桀绕过课桌快步追过来，手指直直指着躲在岑知身后的许蓦然，气冲冲地吼：“你出来！”
　　“我不！”许蓦然把脑袋埋得更深，声音瓮声瓮气。
　　“你出不出来？”周烬桀又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凶巴巴的。
　　“我就不出来！”许蓦然嘴硬得很，手还死死箍着岑知不放。
　　两人就这么隔着岑知对峙，一个往前逼，一个往后躲，像极了小学生课间玩的老鹰捉小鸡，滑稽又好笑。
　　岑知被硬生生夹在中间，左边是周烬桀烧得快冒烟的怒火，右边是许蓦然死不松手的钳制，他抬眼看看气炸毛的周烬桀，又低头瞅瞅扒着自己不放的许蓦然，脸上悠哉的表情慢慢垮下来，眼神逐渐变得微妙又无奈。
　　“那个……”岑知试探着刚开口。
　　“你别动！”周烬桀立刻瞪他，语气凶巴巴的，“这事跟你没关系，别掺和！”
　　“对对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许蓦然立马在后面接话，手指却攥得更紧了，几乎要嵌进岑知的肩膀里，“你就站这儿别动，安安稳稳当个屏障就行。”
　　岑知沉默了一秒，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下一秒，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把许蓦然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地掰开。
　　许蓦然瞬间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喊：“岑知你——”
　　“那个，烬哥，”岑知往后飞快退了一步，直接把许蓦然暴露在周烬桀面前，脸上的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甚至还带了点焦急，“我老班找我有事，我得先走了。”
　　周烬桀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整愣了，下意识啊了一声，一脸茫然。
　　“真的真的，特别急！”岑知已经开始往教室后门挪，脚步从慢变快，几乎是踮着脚溜，“刚才就想起来的，差点忘了！老班说下课必须去办公室找他，好像是作业没交的事——特别急——我先走了啊——”
　　话音还没彻底落定，他已经窜到了教室后门口，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许蓦然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对着他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喊：“岑知你不是人！你卖我！”
　　岑知头也不回，只慢悠悠抬起一只手往后摆了摆，轻飘飘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保重啊蓦然，我会在心里默默想念你的。”
　　“哐”的一声，教室后门被他随手带上，震得门框都颤了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更响、更疯的笑声，整个教室都沉浸在哄笑里。
　　许蓦然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看那扇紧闭的后门，又缓缓转头，对上面前虎视眈眈、眼神越来越凶的周烬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周烬桀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一步步朝他走近，眼底的火气明晃晃的。
　　“那个，烬哥，”许蓦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谄媚又心虚的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咱有话好好说，真的，我刚才那些话都是为你好，真的！虽然可能在表达方式上有一点点——就一点点——不够委婉——”
　　“不够委婉？”周烬桀又凑近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贴着他，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你那叫不够委婉？你那是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
　　“那叫直抒胸臆！为你好！”许蓦然还在嘴硬，脚下慌不择路又退了一步，结结实实撞到了身后的郁衍。
　　这回郁衍的表情彻底变了，没了刚才的慵懒，脸色淡下来，比盛怒的周烬桀还要吓人几分。
　　他依旧靠在走廊的窗口，一只脚随意搭在窗台上，另一只脚垂在墙边慢悠悠晃着，周身的气压却低了不少。
　　他抬眼看向周烬桀，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要打出去打，别在我这儿闹，吵。”
　　周烬桀立马收了收火气，立刻点头表态：“行，盐崽，我给你面子，绝对不在这儿闹。”
　　说着，他一把拽住许蓦然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拽着人就往门口拖：“走，出去好好聊聊，咱们慢慢算刚才的账。”
　　“我不去！我死都不去！”许蓦然拼命挣扎，胳膊挣得通红，扭头就对着郁衍喊救，“郁衍你见死不救！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郁衍垂着眼，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字字扎心：“救什么，你那张嘴欠成这样，本来就是活该。”
　　顿了顿，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眼神淡淡扫过许蓦然：“或者，我帮周烬桀动一下手，省得他费力气。”
　　许蓦然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