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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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海水淹没的感觉并不好受。
冰冷粘稠的水刺激眼睛，又顺着鼻腔灌入肺腑中，把身体灌得沉甸甸的，像是漏了底的破木船，咸腥的海水从缺口灌满船身，把船帆、货物、夹板都沁得潮湿，沁得腐烂。
尤利安张着眼，任由被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入海水中，带着他一同跌入大海深处。
这是最原初的梦境的海，天上破了洞，又灌入了无数【黎明的时刻】泡着尸骸的血水。
浅紫色的海水是神明遗骸渗析而出的溶液，腥臭的，打湿他的头发，灌入他的肺腑，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泡在血水里，脏得不得了。
即使这每一丝血液，都是他亲手割开伤口挤出的。
这是他累积了十几年的罪行酿就的苦酒，带有星神气息的人或物被推入海中，在海水的反射中被解析，又在梦的内核里被凝聚，成为最恶心又最甘美的苦酒。
十几年里，他一直在为这片海找一个核心，试图往毒血和腐肉拼凑而成的神躯中塞一个能为身体输送血液，带动整具身体运行的心脏。
可惜他花了大半辈子，还是找不到，于是尤利安决定自己成为这个核心，填补这具尸骸的空洞。
人生总要有点缺憾才美，即使他的缺憾有点太大了……但支离破碎的尾声，也好过留白。
血水腐蚀着他的身躯，这具身体从来算不得健康，脆弱多病，似乎是他作为造物活下来所支付的代价，如今浸泡在血水里，也如同开水中熟透的桃子，表皮一搓就掉，流出汁液和纤维化的肉来。
裸露出的血肉被盐水一泡，更加刺痛难耐，明明是在水中，尤利安却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还残留神经的肉被摊在烤架上，烤得油脂皱缩，烤得皮肉焦黑，烤成一坨黑乎乎油汪汪的恶心东西。
‘好痛啊。’他在心里说。
他并非痛觉衰弱，而是以往受伤太多，逐渐习惯了疼痛在皮肤上寄生的感觉，日复一日便提高了忍耐的限度，可如今这份痛处，显然已超越了他忍耐的极限。
尤其是当他朦胧地感受到，海水里钻出了什么东西，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悄探出尖锐的牙，撕扯他的皮肤，吮吸他的血液，咀嚼他的□□。
令人不寒而栗。
尤利安很快猜到那些东西的真实面目——被「繁育」寄生，蜕变为虫群的镜像人，随即感到一股荒谬的倒错。
他杀了他们，将他们转变成恶心满脑子只知道繁育的虫子，而如今，它们又将在这片血水中杀了他，将他变成「繁育」复苏道路上，一粒微不足道的饲料。
受刑人和刽子手的身份倒错，不由得让他产生蒙昧的滑稽感。
好似一切坏因，终结恶果。
所幸这场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这是一尊巨大的熔炉，跌落进其中的所有东西，都将被蓬勃的火焰炙烤成一片灰烬。
天空落下的河水完全流尽，只留下一个骇人的空洞，彰显着这片梦境是如何被人当作玩具一般搓扁捏圆的。
虫群尽数跌落水中，海水漫到城市中部，余下几尊高楼露在水面上，像神话中大洪水时代的诺亚方舟，记着惊魂失色的幸存者。
然后，海水开始沸腾。
梦幻的浅紫色发光气泡下，熔炼着最恶毒的梦。
那些庞大的虫在海水沸腾的那一刻便扑腾着翅膀想要飞离水面，却纷纷融化成一滩腐水汇入海中，这升温变质的海水对它们有奇异特攻，能将坚硬的甲壳轻而易举剥落，将虫壳保护下的肉和骨，如吸食果冻般吸出来。
方才还密密麻麻围着尤利安蚕食的虫群，转眼空无一物。
但尤利安来不及笑，能腐蚀虫群的海水，对他也同样残忍。
他的手臂和大腿已经被剥离得只剩浅浅一层肉覆在骨头上，在剧痛之中，那层薄薄的肌肉抽搐着，像一大片随风招摇的红花。
剧痛逼得他思绪迟钝，视线一片模糊，白色光点和黑斑交错在眼前浮现。
死亡从未如此贴近。
他已被浸泡在死神的阴影中。
要死了吗？
刀刃悬在他的脖颈，切入气管中，尤利安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惶恐。
人总是这样，活着时幻想死亡，将死之际却又想着有没有什么救命稻草，可以抓着它再苟延残喘哪怕一秒。
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如他所想的那样泰然自若地接受死亡。
尤利安想，他死了，他死后会怎么样呢？他的死亡是有价值的吗？他死后会有人记得他吗？他会成功还是失败？一个花瓶砸落在地，碎了，是会有人被它割伤有人为它落泪，还是被冷酷无情地扫进垃圾堆里什么都不剩下？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本来知道的就不多，空荡荡地来到这个世间，闭着眼伸出手胡乱抓一气，抓到什么就死死握住，可笑的是最后什么都没留下，那去到一个新世界呢？去到未知的死亡的国度，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对未知的茫然和对失去的恐惧几乎让他心脏停跳。
