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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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内挤满了人，乌压压地匍匐着，如遇火结团的蚁群，四肢折叠，粘在地上。
他们跪在地上，口中齐齐称颂，经文声在大殿中回响，仿若一团粘稠的金色胶质，在空气中不断流淌，此起彼伏。
殿内没有雕像，他们的前方只有一汪宽阔的池水，圆镜似的，正上方是冰做的藻井，水面映出的却是满天星河，蓝紫色的天幕低垂，星子银线般在上织出繁复绚丽的图案。
两排烛火嵌在壁上，投下静谧温柔的橘黄色暖光。
她们被推入殿中后，翻涌的人潮退去，宫门并未关上，可这诵经声好似有魔力般，一旦钻入人的耳朵，便如同绳索将人栓紧，将她们禁锢在这宫殿中。
分明是陌生的语言，星却奇异地听懂了它的意思——呼唤着我们的神明，我们的天父，我们至高无上的主，我们的血液变作美酒，骨肉化为佳肴，将身心都奉献给祂作烛台，只求死后灵魂升入天国，收获永恒的安宁。
她感到不寒而栗，更令她悚然的是，她的大脑厌恶着这段祷词，心却在一声声的赞美中生出名为“幸福”的情感。
好似她也化身万千圣灵中的一员，在金光的引渡下，觐见了华美尊贵的神明。
经文声消去，人们排队上前，从池水中掬出一捧饮下，随后昂着头，挺胸阔步，笑容满面地离开神殿。
乌泱泱的人潮与她们擦肩而过。
宫门关闭，冰融化在冰中，变成一片光洁的平面，再看不见门的痕迹。
只留下她们和神殿中心一个白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回身望她们，乌黑的发丝如云般流转，留下几缕蜿蜒贴在素白的脸和颈上，如白宣纸上信笔绘下的墨痕，五官秾丽，仿佛天边烧红烧透的晚霞，下垂的眉眼和偏淡的唇色却又将这分艳丽扯回来，紧紧绷在皮面上，使她如一抹化开的油彩，朦胧浮在水面上。
她朝她们款款走来，衣摆划出优美的弧度，像山巅经年不化的雪，风一吹，滚滚落下。
“各位便是那星穹列车的大人吗？”她伸出柔软白皙的手，“我是祭司，名唤清。”
？
她为什么会知道星穹列车？
姬子和她握手，礼貌地问道：“清小姐，不知我们到访的可还算及时？”
清浅淡一笑：“各位来的正是时候，星盘果真如您们所言，产生偏斜。”
她引她们来到池水旁，指着银线中的一缕，说：“这处星象本该好好指着正前方，不久前却突然歪了斜了，飞出轨道，飞向月亮。”
她们顺着她所指的，下意识凑近了看，水面清晰倒映出三人平静的面容。
“星象脱轨，此乃不祥之兆。”她低下眉眼，眼含愁绪。
“何况飞向的还是晦暗不洁的月亮……这是否预示着，我们与神明的联系逐渐减淡，众生无法在祂的指引中升入天国？”
星悄悄瞥她，心中疑惑。
明明她才是祭司，为什么向她们寻求答案？
而且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目光移向那团璀璨的星光。
她们谁都不知道这团星星先前是什么模样，所有信息全凭清一张嘴说，纵使她看上去信誓旦旦不像在说话，大概也只是演技高明。
何况，这不是什么正常的世界。
如果不出意外，她们现在应该在匹诺康尼。
“大人们，您们既然许诺了帮助，便请饮下这池中清水吧。”清指间凝出三个冰杯，兜起清水，递过来，“饮下池水，各位才能聆听神音，在这片被祂赐福的土地上行走。”
只是三杯水，清澈见底，刚从池中捞起，却好似三杯鸩酒，让人不敢接下。
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她带笑的眼角，觉得这水肯定没那么简单。
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不了，”她拒绝道，“你知道列车停靠在哪里吗？”
比起听信祭司的话，她们更要做的是离开。
清悻悻收回手，柔声道：“原来各位大人并不愿意对我们施以援手。”
“不，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的，各位大人。”她轻轻巧地笑，后退一步，与她们拉远距离，“这本是我们自己的事，各位大人愿意莅临本就感激不尽，再要求大人们提供帮助，就是我的僭越了。”
她话音一转，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显得善解人意极了，反倒是让星莫名觉得有些愧疚。
好似她真的违背了自己的诺言，置他们于不顾似的。
实际上完全没有这回事。
她默默吐槽道。
如果这是个正常的世界，她们估计会很乐于提供帮助……可惜这个世界的“星穹列车”，都说不定是什么东西。
星的手往后摆，意外碰到三月七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凉得惊人。
她惊讶地握住三月七的手，像握住了一块冰，抬眸看她，见她怔愣地看着前方，两眼发直。
星低声喊她，没有得到回应。
不妙的预感像一颗种子般落在心里。
清微笑对灰发旅者说：“大人们想走，我也不便强留，只是天色已晚，夜晚是狂风与暴雪的领地，不允许生人入侵。”
