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
洛青承认自己有许多破绽，他总是太急切。
不论是开始还是经过，情节经不起推敲，人物的出场更是像大街上随意扯来配合演出的路人，用过即扔。
逻辑严丝合缝的编排向来不是他擅长的，在编导这一行业，他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酒馆也并未接受他的自荐，给予他在这一领域学习的机会。
可作为弥补，他也及时调整了剧情走向，不信任弱小可怜的孩童，他就抛弃这个角色，转而让星核小姐最信任的“三月七”出场，想要星穹列车，他就让列车撞碎束缚她的困境，让她认为可靠的“姬子”作为拯救她的主力。
同伴……真是一个好词汇，既然星核小姐心心念念她的同伴，他就如她所愿。
连同过去与现在的。
他的演出固然拙劣，但经过“摇篮曲”洗脑一番，记忆混沌，感知和思维都处于麻木状态，她怎么都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他的破绽，并坚定拒绝他的邀请。
尽管现在并不是聊天的好时候，洛青还是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是觉察到星穹列车不应该出现在那里，还是回想起自己应该在匹诺康尼，又或者是抵抗住了“神明”的怀抱，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
朦朦夜色中，殷红色的眼睛如同犹带火星的余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孔深处是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一点期待。
剧情编排？人物演出？还是场景设计？
星给出了他未曾想过的答案：“直觉。”
“直觉？”他愣了一瞬，旋即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前仰后合，被丝线扯住才固定好没有往后倒去。
星这才发现，他周身缠满粉色细丝，细细的丝线捆住他的手脚，卷住他的腰身，勒住他的脖子，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寸被放过，连脸上都被细丝爬上，粉色从下颚爬上脸颊，最后爬上眼角，消失在瞳孔深处。
不动的时候，这些细线就安静贴在他身上，好似本就长在皮肤上一样，完全无法察觉。
“直觉！好一个直觉！”洛青抹着眼泪，第一次仔仔细细端详着他早有耳闻的“星核小姐”。
仅用一个直觉，就勘破了他几十年都走不出的梦魇吗？
红色眼睛脉脉深情看着她，洛青以一种甜蜜到堪称粘稠的语气说：“星小姐，你果真如卡芙卡所说——”
“是个奇迹。”
他脸上蒸腾起一片红霞，神情亢奋得不正常。
星皱眉打断他：“你把三月七和姬子阿姨怎么样了？”
“她们？她们很好，她们一点事都没有。”
洛青微微弯腰，朝灰发少女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从始至终，我的目标就只有你啊，星核小姐。”
他热切地笑道：“虽然你拒绝了为我提供帮助，但是没关系，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皮肤硬化，两侧向外延展，粉色细丝鼓起，变作艳丽的花纹印在其上，黑发紧密粘连，扎入皮肤又把它顶开，化作两片轻薄又锐利的羽翼。
眼白兀得又冒出几颗瞳仁，像是骰子密布的几个点，又被很快扯开，一个个缀在甲壳上，成为并成一排的单眼。
他的身体扭曲变形，瞬息间，就从年轻漂亮的成年男性，变成巨大的虫子，白色虫身黑色羽翼，遍布奇异的粉色花纹。
尖锐口器发出怪异的人声：“这一次，我们换一种解法。”
在它身后，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睁开。
数不清的巨大虫子，从池水中爬出，腿节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撕拉撕拉声，仿佛喷薄而出的岩浆，铺满整个地面。
随后，齐齐振翅高飞，如子弹般，冲向中心的灰发少女。
……
另一边
咯吱一声，殿门被推开。
久违的光线闯入昏暗的殿内，照出一个纤细的人影，冰冷的人造月光蔓延着，到高高端坐在殿上的四个人脚下时停下。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黑发青年踏入其中。
四双猩红的眼睛齐刷刷锁定在他身上。
“尤利安，”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嘶嘶虫鸣，“出现在这里的，不该是你。”
鞋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富有节奏感的声响，黑发垂到小腿，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他阖上大门，并未按亮灯光。
