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11、第十一章

　　食堂里蒸腾着饭菜的热气，裹在嘈杂的人声里。打饭阿姨隔着人群喊号的大嗓门，搅成一团乱糟糟的声响，撞得人耳朵发闷。
　　陆毅扒拉着碗里的番茄炒蛋，筷子尖戳得蛋块碎成小块，却半天没往嘴里送进去几口。他眉头微蹙，碗里的米饭凉了小半，心思压根没在吃饭上。
　　含混地朝对面两人抬了抬下巴，他筷子尖还沾着颗亮晶晶的米粒，晃悠了两下才开口，语气里满是吃瓜的不耐烦：“诶，你俩不是之前拍着胸脯说要决胜负吗？到底啥时候去啊？再拖下去，我这吃瓜的都要没耐心了。”
　　周烬桀正叼着一根炸鸡腿啃得正香，金黄的油星顺着嘴角往下滑。他慌忙拿纸巾擦去，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把鸡腿从嘴边挪开半寸，油乎乎的手指往桌上一点：“要不——就今晚晚自习时候去？”
　　陆毅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筷子尖的米粒都掉回了碗里。
　　周烬桀赶紧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刚听班长说，今天晚自习老师要去开年级月考考务会，班主任和年级组长一个都跑不掉，全得去会议室待着。”
　　他“啪”地把鸡腿骨往盘子里一搁，身子往前探了大半截，胳膊肘都快碰到桌面，压低声音一脸得意：“咱们趁没人盯着，偷偷溜去球场打，绝对没人发现。”
　　“啪嗒。”
　　陆毅手里的筷子重重磕在白瓷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瞬间直起身子，脖子往前伸得老长，像只警惕的鹌鹑，声音压得极低，一脸不可置信：“晚自习去？你疯了吧！”
　　他死死盯着周烬桀，恨不得把人看穿，语气里全是后怕：“就老鱼头那神出鬼没的劲儿——上回，上回有人在走廊里打闹，就打了三分钟！三分钟！他从办公室窗户探出头来，隔着五十米精准把人认出来了！转头就抓去罚站一节课！”
　　陆毅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头数，脸都皱成了一团：“你还敢去球场？球场啊！那比走廊空旷一万倍！万一被他逮住——”
　　“咱仨不得被拉去操场跑十圈，还得写检讨，还得请家长，还得——”
　　“还得什么？”周烬桀漫不经心地插嘴，啃完最后一口鸡肉，随手把骨头扔在盘子里。
　　“还得被我妈念叨三个月！”陆毅气呼呼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打死都不去！”
　　周烬桀没接话，只是慢悠悠转过头，看向旁边靠窗的位置。
　　郁衍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慢条斯理地用白瓷勺子舀着碗里的豆腐汤。勺子轻碰碗壁，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和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他垂着眼，长睫落下浅淡的阴影，神情淡得像一汪静水，仿佛旁边两人的争执，半分都没传进他耳朵里。
　　周烬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三秒的沉默过后。
　　郁衍放下勺子，缓缓抬眼，黑眸清澈，语气平淡无波：“老鱼头今晚确实没空。”
　　陆毅瞬间愣住，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郁衍拿起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优雅又从容：“我路过办公室时候听见他跟数学老师说，月考卷子还没整理完，今晚得加班把分数登完。他还问数学老师借了充电线，说办公室电脑快没电了。”
　　他把用过的纸巾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轻轻搁在餐盘边角，语气笃定：“晚自习他不会来教室。”
　　陆毅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脸错愕。
　　周烬桀瞬间拍案而起，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餐盘轻轻晃动，声音压着却藏不住冲天的兴奋：“听见没！我就说没问题！”
　　他把空了的鸡腿盘子往旁边一推，掰着手指开始盘算：“咱们去北边那个老操场，那边树多枝繁，路灯也昏昏暗暗的，就算有人路过，也看不清谁是谁。”
　　忽然想起什么，他拍着胸脯保证：“而且我让我同桌帮我盯着，他是年级组长办公室的值日生，一有风吹草动就给我发消息，保准安全！”
　　陆毅还是满脸犹豫，指尖戳着碗里没吃完的米饭，把米粒戳得东倒西歪，几颗不听话的还蹦到了盘子外面。
　　“……可万一呢？”他皱着眉，声音低了下去，满是顾虑，“之前隔壁班的张昊，就是偷偷去打球，结果被老鱼头抓了个正着。”
　　“不仅罚了一周的值日，还请了家长。他妈来了，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他就在门口规规矩矩站了一下午，脸都丢尽了。”
　　他戳米饭的动作一顿，眼神里满是抗拒：“我可不想挨骂，更不想被我妈念叨。”
　　周烬桀看着他这副胆小的样子，伸手一把勾住陆毅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怕啥？咱们就打半小时，打完赶紧溜回教室，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带着点挑衅的笑意，朝郁衍的方向努了努嘴：“而且——你不想看看我怎么赢盐崽吗？”
