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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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似暗夜紫电，裹挟着彻骨的寒意，锋芒所至，无物可挡，仿佛能将周遭光线都斩成碎片。
在黄泉抬手的那一刹那，洛青折叠在脊椎中的虫翼便顶开皮肤伸展开，带着他闪到数百米开外，刀气斩空，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将海水撕成一片裂帛。
纵使迅速飞离，边缘的刀气擦过他的身体，依然将半边雪白的虫翼撕裂，断口渗出浓稠的黑色血液，洛青注视着被劈开后缓慢复原的海面，心有余悸。
还好他之前通过星核小姐窃取到了一些星神的力量，不然这一刀下来，他就只能跟那些又弱又没脑子的虫子一样，左一块右一块地跌进海里，在水里狼狈地打捞拼凑自己的身体。
黄泉的力量，比他们上一次相见时更强了。
一意识到这一点，洛青就如同吃了超级无敌浓缩版柠檬一样酸涩——多么不公平啊！他光是生存就已经拼尽全力，想要获得星神的力量，还得绞尽脑汁编造各种陷阱去谋求，而黄泉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她不必为生存所困惑，只是正常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星神就乖乖地向她投来瞥视，忙不迭地把力量塞到她手中——还是宇宙中最神秘，同时也是她最不待见的一位星神！
「虚无」的令使……真让人嫉妒。
他在残酷至极的宇宙里挣扎了两百多年，为了微薄的力量，向各个星神递去投名状，像狗一样摇尾巴还赔着笑脸，可任凭他怎么努力，他的示好都没有回响……两百多年过去，除了血脉中自带的「记忆」和在他灵魂中刻下诅咒的「繁育」，唯一给他回应的，只有用绝对理性度量宇宙的「智识」——哈！这可是他自己的功劳！
凭什么呢？凭什么他求之不得的东西，某些人连接过都嫌脏手，显得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追逐，都跟马戏团里任人抽打的小丑一样滑稽可笑！
他们是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的花，那他呢？他是什么？他是土坡上随便长的一根草吗？被人连根拔起摔在水泥地上，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洛青酸得心脏都要起褶子了，面上还要扯着嘴角嘲讽道：“芽衣小姐，没想到您还对我手下留情。”
“怎么？是还念着旧情吗？”
距离这么远，黄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于是洛青敷衍地皮笑肉不笑，只朗声道：“不如接受我的提议，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猜，您一定还想，再见您死去的同伴一面吧！”
他看过黄泉的记忆，自然知道哪里是她的雷区，也知道如何在雷区跳舞，才能招来最严厉的报复。
时间也差不多了。
断裂的虫翼飞速生长，只有一道不规则的粉色裂痕，标示着它曾在刀光下碎成灰烬。
而他伪装成示好的挑衅，也确实激起了黄泉的怒火。
愤怒这种情绪，在抛弃她许久后，久违地眷顾了她一回。
那场吞没了出云星的雨，同样吞噬了她。
被「虚无」笼罩的家乡，被恶鬼占据的城邦……以及相识不过数天，有如流星般从她生命中划过，却点亮了她整个人生的少女。
她的同伴……在百年前被人从虚假的记忆中拽出残骸，如今又被狂妄自大者装进浅薄的假象中，不得安息。
人死可以复生吗？
名为“芽衣”的少女也曾抱有这种疑虑，困惑之中，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自己都难以直面的期待。
如果……人死当真可以复生……
抱着这种飘渺的妄想，她……默许了另一个行走在命途道路上挣扎的家伙，挪用了自己的记忆。
如果，人死当真可以复生……那么她……
期待过后，是大失所望。
被洛青从她记忆中唤出的，根本不是她的同伴，而是披上了她同伴皮囊，实际上受洛青操控的恶鬼。
也是她所必须斩杀的恶鬼。
对抗灾难的英雄，在死后被别有用心之人，牵住灵魂的一点碎屑，再造成他们最厌恶的灾难。
这是对英雄的亵渎，更是对生命的亵渎。
于是，她朝着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举起刀，挥下，再一次，目送他们坠入黑潮深处。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从来没有什么复活的神迹，有的只有恶魔编造的精妙的谎言。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啊？”黑发红瞳的青年轻佻地望向落幕的少女，“即使他们并非你原先认识的同伴，那又如何？”
“你现在一无所有了，不是吗？只要你愿意沉沦……他们就是你的同伴。”
他是故意的。
旁人的伤口，被他随意撕开，胡编乱造成剧院里三流的曲目，演出来供人取笑。