尤利安缓缓扫视着高位上端坐着的四位“老人”，他们执掌匹诺康尼许久，不同于年轻稚嫩的橡木家系家主，五大家系其余四位，如同四颗高悬于天的星辰，亘古存在于匹诺康尼的夜空中，尽职尽责地撒下光辉。
可惜星辰早已死去，地上的人沐浴的，仅是它们亿万年前散发的光和热，如今真正挂在天上的，是四具腐烂生蛆的尸体。
即使没有亮光，他也能将四位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尤利安清楚，在四位家主眼中，他也被一览无余。
他轻飘飘地说：“很遗憾，我并未如各位大人所愿，葬身在流梦礁冰冷的海水中。”
“但也请放心，我来到这里，也并非为了报复各位大人的背信弃义，而是为了说明，我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四张苍老的面容分明长相不同，可他们脸上的皱纹又是如此相似，连凹陷的弧度，褶皱的走势都一模一样。
他们陷在华丽的座椅中，每一寸肌肤都在柔软皮革的包裹下舒展，好似本就从椅子中长出一般。
“我们并不信任你。”另一位衣着华丽的老妇人说。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另一位头戴礼帽的老人说。
尤利安低低地笑，“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弱小，也就用不着各位大人提醒了。”
“也请大人们放心，我并不是来向你们寻求帮助的，也不需要你们提供帮助。”
他仰起头，不偏不倚对上他们审视的视线，表情平静，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地泄出几分傲慢与疯狂。
“这是一份邀请，邀请各位大人出席一场隆重的葬礼，主角当然是我，至于配角……「开拓」如何？他们在监狱星深处隐藏许久，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恼人，几十年间想必让各位大人烦心过无数次了吧，选定他们作为陪葬，这也算是我送给各位的一件礼物吧。”
药效消失了。
几十粒缓和精神的药片和两针专门用于镇定的药剂，也只能让他沸腾的血液短暂安静下去，釜下的火依旧在熊熊燃烧，不多时，血色水液又一次咕咕冒出气泡。
呼吸的每一分空气、诉说的每一句话语、迎接的每一寸视线，都是在往火焰上添加柴薪，让它烧得更热烈，将最后一点冷淡都烧尽。
当理智被灼烧殆尽，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尤利安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已厌倦了理智，厌弃了每走一步都要思考后果的生活，过度思考和过度呼吸一样，会让他视线模糊，四肢麻木，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意想，只希望将一切都交给直觉，交给本能，让命运决定他应该坠落向何方。
他咧开一个狂热的笑容，语气却依然是又轻又柔，仿佛情人絮絮的爱语，对着四个不解风情的老东西。
“大人们要做的，只有闭上双眼，堵住耳朵，等待万千民众为我唱响盛大的挽歌。”
“你们能做的吧？”
不等他们回应，尤利安的表情又陡然变得古怪，挑起眉毛，话音一转。
“做不到也没关系。”
无数面冰镜竖在殿堂中，将空旷的觐见厅切割成细小的蜂巢，每一片碎折的镜子中，都映出清晰的人像。
面色惨白的像向给予它们“生命”的主人伸手，成百上千的赝品们从镜面中走出，如蚁群般，将肥美的食物淹没在漆黑当中。
“我会帮各位大人做到的。”
……
匹诺康尼大剧院金光璀璨，造型各异的人偶矗立在剧院各个角落，它们是这出戏剧所必须的道具之一，而最核心的演员站在大剧院中心，默然注视着那颗供给整个大剧院运转的星核。
那颗星核，表面上为同谐所运转，实际上，它的核心属于快要被银河所遗忘的秩序。
整个匹诺康尼，知晓这一真相的人不多，还活着的那一小部分中，唯一认可他理想的人又已离他而去。
不……或许唯一坚持这一理想，希望让匹诺康尼成为真正的乐园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星期日一个人。
选择同时意味着放弃，他拿起了天平的一端，就注定要让另一端坠落。
梦主已死，曾遥望同一片星空的妹妹，成为了秩序的不和谐音，而另一个赞美他理想，说着会为它付出一切的人，又在方才，声嘶力竭地否定了他的决定。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之中有人的选择是错误的。
他们作出了不同的选择，拿起了不同的事物，可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让这片星空更加璀璨。
“让所有人都幸福，是我们的梦想，不是吗？”
星期日喃喃自语道。
他的决心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有所动摇，却无法被打破。
“尤利安……如果你踟蹰着不敢上前，那么，我会走在你的前方。”
正如他们小时候那样。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