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
-
儿时的记忆，是在冰冷的黑夜中捧起一点火星。
屋外风雪总是肆虐，房间内几盏烛火照得冰室晶莹剔透，微弱的热湮没在经年不化的冰层中，用手指触碰橙红色的火焰，都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这时，母亲会轻轻拉住他的手，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将圣典放在他手中，领他去前殿，跪在神像前，虔诚念诵祷词。
她说，是神明赐予我们生命，注视着我们，庇佑着我们，引领我们踏上应行的路。
她说，你应该将一切都献给神明，连同你的身、你的心、你的全世界。
她说，你要爱你的神明。
他跪在神像前，表情虔诚，眼睛却不老实地偷偷看她，看她柔顺的黑发，看她贴在心口展开的藕一般的手臂，看她线条优美的下颚，看她在烛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和下面细小鲜红的血管，看她温柔的红眼睛倒映着金色神像，圣洁而美丽。
这颗星球总是很冷，母亲的怀抱是唯一温暖的地方。
“可是母亲，神明是什么？”
她皱着眉，思忖许久，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于是，他又得寸进尺地问道：“我没有见过神明，我无法爱祂。”
“母亲，我可以爱您吗？”
她说，可以，但是你要爱你的神明，比爱我更多一点。
“可是母亲啊，你挚爱的神明，何曾看过你一眼？”
在耀眼的白光中，在被星核之力撕成碎片前，洛青回想起那双与他无比相似却又不同的眼睛。
分明都是红色，他的眼睛如同凝固的鲜血，粘稠又恶心，母亲的眼睛却是清澈又温暖的，像熟透的浆果，又或者破晓时萌发的太阳，清冽冽布下温柔的光。
后来，他离开那双眼睛的注视，抛下风雪肆虐的故土，前往群星深处，知晓了世间当真有超脱于世的星神，也明白了所谓的神，不过是某种欲望放大到极点的人。
神话中会拯救众生的神明，根本不存在。
“母亲，世上无神。”
可惜，他们都知道得太晚。
晚到来不及学会自救，只好用最崇高的爱将自我放逐。
爆裂的力量将它的血肉一点点从甲壳上剥落，高温把它的触须烧得枯黄，把它的眼睛烤得萎缩，把它从一只足有成人高的虫子，变成一捧小小的灰烬。
「繁育」的印记，在「毁灭」的冲击下，被涤洗得更加澄净。
他想要的是「记忆」，可最后得到的，却是已死的「繁育」。
洛青半睁着眼，将怀中三位女性放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合上钢琴琴盖，转身离去。
万物归于死寂，死寂诞生虚无，无人知晓他的大脑在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风暴。
莹白色的人偶藏身在大剧院的各个角落，他在一具跪服在地，朝天空伸出双手的女性人偶前停了下来。
“……母亲。”洛青喉咙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骨缝间挤出来的，“您又出现了。”
不同于梦境中，这具人偶的脸上没有五官，空荡荡的面部如初秋晴天的云层般单薄，等待日光将它映出轮廓。
是了，她本来就不应该有五官，短生种的大脑总是脆弱，两百多个春秋，足以将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消磨殆尽。
他早已记不清母亲的模样，连什么时候忘记的都不记得了，在需要回忆时，只能胡乱将自己的五官复制一遍摆上去，欺骗自己，她也算来过。
粉色细丝连接在他们之间，那是斩不断甩不掉的血脉，心脏的每一次跳跃，都会迫使血液进行交换，交换生命，交换思绪，交换理想，如同母亲和孩子之间的脐带，将两个不同的个体，捆绑得亲密无间。
“母亲啊，您是来阻止我的吗？”他抚摩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空白的人偶脸上摸到了湿润的水液。
他忘记了她的面容，却拿走了她的名字，这似乎是一个不妙的诅咒，最应该被他抛弃的爱寄居在这个名字上，扎根在他心里，化作一直戴在他脚环上隐形的镣铐。
温柔的母亲，圣洁的母亲，残忍的母亲，罪恶的母亲……
他无法割舍的母亲。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半是悲哀半是嘲讽地说道：
“母亲啊，我又走在错误的路上了。”
“尽情嘲笑我的愚蠢和懦弱吧，但这一次，您无法将我引回正确的道路了。”
“毕竟，真正的您，早已是冰雪下的一具枯骨。”
*
灰与蓝是流梦礁永恒不变的主色调，被梦境放逐的失败者，在这处废墟找到生活的新意义。
敏锐的听觉使洛青能捕捉到远处儿童合唱团稚嫩的歌声，一群被遗弃的残疾儿童，却在唱着梦想，唱着未来，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观景台正对着突然冒出的全新建筑，那里正站着个漆黑的人影，身形被斗篷完全遮盖看不出具体，可洛青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除了他那可怜的复制体，还能是谁呢？