　　“错过这次，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郁衍恰好放下勺子，擦完嘴抬眼看向陆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晴朗：“去不去随你。”
　　顿了两秒，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贴心又实在：“不过要是去了，记得带点水。”
　　陆毅看看胸有成竹的周烬桀，又看看云淡风轻的郁衍，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
　　他想起从上周周烬桀放话说要跟郁衍单挑开始，自己就天天盼着看这场好戏，等了整整一周，这俩人要么在宿舍睡觉，要么在教室写作业，硬是没打起来，他早就憋得抓心挠肝了。
　　心里纠结了短短三秒，陆毅把筷子一放，咬牙下定决心：“……行！我去！”
　　他竖起一根食指，严肃地强调：“不过咱可说好了——一旦有一点风吹草动，咱们立马撤！绝对不能被抓！”
　　周烬桀立刻笑开了花，一巴掌重重拍在陆毅的后背上。
　　“这才对嘛！”
　　陆毅被他拍得往前一栽，碗里的汤晃了晃，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放心，”周烬桀收回手，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一脸自信，“有我在，保准没事！”
　　几分钟后，食堂的人渐渐少了。
　　周烬桀把空餐盘往桌角一推，胳膊搭在椅背上，身子晃悠了两下，忽然拖长了语调开口：“不过——就我和盐崽打确实没意思。”
　　他歪着头，指尖敲了敲桌面：“俩人凑个半场都嫌冷清。”
　　陆毅抬头看他，一脸疑惑。
　　周烬桀眼珠转了转，突然“啪”地拍了下大腿，声响大得邻桌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他浑然不觉，眼神亮得像点亮的灯泡，整个人往前探，激动得差点扫翻旁边的汤碗：“要不这样！咱三对三！”
　　他看向陆毅，语气亢奋：“盐崽再找俩靠谱的，咱们今晚晚自习直接在球场开整，打场正经的比赛！怎么样？”
　　陆毅愣了一下，重复道：“……三对三？”
　　“对！三对三！”周烬桀手舞足蹈，“你跟岑知跟我一队，盐崽随便找俩，我不管他找谁，就算他把高三的校队队长拉来，我也照打不误！”
　　郁衍指尖还沾着一点饭粒，低头用纸巾轻轻蹭掉，抬眼瞥了周烬桀一眼，没反驳，只是淡淡道：“找不到，费劲儿。到时候你跟陆毅一组，我正常打就行。”
　　周烬桀立马把刚拿起的水杯又放下，凑得更近了：“诶呀没事！你随便找谁都成！就算你拉高三学长来凑数，我都没意见！反正输赢我都接得住！”
　　郁衍没接话，转头看向埋头啃最后一块鸡腿的陆毅。
　　陆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成两个圆滚滚的小球，还在努力往嘴里塞肉，模样憨态可掬。
　　郁衍指尖轻轻敲了敲餐盘边缘，轻声问：“高一是不是还没开始上晚自习？”
　　陆毅含糊着点头，嘴里的鸡腿骨头转了个圈，好不容易把肉咽下去，才开口：“没呢！我有个朋友就是高一的，说下周才正式开始上晚自习，这几天傍晚放了学就直接回家了。”
　　他擦了擦嘴，一脸好奇：“咋了？”
　　郁衍没回答，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叠成小方块搁在餐盘边，然后站起身，端起餐盘，语气笃定得像在公布考试标准答案：“行。那就今晚晚自习，老地方见。”
　　周烬桀瞬间乐开了花，伸手拍了下桌子，震得筷子蹦起来半寸：“得嘞！”
　　他一把抓起手机，拇指飞速点开对话框，噼里啪啦打字：“我这就去跟岑知和许蓦然说，让他俩提前把球鞋带来，今晚准保打得痛快！”
　　打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
　　郁衍还没走，端着餐盘站在桌边，垂着眼静静看着他。
　　“下午记得把你那个‘大锅’先处理了。”郁衍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下唇，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提醒，“别一直挂在那儿。”
　　周烬桀抬头，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那道旧划痕，撇撇嘴，有点不服气却又乖乖应下：“……知道了。下午课间我就去找简沥林跟余主任解释，总不能一直背着这黑锅。”
　　陆毅立马凑过来，筷子在碗里戳个不停，声音都高了半度：“对啊周烬桀！你赶紧把这事儿说清楚！不然你不就被白冤枉了？到时候大家都以为是你欺负人家，连打球都得被人说三道四！”
　　周烬桀啧了一声，没反驳，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语气笃定：“放心。下午准能搞定，总不能让这破事儿影响咱们晚上的比赛。”
　　郁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最好是这样。我先回宿舍了。”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清清淡淡飘过来：“你别又忘了。”
　　说完，便径直走进打饭的人群里，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周烬桀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小声嘟囔：“忘不了。”
　　说完低头，把校服拉链拽上来，拉到脖颈处。