思考也是一种疾病，在临死之际急性发作，他开始不断地想自己死了会怎么样，自己活着会怎么样，他是必须得死吗？这份死该如何被称斤约两？
这些想法像是长发上的虱子，蹦跳着，瘙痒着，挨挨挤挤密布着，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突然，他抽搐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圆鼓鼓的，还带着点人体残留的余温。
那是洛青递给他的，名为“后悔药”的眼珠。
绷成一根破损琴弦的神经，终于断裂。
他朝那颗眼球伸出手。
*
“芽衣小姐，真的劳烦您锲而不舍地追杀我近百年。”洛青笑盈盈地对着远处喊道。
随即，他话音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埋怨，“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劳累，追杀我又有什么意思呢？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百年前曾同行过一段时间，也当过片刻的‘同伴’，不如放下刀，沏上一盏茶叙叙旧，对彼此都好。”
漆黑的夜笼盖四方，漏着光的大洞被衬托地更加刺眼，无法忽视。
一粒腐坏的种子落在地上，结出万千带毒的果实，红艳艳惹人垂涎，殊不知一旦触碰，毒素就会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人的思想和情感全部毒害。
浇灌这粒种子的，名为“欲望”。
她也曾交付过欲望。
黄泉的手指搭在腰间。
那里有一把刀，一把无形的刀，承载着怒火和虚无，出鞘，便要斩断欲望。
她什么都没说。
所有的话，都在那颗被雷云和恶鬼占据的出云星上说尽了。
百年前落空的一刀，百年后将要再次斩下。
似是没有觉察到她沉默的怒火，洛青继续不知死活地挑衅道：
“而且，那怎么能算是我的错呢？”
他从残破的记忆中挑挑拣拣，找到了那颗被虚无笼罩的星球，那时他不算太老也不算太年轻，降落到那颗星球，与紫发的少女同行。
被虚无侵蚀的星球常年下着倾盆大雨，山川河流皆被黑色烟雾覆盖，平淡的黑雾中伸出一只只血手，带着怨恨带着遗憾，伸向再也触碰不到的天空。
一个普通的，由星神酿造的悲剧。
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宇宙间这样的悲剧数不胜数，星神不经意的一个喘息，落在银河间，卷起一场狂风暴雨，悄无声息湮灭数万生灵。
令人瞩目的是，这样的星球上，除他之外，竟然还有生灵。
一位少女，一位老者，枯坐在荒芜的土地上，守着一簇将熄的火苗。
处于好奇，洛青跳下飞船，走到他们身旁，陪他们度过了几年枯燥的日子，倾听了一个又一个悲伤的故事。
太阳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或许是少女的安静太聒噪，又或许是她的悲伤太寂寥，洛青对她伸出手，说：
“想再见你的同伴一眼吗？”
理所当然的，他被拒绝了。
不可能，怎么会有人能拒绝他呢？
洛青是抓心挠肝也想不明白，他天天围着少女打转，盯着那团火，觉得它明明看上去活不长了，怎么还一直在烧，太不识趣了。
他左思右想，反复推敲，得出来一个结论：她一定是在矜持。
是在畏惧再见到自己的同伴吧，真可怜啊，不敢直视自己的心。
对于这种别扭的家伙，他自然是要乐于助人地推他们一把。
于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他窥探了名为“芽衣”的少女的记忆。
再醒来，漆黑的太阳被洗净成金灿灿的大圆饼，黑云散开，血海隐去，在一夕之间筑成的城邦中，白发蓝眸的少女乐呵呵地对他们挥手。
‘感谢我吧。’洛青想。
他可是动用了一大部分积攒起的力量，为可怜的少女，编织出一个将苦难殉葬的理想乡。
这是多么崇高的奉献精神啊！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为自己歌功颂德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少女举起刀，先挥向自己朝思暮想的“同伴”，随后将刀锋对准他，狠辣劈下。
洛青逃离了那颗星球，又被送上了近百年的追杀大礼包，□□，不退不换。
真是有够霸道的。
他可是在帮她！他好不容易乐于助人一次，遭人白眼就算了，还换得如此残忍的报复！
“分明是您不识抬举，不肯在我为您打造的梦境中沉睡。”他大声抱怨道。
“而且，您分明有能力封闭记忆，不让我窥视，却还是放任它敞开，这不正说明，您内心深处，其实也希望再见到您所珍视的人一面吗？”
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混杂着怜悯和嘲讽的笑，柔声说：
“赐予他们第二次死亡的可不是我，而是您啊！”
“是您再一次杀了他们。”
刀光劈下。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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