他直接从六层台阶上蹦下去，三两步跃到尤利安身旁，像拍水花一样，又快又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晚上好——”
洛青对上一双死寂的眼睛，眼周微红，像是哭过。
他噗嗤笑出声来。
“看来你的事情解决的不是很顺利啊。”
“怎么？你去见了那只鸟人？他说了什么？还在坚持他那可笑的理想吗？”
同样的脸，做出嬉皮笑脸的表情，更让人恶心了。
“与你无关。”他冷漠地说。
“啊，真是没礼貌，怎么能说和我没有关系呢～”他调笑着说，“我们本质上是一个人，不是吗？”
看不见的细丝悬在他们之间，那是血缘给予他们最残忍的惩罚。
他们共享一副容貌，共享一具身体，共享一种“赐福”。
胸膛间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另一个人的幅度。
多有趣啊。
洛青想，如果自己只有二十来岁，大概会很难面对另一个“自己”。
他们该是什么关系呢？又该如何共处呢？是能互相理解，亲密无间的同伴，还是挤占同一生态位，水火不容的敌人？
年轻的心肠总是柔软的，即使他天生就不是个好人，对着另一个好像能独立思考的自己，也应该是好奇大过厌恶。
可惜他今年两百八十三岁，再多活一点，就能追上长生种的尾巴了，虽然外表还保持年轻，但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他都算是一个老人了。
以老人的身份，回望年轻鲜活的自己，多有趣啊。
洛青好奇地那张冷漠的，写满厌恶的“自己”的脸，看着看着，竟有些着迷。
‘多有趣啊。’他想。
‘他的每一个想法，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曾做过的。’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
他们是世界上最亲密，最不可思议的关系。
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会被他的影子扭曲地复刻。
‘他甚至也和我一样，为自己选定了一位神明。’
‘但我比他幸运。’
‘我的神明已死，我要做的只是不惜一切复活祂，而他的神明还活着，一个活人，总是会带来无数不可预知的变故。’
计划之外的每一分变故，都是他不可忍受的。
这么想着，洛青居然奇异地，生出一丝怜悯来。
那是一个站在悬崖底部的人，对即将跳崖生死不明的家伙，错位的同情。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你有八岁之前的记忆吗？”
突如其来的关切，把尤利安问得一愣，确定这个问题没有什么陷阱，才回道：“没有……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也曾试过寻找遗失的记忆，可不论是医师还是同谐的调弦师，都找不到那段记忆的踪影。
尤利安自己也没有什么执念，遂将它搁置脑后，先顾着眼前的事。
“你也不必告诉我了。”
洛青这么问，大概是他拥有这段记忆了。
由此可见，他没有那段记忆，大概是因为他是复制体，是镜像，没有创造者的装载，他诞生之初，就该是一具空壳。
八岁之前的人生，是洛青的人生，不是他的人生。
他拥有的，只有分别后，在匹诺康尼生活的这十几年。
“这样啊。”洛青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说：“那么作为补偿，我给你一个东西吧。”
“家乡有一个传统，长辈要给初见的血脉相连的小辈一件礼物。”
洛青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瞎扯。
“第一次见面时，我忘了给你了，现在补上也不迟。”
尤利安眉头紧蹙，拒绝他：“你费不着对我假好心……”
一个圆鼓鼓湿漉漉的东西被塞到他手里。
尤利安哑然失语。
那是一只新鲜的，还带着余温的眼球。
眼球的主人笑嘻嘻地，顶着血淋淋的空眼眶对他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啦，要好好保管它哦。”
“如果你后悔了，对着瞳孔中自己的镜像伸出手，你就能得到一粒后悔药。”
他话语中甚至有几分慈爱，听上去真像是长辈给小辈送的，代表祝福的礼物。
但是另一个“自己”，真的会有这么好心吗？
尤利安厌恶地捏着湿润的眼球，想把它塞回给它拆器官像扔垃圾一样随意的主人，却被洛青灵活地躲过，像一阵风一样飞到他身后，踩在年代久远却一尘不染的纪念碑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手指着不远处的平台。
“比起拒绝，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哦。”
成年男性焦急地巡视周围，在瞥见纪念碑前气定神闲的二人时眼前一亮，大喊道：“在这里！抓住他们！”
洛青贴在尤利安耳边，轻声说道：“真不知道你遮遮掩掩是在装什么啊。”
“你也在等他们，不是吗？”
「开拓」留下的守墓人……得先解决他们，才能让这最原处的梦境，心甘情愿地陨落。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