　　陆毅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周烬桀，语气里带着点仗义：“诶。你下午去找简沥林，要不要我陪你？”
　　周烬桀转头看他，陆毅低头整理餐盘，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耳朵却悄悄红了点。
　　周烬桀笑了一下，眉眼舒展：“行啊。你顺便帮我看看，那人到底长啥样。”
　　“你不是说记得他吗？”
　　“记得是记得，”周烬桀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卡了一下下巴，又赶紧往下拽了拽，“但没仔细看过。就想看看，能让我背这么大锅的人，长啥样。”
　　陆毅没说话，把自己的餐盘摞在周烬桀的盘子上，端起来起身：“走吧。”
　　两人往收餐台走，食堂里的人声淡了不少，保洁阿姨拿着拖把拖地，拖把蹭过瓷砖，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反光映着头顶的灯光。
　　周烬桀踩着那水痕走，一步一步，慢悠悠的。
　　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那会儿，他跟我道歉来着。”
　　陆毅侧过脸看他。
　　“就撞上的时候。”周烬桀盯着脚下的水痕，眼神放空，“他书撒了一地，蹲在那儿捡，头也没抬，就一直说‘对不起’。说了得有七八遍。”
　　陆毅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两人走到收餐台，把餐盘摞上去，阿姨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就行”。
　　周烬桀放下盘子，往食堂门口走。
　　午后的阳光从大门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毯，他抬脚踩进那片光里，周身都裹着暖意。
　　“陆毅。”
　　“嗯。”
　　“你说他干嘛一直道歉啊。”周烬桀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解，“明明是我撞的他。”
　　陆毅走在他旁边，想了想，轻声道：“……可能习惯了。”
　　周烬桀没再说话，沉默着走出了食堂。
　　下午第二节下课铃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安静，走廊瞬间像被捅了一竿子的蜂巢，喧闹声、脚步声、笑闹声炸开，人潮涌来涌去。
　　周烬桀从座位上“噌”地弹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嘶叫。
　　“走！”他一把拽住郁衍的校服袖子，力道大得很，“趁现在老鱼头不在，速战速决！”
　　郁衍被他拽得往前栽了半步，手里的笔都没来得及放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急什么。人又不会跑。”
　　“万一他课间不去厕所呢？万一他就坐那不动呢？”周烬桀已经冲到了门口，回头不停催促，“快点快点！”
　　郁衍把笔帽盖上，塞进桌肚，慢悠悠站起身。陆毅抱着刚借的物理习题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脸看热闹的淡定。
　　三班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要绕过楼梯口，再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
　　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笔直的金线，灰尘在光束里轻轻飞舞。周烬桀踩着那些金线快步走，一步一道，鞋底落地时扬起细小的灰尘，走得风风火火。
　　快得郁衍差点没跟上。
　　“……你紧张什么。”郁衍在他身后无奈地问。
　　“谁紧张了？”周烬桀头也没回，嘴硬道，“我这是效率。”
　　三班的门虚掩着，从走廊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景象：靠窗那排的同学在传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隐约可闻；倒数第二排两个男生凑在一起偷偷看手机，笑得憋红了脸；前排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小声讨论，声音轻柔，眉眼间满是笑意。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孤零零坐着一个人。
　　他低着头，额前的刘海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右手捏着块浅蓝色的橡皮，正一下一下，反复蹭着纸面上的字迹，把纸面都蹭得薄了一层，依旧没停下。
　　周烬桀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简沥林。”
　　就这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传作业的手僵在半空，看手机的男生猛地抬头，讨论的女生齐齐转过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门口的三人身上，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安静了短短两秒，细碎的议论声像被压扁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
　　“是周烬桀……”
　　“他来找简沥林干嘛？”
　　“完了完了，肯定是撞人的事儿，我就说没那么容易完。”