黄泉抬眉，凝视着上空张着白色虫翼，笑容满面的黑发青年。
漂亮的皮囊里，盛装的是一个已经被命途扭曲碾碎成污泥的灵魂。
一个必须坠入深渊的灵魂。
她向前迈出一步，冥河涌出，血色桔梗绽放在彼岸黑土之上，黑潮涌动，露出其下森森白骨，只一步，却好似将炼狱带入人间。
雨声如泣如诉。
轻薄霜雪落在她的发尾，将深紫色的发丝染得苍白，无边雪色之间，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血色的瞳孔。
冰冷、寂寞，是那颗荒凉的星球留给世间的唯一遗产。
“我为——”
苍白瘦削的手指搭在腰间，一簇寒芒在指间蓬起，绽放，大亮。
一把绝世奇兵要出鞘，总得有个光荣的理由。
例如——
审判。
“逝者哀哭。”
万籁俱寂。
混混冥冥天地间，仅存的那点光亮被刀锋俘虏，带着无尽的寂寞与空虚，凝聚在刀刃之上。
赤红光弧乍现，仿佛来自地狱的审判，蛮横地将这方天地一分为二，扭曲了光与影，吞噬了时间与空间，悍然向洛青袭来。
他躲不掉。
仅凭已死的「繁育」星神的力量，他当然躲不开这星神之下第一人的全力一击，不管虫翼如何扑闪，复眼如何窥探，他都不可能躲过这一记刀光。
但如果，不只是繁育呢？
血红刀光迫近，所有欢笑和泪水，痛苦和幸福，都将在这无可撼动的一刀中，归于死寂。
刀光照亮了洛青的脸，也照亮了他脸上狂热又扭曲的笑。
他在刀光中窥见了自己的影子。
在死亡的阴影中，他咧开嘴，无声说了句：
“再见。”
随后如泡影般散去，能撕裂天地万物的一刀，只斩下了他的一截黑发。
……
圆鼓鼓的眼球上不知何时冒出红色小点，密密麻麻的，像煮熟的鸡蛋上长出无数菌落，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些米粒大小的小点是一个个细小的瞳孔。
尤利安朝它伸出手。
无数个小的簇拥着一个大的，众星捧月般的瞳孔，转动着看向他，如找到食物的蚁群。
每一点瞳仁里，都清晰倒映着他现在狼狈的模样。
血肉模糊的手，点在红色瞳仁上。
从那片清澈的红色中，探出一点浅粉色的指甲，然后是白皙的手指，最后是整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他的指间。
那是另一个自己的手。
这就是洛青所说的后悔药。
每一个能映出人像的镜面，都是他们之间天然的传送门，在他还未诞生之时，或许就已经从镜面中凝视过“真正”的自己，而如今在将死之际，他所能见到的，还是镜面中，“真正”的自己。
奇妙的关系，错误的关系，他所不期待的关系。
尤利安被困在一种名为“身份认知”的迷局中十几年，没有根须的菟丝子，必须缠绕着什么才能活下去，他的所有敏感，所有困惑，所有纤细脆弱的情丝，似乎都生于这难以启齿的灵魂的空虚当中。
这种迷茫和困惑，久久积压在心底，熬成了病，如果没有旁人干预，这病或许会在漫长的时间中自动痊愈，又或许会越积越深，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洛青出现了。
于是，这病在短时间内飞快爆发，他的体内爆发了一场瘟疫，大半细胞被感染，更可悲的是他甚至得告诉自己，你不能去医治它。
因为这并非你的身体。
他的身体，他的思想，他的灵魂，都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倒影。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他茫然地问自己，可得到的答案却是本就该如此……他将其他人轻而易举地替换成镜像再如垃圾般丢弃，轮到自己成为这个该被倒掉的垃圾了，却又不甘愿迎接自己该有的宿命。
多可悲啊……他看清了自己的愚蠢，看清了自己的弱小，又要再一次，看清自己的卑劣。
尤利安甚至不敢断言这份卑劣是否属于他。
他本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至少还有“爱”，还有人会抱住他，对他说没关系，可笑的是，这份“爱”，也只是理想泡沫下浅薄的倒影。
无人能将他拯救。
最后向他伸出手的，竟然还是击垮他所有幻想的“自己”。
他好像只能握住这只手。
只有“自己”，才能将他从死亡的泥沼中拯救。
尤利安握住了那只手。
细丝般的血肉擦在那只手完好无损的皮肤上，留下丑陋的血痕。
眼眶除了被腐蚀的灼热，诞生出了温暖又轻柔的触感。
那是他在哭。
他又在哭了，哭出来，泪水溶解在海水中，什么都看不到。
不，总还能留下点什么。
视野末端亮起，冥冥中有直觉提醒尤利安，那是死神前来收割他生命的镰刀。
所以，他握紧了那只手。
却不是由着另一个“自己”将他拽进眼球离开死亡，而是拽着那只手，用力将洛青从血色倒影中完全扯出来。
对上那副原本只属于他的面容上错愕的眼神，尤利安露出一个快乐的笑，他的泪水消融在海水中，笑却还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紧紧抱住洛青，好像从另一个角度，抱住了即将死去的自己。
鲜红的嘴唇贴在那具躯体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一起去死吧。”
赤红刀光将他们一同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