“各位不妨在神殿待上一晚，明日再启程吧。”
“不用，我们即刻……”
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呼呼灌来的风雪吞没，寒风刀一般割着她的脸，逼得她眯起眼睛。
待到风雪将星睫毛上都染上一层洁白的霜，祭司才将缺口用冰封住。
“各位还是在殿内歇息一晚吧，小姐，即使您想要即刻启程，您同伴如今的状态也不支持她们与您同行。”
‘你把她们怎么了？’
星瞧着同伴木讷僵硬的脸，将疑问咽下，默许了她的说法。
白衣女人领她们来到角落，推开暗门，是一间窄小的房间，长度还不足列车的沙发长，挤着四张简陋的床。
清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只有忏悔室有床铺，委屈各位在这里歇息一晚了。”
说罢，她掩上门，施施然走了。
星立刻上前将门关紧，随后转过来，焦急地握住同伴的手。
“三月七？姬子阿姨？你们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当然听得见啊，我们又没聋。”粉发少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姬子说：“外面风雪很大，我们就如清小姐所说，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你们不觉得那个家伙很奇怪吗？”她面色凝重，“我们还是试试逃出去吧，说不定室内比室外更危险！”
三月七和姬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可是……”
“我们好困啊。”
她们坐到床上，合衣躺下，又说了一遍：“我们好困啊。”
身体一接触到床面，冰便顺着接触面如蛇般向上爬行，很快蔓延至全身，厚被子般将她们盖住，
草铺的垫子，眨眼化作两具冰棺。
冰还在不断蔓延，顺着星握住的两只手，爬到她掌心上。
一种无名的困倦席卷她的大脑，好像有人给她递了杯热牛奶，催促她不要熬夜快点入睡，星看着第三张床铺，忽然觉得那草垫子柔软又舒适，睡上去应该很舒服——她猛地松开手，拿棒球棍敲了自己一下。
清醒了。
清醒过后，紧接着是不寒而栗。
她望着在冰层中陷入熟睡的二人。
她的同伴变得很奇怪。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的？
她们……还能一起回到现实吗？
房间本就逼仄，按理说，任何响动都能在室内扩大，可是如何，星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她该怎么办？
是冲出去找祭司对峙，质疑她对自己的同伴做了什么，还是安静待在这里，直到天亮？
两个似乎都不是很好的选择。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星，天亮了，我们该出发了。”
她悚然地扭头。
是姬子阿姨的声音。
姬子阿姨的声音，怎么会从外面传来？
外面和里面，哪个才是真正的同伴？
敲门声响个不停，见她没应声，三月七的声音也响起了。
“我们快走吧，该启程去下一个星球了。”
“我们……离开匹诺康尼了吗？”
“你说什么啊？什么匹诺康尼，我们刚解决了瑞文戴尔的危机，将它纳入星轨之中，现在该回列车上和大家商量下一个目的地了啊。”
“快开门啊星，我们快走吧。”
星握紧棒球棍，确保三月七和姬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后，按住冰门，用力推开了它。
一片漆黑。
门外没有人，好似方才的声音只是她的幻觉。
又或者，它们的目的，只是引她开门。
它们想做什么？
烛火熄灭，殿内没有一丝光源，只有那一池池水，反射出微弱的星光，照出池边隐隐绰绰的人影。
纤细的人影，柔美的线条，应该就是那个奇怪的祭司。
星向池水边走近，听见一阵飘渺的歌声。
她停住脚步。
那道人影站起身，手捧住自己的头，一点点像上拔，身影在歌声中被拉长、扭曲，像可乐味橡皮糖一样变形，然后到达极限，啪得一声断掉了。
……断掉了？
怎么回事？
她仔细看，才发现原来不是人影整个人断掉了……而是它的皮囊从中间裂开了。
中间并未完全断开，而是被无数细丝连接着，如同被掰开的藕一般，光从细丝之间透出。
那些细丝摇晃着，从断口慢慢向外爬，一半滑如池中，另一半……向她爬来。
艳丽的、娇嫩的、樱粉色的细丝，蠕动着爬过来，被它们覆盖的地方，好似开满了漫山遍野的樱花。
而那具裂开的皮囊，则像被拆开倒出药粉的胶囊般，被随意丢在地上，被细丝覆盖，很快看不见踪迹。
它们就这么滑过来，时不时有几根竖起，朝她摆了摆，像是在打招呼。
“新人！新人！”
“加入我们吧！”
这场景诡异又恐怖，星忍不住后退一步，想要拔出炎枪用火焰回击它们。
在她抬手的那一刻，两只小巧而冰冷的手，盖在了她眼睛上。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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