　　“简沥林也太惨了……”
　　细碎的话语像漫天飘飞的柳絮，从各个方向飘过来，扎得人心里发紧。
　　简沥林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捏着橡皮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他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先看向门口，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落回自己面前被蹭得发毛的作业本上，不敢与人对视。
　　周烬桀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身后就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进去。”郁衍压低声音，“站门口给人当展品？”
　　周烬桀这才迈开步子走进教室。
　　简沥林慌忙站起来，腿不小心碰着了椅子腿，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他赶紧伸手扶住，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连脖颈都泛着淡红，局促得手足无措。
　　“……好。”他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动了什么，“我、我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桌子，走到门口，身后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几个同学扒着门框探头张望，甚至有人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满眼好奇和警惕。
　　郁衍回头淡淡扫了一眼，没说话。
　　只是这一眼，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立刻缩了回去，只留下门缝里几道不甘心的视线。
　　四人走到走廊尽头，这里是教学楼最西侧的死角，再往前是消防通道，铁门常年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垂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弯曲的黑影。
　　简沥林站定，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实的结，指尖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指节都泛了白。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愧疚，“都怪我。”
　　周烬桀愣了一下，一脸不解：“怪你什么？”
　　“我……”简沥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我当时应该解释的。我看见余主任过来了，但我没敢说话。”
　　“你明明帮我捡书，还问我有没有摔到……我却让你被训了。”
　　周烬桀张了张嘴，想说“跟你没关系”，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三班的班长抱着一摞书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
　　班长走得极慢，路过他们身边时，脚步放得更轻，眼神像探照灯似的，从周烬桀脸上扫到简沥林脸上，来回打量，满脸警惕。
　　周烬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问：“……您有事？”
　　班长没说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抱着书快步离开，走出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
　　周烬桀一脸无语：“……”
　　郁衍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
　　周烬桀瞪了他一眼，郁衍才收起笑，冲简沥林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调侃：“他们好像以为我们要欺负你。”
　　简沥林的头埋得更低了，小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周烬桀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正事：“行了，说正事。”
　　简沥林这才缓缓抬起头。
　　“上午那事儿，”周烬桀把手插进校服兜里，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尽量让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老班把我叫去训了一顿，还让我写五百字检讨。”
　　话音刚落，简沥林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蓄满了慌乱和自责。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我、我现在就去跟老师说！是我没解释清楚！我去跟余主任说，让他别罚你！”
　　说着就要往办公室方向冲，脚步都迈出去了。
　　周烬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拦着：“别去别去！我不是来怪你的！”
　　简沥林被他拽得顿在原地，回头时，眼眶已经有点红了，鼻尖也泛着粉，看着可怜兮兮的。
　　周烬桀看见他这副模样，自己反倒慌了神，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顺便，你要是下次再碰到这种事——”
　　他顿了顿，认真道：“别光低着头。该说啥就说啥，不是你的错，不用一直道歉。”
　　简沥林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慢慢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
　　糖纸是浅橙色的，边角有点皱，一看就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他轻轻把糖塞进周烬桀手里，声音细弱：“这个给你。”
　　周烬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橘子味硬糖，愣了愣：“……干嘛？”
　　“对不起。”简沥林的声音稳了一些，眼神坚定了点，“检讨我、我帮你写吧？或者我跟你一起去跟主任说清楚，让他知道不是你的错。”
　　周烬桀把糖攥进手心，糖纸硬硬的，硌着掌心，却莫名有点暖。
　　“五百字而已，”他靠在栏杆上，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懒洋洋样子，“晚上回家随便写写就成。”
　　简沥林还是皱着眉，满脸纠结。
　　周烬桀瞥见他的样子，又补充道：“老鱼头那脾气，你现在去说，他指不定以为咱俩串通好的，又要训我一顿。”
　　郁衍在旁边适时帮腔：“等明天风头过了再说也不迟。”
　　简沥林慢慢点了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脚尖轻轻蹭着地砖缝，像是在等一句安慰，又像是舍不得走。
　　周烬桀冲他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快回去吧，要上课了。”
　　简沥林这才转身，慢慢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烬桀又笑着挥了挥手，他才加快脚步，消失在三班门口。
　　三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陆毅把抱了一路的物理习题集换了个手，轻声道：“他倒是比早上放松多了。”
　　周烬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浅橙色的糖纸有一道细小的折痕，他隔着糖纸轻轻按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勾起来一点：“不然呢，总不能真让他一直愧疚着。”
　　刚要转身走，三班教室里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夹杂着细碎的笑闹。
　　三人下意识回头，透过门缝看去——简沥林刚坐下，座位旁边的同学就凑了过去，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小声询问，叽叽喳喳的。
　　而简沥林，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后颈露出来一小截，泛着淡淡的红，显然是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走了走了，”周烬桀转身，一手拽着郁衍，一手拉着陆毅，“别在这儿当看客了。”
　　郁衍被他拽着走，脚步懒散，慢悠悠开口：“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当然。”周烬桀扬着下巴，一脸得意，“我处理这种事情，专业对口。”
　　“专业对口？”陆毅在旁边拆台，“你指被训专业？”
　　“……陆毅你给我闭嘴。”周烬桀瞪了他一眼。
　　郁衍忍不住笑出了声，清浅的笑声落在风里。
　　三人往回走，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金线一道一道铺在地上，温暖又耀眼。
　　周烬桀踩着那些金线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嘶”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郁衍和陆毅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周烬桀把手插进兜里，又摸了摸那颗橘子糖，皱着眉，一脸后知后觉的懊恼：“等等。我是不是应该让他帮我写检讨的啊？这玩意我压根不会写啊。”
　　郁衍看着他，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不让人家写吗？后悔了？”
　　周烬桀抿着嘴没说话。
　　郁衍打趣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周烬桀往三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摆了摆手，一脸认命：“……算了。就这样吧，回家百度一下得了。”
　　郁衍和陆毅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没再戳破他的小懊恼。
　　三人并肩往教室走，午后的风裹着阳光的暖意，吹起校服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